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136节
“交不出来？”
赵贲嗤笑一声，语气更加冰冷，
“怎的？尔等的地里长得是野草不成？五十斛粟米就难住你们了？”
“真交不出来啊，上官！”
杨申以头抢地，老泪纵横，
“您看看，今日要交义米，三日后还要交严明府新加的‘护戎税’，五日后又是‘安民税’……咱们村里还要攒着钱去租借耕牛，年初借了姜家大户的粮种和钱帛，秋后也得连本带利地还……
地里的粟米还没收完呐，就已经被提前派定了去处，能剩下多少糊口都是未知之数。
要是再交了您这五十斛，我们全村男女老少，今年冬天就只能嚼草根、啃树皮，都得饿死冻死在山里啊！”
杨申的哭诉，道出了边境百姓共同的凄惨处境。
各种摊派、杂税、高利贷，如同一条条绞索，套在他们的脖子上，越收越紧。
“哼，你们是死是活，与本曹何干？”
赵贲不屑地撇撇嘴，但见杨申似乎真的榨不出油水，眼珠一转，又生一计，语气稍缓，
“也罢，看你们也确实艰难。本曹这里还有另一个法子，可解你等燃眉之急。”
杨申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赵贲。
赵贲慢条斯理地说道：
“你们今年可以不按‘义米’缴，就按照朝廷正丁的‘课田’来算。丁男一户授田五十亩，丁女二十亩，每亩缴粮八升。你们自己算算，这样要缴多少？或许比五十斛要少些。”
然而，这话听在杨申耳中，却比刚才的五十斛更加绝望。
课田？那是针对有户籍、受田的编户齐民的。
他们氐人村落，土地多是自行开垦的“贱田”，从未经过官府正式授田，地契模糊，亩数不清，如何能按课田缴纳？
今年这么缴了，明年要不要继续这么缴？
这分明是赵贲设下的又一个圈套。
“大人！大人明鉴啊！”
杨申的声音颤抖，
“咱……咱这地，都是祖祖辈辈自己一镐一锄开垦出来的山坡地、河滩地，贫瘠得很，亩产微薄，而且……而且根本没有官府丈量授田，哪里来的五十亩、二十亩啊？这……这课田，咱们实在承担不起啊！”
“这也没有，那也没有！”
赵贲终于彻底失去了耐心，脸色陡然阴沉下来，语气冷如冰，
“照这么说，你们这些胡人，是不打算再做大晋的子民了？是想学那秃发部，造反不成？！”
就在这时，一个压抑不住的怒吼从氐人青年中爆发出来：
“马将军在时，从未如此强征暴敛！”
说话的是一名叫做阿宕的健壮氐人少年，他双目喷火，死死盯着赵贲。
他口中的“马将军”，正是一月前被新任太守严舒构陷“年老谬耄”而剥夺兵权的平虏护军马隆。
马隆十年前平定秃发树机能之乱，又镇守陇右直到如今，威名素著，对待汉羌氐各族也算公允，颇得各族人心。
他的去职，让边境本就微妙的平衡被彻底打破。
“大胆！”
赵贲被当众顶撞，恼羞成怒，厉声喝道，
“马将军去职，不就你等贱胡的原因，若是尔等能安分哪怕半分，又怎么能让马将军得上一个‘年老谬耄，不能服诸胡’的构陷？
看来不给你们点颜色看看，是不知王法的厉害。来人！给我搬粮！抗税者，格杀勿论！”
他身后的郡兵如狼似虎地扑向粮堆。
一名郡兵粗暴地扯过一袋粟米，麻袋口撕裂，金黄的谷粒哗啦啦倾泻出来，混入泥土之中。
“我的粮啊！”
一位老妪哭喊着扑上去，想要捧起地上的粟米，却被一名郡卒不耐烦地一脚踹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呻吟。
“阿妪！”
阿宕眼见祖母受辱，积压的怒火瞬间冲垮了理智，他狂吼一声，从后腰抽出一把用来割麦的锋利镰刀，红着眼睛就朝那踹倒祖母的郡兵冲去。
“反了！反了！”赵贲又惊又怒，“锵啷”一声拔出腰间的环首刀，“给我杀！”
场面瞬间失控。
其他的氐人青年见阿宕动手，也纷纷举起手中的木棍、农具，围拢上来。
郡兵们则结阵持刀，凶狠地劈砍。
混战之中，杨申还想上前劝阻，却被杀红了眼的赵贲一刀砍中肩胛，鲜血染红了他破旧的麻衣，惨叫一声倒地。
