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127节
而张华,感触则更为复杂深刻。
他并非局外人,从某种意义上说,他自身就是秦秀口中那“天下咸怨”的活生生的见证者,甚至可以说是受害者之一。
他为何被免官,闲居于此?
表面上的罪名,是担任太常时,太庙的大梁无故折断,天降灾异,需要重臣承担责任以谢天下。
这理由冠冕堂皇,合乎礼法。
但本质上呢?
本质是奸佞构陷。
是冯紞,在陛下司马炎面前,以张华比钟会,暗示他张华功高震主、心怀异志。
“录其小能,节以大礼,抑之以权势,纳之以轨则,则乱心无由而生,乱事无由而成矣。“
冯紞这话说的,可真是戳中了司马炎的心啊。
于是,一道旨意,他这位于灭吴之战中参赞军机、立下汗马功劳的功臣,便从高位跌落,赋闲至今,不参政事。
这件事,不正是秦秀方才所言“忠奸不分、赏罚不明、令人天下咸怨”的完美印证吗?
有功不赏,反遭疑忌;谗言易入,忠良见弃。
如此朝廷,如何不让有识之士心寒?
“砰!”
一声闷响,打破了书斋内凝重的沉默。
只见秦秀将手中那只饮尽茶粥的空碗,重重地顿在身前的漆木案几上,碗底与木板相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他虽是饮茶,却好似在饮酒,脸色因情绪激动而微微泛红。
“朝廷错了这么久,为何就是无人愿意改过?”
秦秀的声音激动,他环顾张华与陈寿,目光灼灼,
“口口声声忠孝仁义,难道就只是拿来欺瞒世人、粉饰太平的鬼话连篇吗?若连是非曲直都可混淆,黑白忠奸都能颠倒,这天下,还有何公道可言?”
他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书斋中,更是炸响在张华与陈寿的心头。
张华端坐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握着膝上衣袍的手指悄然收紧。
陈寿则垂下了眼眸,盯着案上那碗早已凉透、色泽浑浊的茶粥,不知所言。
之后,便是良久的沉默。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蝉鸣依旧聒噪,但书斋内的三人,却仿佛被笼罩在一层无形而灰暗的帷幕之下。
三个曾经或依旧身在洛阳权力场中,却或因直道而行、或因遭人构陷、或因位卑言轻而成为某种意义上的“失败者”的男人,此刻相对无言。
口中的茶粥早已凉透,那浓郁的苦涩滋味却仿佛从舌根蔓延到了心底,化作一股难以排遣的滞闷与悲凉。
这其中的苦涩,或许只有他们自己,才能深切体味。
……
……
城外三个苦逼正在互相倒苦水,另一边,伟大的鄱阳王终于回到了他忠诚的中宫。
辇车在徽音殿高大的朱漆宫门前稳稳停下。
早已得到消息、在殿前迎候的宫人宦官跪倒一片。
司马明在周彭的搀扶下,迈着小短腿踏下车辕,目光第一时间就投向了那扇熟悉的、此刻洞开的殿门。
他没有理会跪迎的众人,径直迈过门槛,踏入了显阳殿温暖明亮的前殿。
然而,当他的目光捕捉到那个端坐在正殿主位上的身影时,司马明脚下步伐猛地一顿,清澈的眼眸中瞬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
那是杨芷。
但又似乎不完全是记忆中的模样。
杨芷今日显然精心妆扮过。
头戴凤钗,身着金衣,脸上敷着匀净的脂粉,唇点朱丹,仪态端庄地坐在那里,从服饰到发髻,一丝不苟,依旧保持着母仪天下的雍容华贵。
外表上看,与一月前并无二致,甚至因消瘦了些许,更显出一种楚楚动人的风致。
然而,其他的一些东西却已经是天壤之别。
杨芷的眼眸应是温和的、慈爱的,甚至带着几分怯懦。
可此刻,那双看向他的美眸中,不经意间,却透露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暴戾与阴冷。
这还是我那个便宜傻母后吗?
司马明来了几分兴趣。
这是黑化了?
就在司马明被杨芷这判若两人的眼神吓得心头一跳时,殿中的杨芷,也看清了踏入门来的那个小小身影。
她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紧接着,浑身上下的阴冷顿时褪去,脚步一迈就朝司马明扑了过来,将司马明一把搂入怀中。
“明儿?!”
一声轻呼从杨芷口中溢出。
“明儿,是我的明儿!”
杨芷将脸深深埋进司马明的颈窝,声音哽咽,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后怕,双臂收得极紧,仿佛生怕一松手,怀中的孩子就会再次消失。
司马明被久违的熟悉的温软包裹,吸了吸鼻子,正准备也挤出几滴眼泪,来一个母慈子孝的动人场面,但是他猛地注意到了杨芷身上的一丝不对劲。
那白皙修长的脖颈上,怎么有感觉有地方颜色有点不对呐。
司马明动作微微一顿,他下意识地伸出指尖轻轻一抹。
指腹上,沾染了一些细腻的、带着珠光的白色粉末——是中宫常用的珍珠粉,用以增白遮瑕。
“嘶——”
杨芷痛呼一声,脖子下意识地往后一仰,似乎被触碰到了痛处。
随即,她仿佛猛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瞬间一变,慌忙抬起一只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脖颈,眼神闪烁。
但她的动作还是慢了一瞬。
司马明已经看清了。
在那被抹开的珍珠粉之下,赫然是一道清晰的、泛着青紫色的淤痕。
那痕迹环绕颈项,虽然被脂粉尽力遮盖,但近看之下,依旧触目惊心。
司马明的眼神变了,骤然变得冰冷无比。
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混合着冰冷的杀意,从他心底轰然升起。
他猛地抬起头,黑曜石般的眸子死死盯住杨芷躲闪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阿母。有人对你用刑了?”
这是司马明第一次用如此冰冷、没有一丝温度的语调问出这句话,让杨芷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明明面对的是一个五岁的稚童,但这一刻,杨芷仿佛才是那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目光更加躲闪,不敢与司马明对视,声音微弱地辩解道:
“没……没有。这……这是我自己不小心……弄的。”
“你自己?”
司马明几乎要被气笑了,他扯了扯嘴角,
“你自己能把自己的脖子勒出这么一圈淤青?阿母,你难道是上吊了不成?”
“我……”
杨芷被司马明一语道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慌乱到了极点,嘴唇哆嗦着,却再也编不出像样的理由,
“我只是……只是……”
“呵呵。”
司马明这次是真的气笑了,笑声中充满了荒谬与愤怒。
他原本以为,是自己错估了杨骏的愚蠢与底线,以为那老匹夫身为外戚,竟敢对皇后动用私刑。
现在看来,他是低估了眼前这个女人的愚蠢。
她居然真的自己去上吊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司马明伸出小手,用力捧住杨芷的脸颊,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那双孩童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熊熊怒火,
“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啊?!”
杨芷的命,在司马明的规划中,是自己这个稚童,未来快速攫取权力、稳固地位的关键一环,是他棋盘上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她的安危,就是司马明绝不容触碰的逆鳞,任何人,包括杨芷自己,都绝不能威胁到她的生命。
看着司马明那仿佛要喷出火来的眼神,感受着他小手上传来的、与他年龄不符的惊人力度,杨芷竟莫名地感到一阵心虚与畏惧。
她怯生生地、带着哭腔小声回答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