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138节
杨骏语气软了下来,但依旧带着固执,
“或许那些氐人只是聚众闹饷,见朝廷态度强硬,就会自行散去。现在贸然请回马隆,反而显得朝廷怯懦,助长其气焰。”
“等?”
杨济看着兄长那副明明心中没底却还要硬撑的模样,一股巨大的失望与无力感瞬间淹没了他。
他已经将局势的严峻性、方案的利弊分析得如此透彻,为何兄长还是如此执迷不悟?
难道个人的面子、那点可怜的权威,就真的比国家的安危、家族的存续还要重要吗?
在这一刻,杨济心中第一次对自己当初的选择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支持这样一位刚愎自用、目光短浅、又无决断之能的兄长,与外戚集团捆绑在一起,前途究竟在何方?
……
……
显阳殿。
自两月前解除禁足、重获自由以来,杨芷的生活似乎形成了一种新的、刻板的规律。
每日清晨梳洗毕,用过早膳,她便要更衣整妆,带着几名贴身宫人,乘辇前往式乾殿,在昏迷不醒的武帝司马炎榻前一待便是大半日。
亲自察看汤药,询问太医病情,有时还会按司马明所说的方法,指挥宫人为司马炎轻轻按摩四肢,活动关节。
她表现得安静、顺从,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投注在了“侍疾”这件事上,对外朝风云、宫内暗流,似乎全然不闻不问。
这份近乎“与世无争”的安静,起初曾让许多暗中观察的眼睛感到诧异,甚至怀疑。
但随着时日推移,见她确无任何异常举动,不少人的戒心也渐渐放下,只当这位皇后经历挫折后,终于认清了现实,收敛了野心,甘心做一个本分的“未来未亡人”。
“殿下,车驾已备好了。”
杨芷对镜整理了一下鬓边一支简单的步摇,今日她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深衣,外罩浅青色半臂,妆容清淡。
她点了点头,正要起身。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在殿外听用的中年宦官躬身趋入,在距离杨芷数步外停下,垂首禀道:
“启禀殿下,少府遣人送来一批秋日需用的香药、炭薪簿册,言说需殿下过目用印。来人此刻正在殿外庑廊下候着。”
少府?杨芷微微一愣。
这类日常用度的琐事,向来由宫中女官或内侍省处理,按季呈报备案即可,极少需要她这个皇后亲自过目用印,更遑论一大清早便急着送来。
她下意识地看了身旁的司马明一眼。
司马明正坐在窗下的坐榻上,抱着一卷摊开的书籍简册,看似在漫不经心地翻阅,实则耳朵一直留意着殿内的动静。
感受到杨芷的目光,他抬起头,黑曜石般的眸子平静无波,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杨芷会意,定了定神,对那宦官道:
“既是少府送来,便让他进来吧。将簿册呈上即可。”
“是。”
宦官应声退下。
不多时,一名穿着少府低阶宦官服饰、面容平凡、毫不起眼的内侍低着头,双手捧着一摞用青布包裹的简册,小心翼翼地步入了殿中。
他始终垂着眼,不敢直视凤颜,将简册高举过顶,恭敬地呈上。
一名女官上前接过,放在杨芷身侧的案几上,解开青布。
里面果然是几卷记录香药、炭薪等物支用与库存的寻常簿册,并无任何特别之处。
杨芷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卷,展开略看了看,正要按照惯例询问几句,却忽然发现,在卷册的末尾,似乎夹着一小块折叠得异常齐整的、颜色略深的葛布条。
那布条边缘与简册的竹篾颜色相近,若不细看,极易忽略。
她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用平缓的语调问了几句关于炭薪储备、香药种类的话。那宦官对答如流,语气恭谨,听起来并无破绽。
问询完毕,杨芷摆了摆手:
“知道了。下去吧。”
“奴婢告退。”
宦官再次躬身,保持着谦卑的姿态,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仿佛从未出现过。
殿内重归平静。
女官们开始整理案几上的简册,准备收存。
杨芷却轻轻按住了那卷夹着布条的簿册,对左右道:
“我有些乏了,去式乾殿之事稍候片刻。你们先退下吧,我与鄱阳王说会儿话。”
“是。”
宫人们虽有些疑惑皇后今日为何耽搁,但不敢多问,依言敛衽退出了内殿,并轻轻合上了殿门。
第106章 向皇后找帮助?
