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137节
“血债已经欠下!退路已经断绝!”
杨申嘶声吼道,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而惶恐的脸,
“坐以待毙,只有全村死路一条。起来,咱们不能白白等死!要去联络其他寨子,要去西都,要去金城。咱们要去讨个说法!要向这无道的官府,讨还一个公道。”
第105章 西平氐羌之乱
洛阳,车骑将军府。
杨骏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中紧紧攥着一卷用火漆封缄、边角已被汗水浸湿的加急军报。
他的脸色铁青,嘴唇紧抿,额角青筋微微跳动,目光死死盯着绢帛上那寥寥数行字,仿佛要将它们烧穿。
军报来自陇右西平郡,一路驿马疾驰,日夜兼程,送至洛阳时,信使几乎虚脱。
西平郡氐人作乱,聚众围攻郡治西都城,新任太守严舒,弃城而逃,并向朝廷紧急求援!
军报是严舒亲笔所写,字里行间充满了惊惶与为自己开脱的急切。
他将作乱的氐人描述成凶残暴虐、目无王法的蛮夷,将一场突如其来的民变定性为蓄谋已久的叛乱,极力渲染局势的危急与不可控,恳请朝廷速发大军征剿。
然而,作为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官员,杨骏清楚这位原略阳太守的脾性。
他执掌朝政多年,虽惯用权术,对地方情势也并非一无所知。
严舒在奏报中极尽诋毁之能事,将一切罪责推给“桀骜不驯”的羌氐,但杨骏结合此前零星的讯息和严舒上任后的所作所为,大致也能拼凑出事情的真相七八分。
陇右羌氐,素来是大晋西北边境的心腹之患。
自东汉末年凉州羌乱肇始,百余年间,大大小小的叛乱此起彼伏,从未真正平息。
十年前,秃发树机能之乱震动天下,好不容易才由马隆等将领率军平定。
马隆坐镇西平十年,凭借其威望与手腕,刚柔并济,总算勉强维持了那片土地的脆弱平衡,赢得了十年难得的安宁。
可这来之不易的安宁,简直脆弱得可怕。
马隆这才被调离一个月!仅仅一个月!
他杨骏亲手提拔、寄予厚望的严舒,就能把局面搞到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
“废物!蠢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杨骏猛地将手中的军报狠狠掼在坚硬的地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绢帛散开,墨字狼藉。
他胸膛剧烈起伏,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狰狞。
“严舒这个蠢货!上任之前,本公是如何叮嘱他的?三令五申,叫他萧规曹随,稳住局面即可,首要之务是掌控住西平那万余兵马!他当时是如何信誓旦旦向本公保证的?
这才过了多久?一个月!就能给本公捅出这么大的篓子,他是猪吗?!”
杨骏的怒吼在空旷的书房内回荡,侍立在门外的仆役吓得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任命严舒取代马隆镇守西平,是杨骏精心布局的一步棋。
严舒送来的那些金银珠宝,在杨骏眼中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孝敬”,他真正看中的,是马隆麾下那支历经战火、装备精良的军队!
马隆主动请缨平定秃发树机能之乱,得武帝司马炎特许,自行招募、训练了一支三千五百人的“奇兵”,这支军队在平乱中立下赫赫战功,堪称百战精锐。
之后,为巩固陇右防务,司马炎又从中央禁军中抽调一部精锐牙门军划归马隆指挥,再加上陇西本地的郡兵及归附的胡兵,马隆实际掌控的兵力超过万人。
这是一股足以影响一方局势的武装力量,怎能不令大权在握、却又深感根基不稳的杨骏垂涎欲滴?
当然,杨骏如此急切地动手更换边将,除了攫取兵权这一明线外,还有一条更为隐秘、却同样关键的暗线——马隆与他的弟弟、卫将军杨珧关系匪浅。
当年马隆平定秃发树机能,功勋卓著,按例封赏后,武帝司马炎意犹未尽,欲再加殊荣,却遭到朝中不少大臣的反对,理由是马隆出身寒微,又是武人,而且已经加过封赏,不宜恩宠过甚。
正是在那场朝议中,卫将军杨珧挺身而出,力排众议,支持武帝厚赏马隆,最终促成此事。
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让马隆对杨珧一直心存感激。
在太康年间,外戚势力逐渐坐大,马隆与杨珧的交往也愈发密切。
如今,杨骏与杨珧已势同水火,杨珧甚至已被他变相软禁。
杨骏一直在致力于铲除杨珧在朝野的潜在影响力,自然包括斩断其与边将的马隆的联系。
换掉马隆,既夺其兵权,又削杨珧羽翼,在杨骏看来,是一石二鸟的妙棋。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严舒竟是如此不堪大用的蠢材。非但没能顺利接管军队,稳定地方,反而激起了民变,将好不容易得来的兵权置于火山口上!