而暴怒中的阿宕，手中的镰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凄艳的弧线，原本只想逼退对方，却因郡兵的格挡和自身的冲势，那冰冷的镰刃，竟意外地、狠狠地划过了正持刀指挥的赵贲的咽喉！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赵贲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溅落在村口那块祭祀用的青石上。
他手中的环首刀“当啷”落地，身体晃了晃，重重栽倒，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死了……
税曹掾赵贲，死了。
混战戛然而止。
所有氐人和郡兵都愣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具尚在汩汩冒血的尸体，以及溅满鲜血的青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死一般的寂静。
闯下大祸了！
……
……
西平郡郡治，西都县城。
郡守府内，新上任不久的太守严舒，捏着一份刚从安夷县加急送来的牒报。
牒报上寥寥数语，却如同惊雷炸响在他的耳边：税曹掾赵贲，于安夷县杨村征收义米时，被氐人暴民围攻致死。
冷汗，瞬间浸湿了严舒的后背。
严舒本为略阳太守，因为艳羡马隆的兵权，就贿赂杨骏，将其征召回京，自己则取而代之。
不过马隆素来积威深重，一月前回京时，陇右各地的羌人、氐人曾聚集抗议，声势不小。
虽然后来被压制下去，但民怨并未消散。
如今，自己到任后为了填补财政窟窿，以及继续讨好杨骏，强行加征了不少各类赋税，如今终于酿成了血案。
吏毙民反！
这四个大字，此时直接取代了所有的念头，沉甸甸得压在严舒的心头。
此事若不能以雷霆手段迅速镇压下去，一旦蔓延开来，形成燎原之势，自己这个靠构陷马隆、攀附杨骏才得来的太守之位，必将不保。
甚至项上人头都可能难保！
恐惧之后，是更深的狠厉。必须将叛乱扼杀在摇篮里！要用鲜血来震慑所有心怀不满的羌氐！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凶光，对肃立堂下的郡尉下令道：
“传本府令：安夷氐羌，聚众抗税，杀官谋逆，罪大恶极。即刻点齐郡兵五百，驰援安夷，给本府将首恶尽数诛杀，悬首示众！参与暴乱者，一律格杀勿论！”
他顿了顿，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又补充了一句，
“告诉将士们，叛部落中所有粮粟、财物，尽数充作军赏！”
……
……
与此同时，杨村已陷入一片悲愤与恐慌之中。
受伤的杨申被族人简单包扎了伤口，倚靠在村中议事的大柏树下，脸色苍白，但眼神却燃烧着一种决绝的光芒。
幸存的几名郡兵早已仓皇逃窜，回郡城报信去了。村民们围拢过来，人人脸上都带着惊惧和茫然。
“乡亲们，族人们！”
杨申的的脸色因为失血有些发白，声音却异常清晰地在村民耳中回荡，
“你们都看到了，严舒贪暴，非马公之仁。今日，他们能为加征赋税，逼死我等，明日，就能为更多苛捐杂税，将屠刀架在你我所有人的颈项之上。
赵贲之死，是意外，但更是被逼无奈，官府绝不会听我们解释，等待我等的，只有血腥的镇压和屠杀！”
能够带领一族之人立足于西平，杨申年轻时也曾是好勇斗狠之徒。
他挣扎着站起身，一名青年将一截染血的箭矢递到他手中。
杨申接过箭矢，用尽全身力气，将其狠狠折断，然后奋力掷入面前燃烧着用以驱寒和议事的火堆之中！
“噗——”
火焰猛地窜高，映照着他苍老而坚毅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