显阳殿内,宫人们已悉数退出,沉重的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
确认了殿内只剩母子二人,杨芷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强作的镇定瞬间消散,脸上浮现出紧张与困惑交织的神色。
她迅速从简册末页抽出那块葛布条,转身对着坐在窗下榻上的司马明招了招手:
“明儿,你快过来。”
司马明放下手中那卷摊开的书册,抬眼看向杨芷,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
“阿母,怎么了?今日不去式乾殿了吗?”
杨芷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快步走到司马明身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这个动作让她繁复的裙裾铺散在地板上,月白色的深衣衬得她脸色略白。
她将紧握的手掌摊开,露出那块叠得方正、不过寸许见方的深色葛布条。
她凑近司马明耳边,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道:
“阿母刚才在少府送来的简册中,发现了这个。夹在最后那卷记录炭薪的簿册里,藏得很隐蔽。你看看,这上面写的……”
她将布条塞进司马明的小手中,指尖冰凉。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培训,杨芷现在大小事几乎都要先和司马明商量才放心。
司马明看着那块布条,心中迅速升起强烈的好奇与警惕。
什么东西,需要如此隐秘地传递,甚至要借少府呈报日常用度的机会?
他接过那方小小的葛布,触手粗砺。
布条不大,展开后约莫巴掌大小。
上面用极细的狼毫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字迹工整清晰,却略显急促,笔画末端偶有毛刺,显然书写时时间紧迫,甚至可能心绪不宁。
墨色尚新,应是今日所书。内容并不长,但里面的消息着实惊人:
“西平急报:羌氐聚众数万,围西都。太守严舒不能制,弃城南走,求援于金城。乱起自安夷杨村,因新征杂税,并追摊逃户赋额,氐酋杨申等抗税,杀税吏,郡府发兵剿之,遂溃围成势。
马公去后月余即此,陇右恐复不宁。朝议未决,杨公讳疾,恐误战机。闻殿下日侍陛下榻前,仁孝可感,或可进言?万望慎之。”
西平氐羌作乱!聚众数万!围困郡治!太守弃城而逃!
短短数十字,勾勒出一幅陇右烽烟骤起、边郡糜烂的惊心画面。
司马明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虽然年幼,但前世记忆与今生的一些认识,让他瞬间明白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眼前这布条上所载,是实实在在的刀兵之灾,是万千生灵涂炭,是帝国边疆的剧烈震荡。
杨骏身上又着火了,而且这次火势滔天。
司马明脑海中迅速闪过这个念头。
布条上的信息异常详细,不仅点明了叛乱地点、起因、导火索、以及太守严舒的狼狈抉择,更提到了一个关键人物——“马公”。结合前文和常识,这无疑指的就是刚被调离西平的平虏护军马隆。
“马公去后月余即此”,这句话意味深长,几乎是在直指马隆的离任与叛乱爆发有直接关联。
传递消息之人身份绝不简单。
能如此迅速、如此详尽地掌握陇西千里之外的紧急军情,此人在情报网络、甚至在陇西地方,恐怕都有不浅的势力或人脉。
而他将这消息绕过正常奏报渠道,以如此隐秘的方式送给看似“与世无争”的皇后杨芷,并暗示“或可进言”,其目的昭然若揭。
这是希望借皇后之口将此事在朝堂上公开,摆上台面,打破杨骏可能的信息封锁或拖延策略,迫使朝廷尽快采取正确、果断的措施,以免局势彻底失控,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
是谁?是谁在此时选择向杨芷传递如此敏感且重要的消息?
是出于公心,担忧国事?还是别有图谋,想借此事打击杨骏?
送物资的是少府的宦官,少府主官是周浚。
周浚与王浑交好,是上次“逼宫”的骨干之一,对杨骏素有不满。
他有动机,也有能力接触到这类消息。但以周浚的老练,会用如此直白、甚至有些冒险的方式吗?
这块葛布,质地寻常,像是市井之物,与少府衙署的用度风格不甚相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