就在杨骏怒火中烧,脑中飞速盘算着如何收拾残局、又要如何惩治严舒以泄愤之时,一个沉稳的脚步声自书房外响起,未经通传,一道高大雄壮的身影已出现在门口,挡住了部分光线,让室内更显昏暗。
来人身着戎装常服,未戴冠冕,眉宇间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悍厉之气,正是杨骏的三弟,征北将军杨济。
杨济的目光扫过地上散乱的军报,又落在兄长那因愤怒而涨红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对于杨骏这番“无能狂怒”的姿态,他早已见怪不怪,心中甚至泛起一丝厌烦。
“现在发火有什么用?”
杨济迈步踏入书房,声音平静,
“当务之急,是尽快拿出对策,解决陇右的麻烦。叛乱的烽火一旦燃起,若不及时扑灭,恐成燎原之势,届时受损的,将是整个大晋的西北边防,还有阿兄你执政的威信与根基!”
杨骏猛地抬起头,恶狠狠地瞪向杨济。
自从上次太极殿对峙,杨济在关键时刻“背刺”他,支持释放皇后和司马明,他们兄弟之间便产生了难以弥合的裂痕。
若非眼下朝局纷乱,宗室虎视眈眈,他确实需要杨济的军事实力和威望来稳固局面,杨骏早就想把这个越来越不听话的三弟也踢到一边去了。
“哼!”
杨骏从鼻孔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别过脸去,语气生硬,
“对策?你能有什么对策?莫非是又想来教训为兄不成?”
杨济对兄长的抵触视若无睹,径直走到书案前,目光锐利地看向杨骏,语气斩钉截铁:
“依我之见,眼下能迅速平定陇右乱局者,唯有马隆!”
“马隆?”
杨骏像是被蝎子蜇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猛地转回头盯着杨济,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和被冒犯的怒火,
“你让本公去请马隆?请那个刚被本公一脚踢开的马隆?杨文通,你是在说笑,还是存心要落为兄的面皮?!”
让马隆回去收拾烂摊子?这道理杨骏何尝不懂?
马隆在陇右十年,威望素著,对羌氐部落的性情、分布、矛盾了如指掌,更深谙“剿抚并用”之道。
十年前他能平定秃发树机能,十年间也能将数次小规模骚乱化解于无形,其能力毋庸置疑。
若他回去,确有极大可能迅速稳定局势。
但如此一来,他杨骏成什么了?
一个识人不明、举措失当、最后还得厚着脸皮去求被自己贬斥之人的笑话?他这车骑将军、总百揆的权威何在?日后还如何服众?满朝文武、天下诸侯会如何看他?
杨济见杨骏又是这般反应,心中那股无力感与怒火交织升腾。
他强压着性子,试图以利害说服兄长:
“阿兄!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是计较个人颜面的时候吗?陇右若乱,凉州震动,关右不宁。届时烽烟四起,需要调动多少兵马钱粮?会死多少人?会让我大晋元气大伤多少?
一旦局势彻底失控,你失去的,就绝不仅仅是面子了。可能是整个西北,甚至是你我项上人头!”
杨济的话如同重锤,敲在杨骏心上,让他脸色变了几变。
他何尝不知其中利害?但那股执掌大权后日益膨胀的骄矜之气,以及对于承认错误的极度抗拒,让他难以接受这个看似最直接有效的方案。
“唯一的办法?我看未必!”
杨骏梗着脖子,强行争辩,试图找回主动权,
“我大晋带甲百万,兵精粮足,难道还惧怕区区羌氐作乱?这些蛮夷,历来畏威而不怀德!此次闹事,无非是欺严舒新至,以为朝廷软弱可欺。
如今他们竟敢围攻郡治,形同造反,若不当即发兵严厉剿除,雷霆镇压,朝廷威信何在?天下四夷岂不纷纷效仿?”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语气也强硬起来:
“严舒手下有上万西军,装备精良,正是用来弹压地方、震慑不臣的。此时不用,更待何时?马隆能用这些兵镇守西平十年,难道到了严舒手里,就突然变得不堪一击了?本公就不信这个邪!”
“你不信?那是因为你不知兵!”
杨济终于按捺不住,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讥诮与愤怒,
“用兵之道,岂是纸上谈兵?严舒新官上任,与麾下将领互不熟悉,兵不知将,将不知兵,如何能做到如臂使指?
反观那些作乱的氐人,他们世代居住于此,对当地地形了如指掌,其中不少部落首领,恐怕与军中一些出身本地的中下层军官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真要打起来,我怕严舒非但指挥不动军队,反而可能被麾下那些与氐羌有旧的军士阵前倒戈,拿他的人头去做投名状!”
杨济毕竟是真正上过战场、经历过战阵的将领,对军队的实际情况、士兵的心理、将领的威望有着清醒的认识。
他这番话绝非危言耸听,而是基于军事常识的合理推测。
杨骏被杨济这番尖锐的质问噎了一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内心深处,也知杨济所言非虚,严舒能否真正掌控军队确实是个未知数。
但让他就此认输,去求马隆,实在心有不甘。
他存着一丝侥幸心理,或许……或许情况没那么糟?或许氐人只是虚张声势,见到朝廷大军就会自行散去?
“先……先等等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