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126节
这对于许多期盼着能“除恶务尽”、“彻底铲除奸佞”的士人百姓而言,无疑是有点虎头蛇尾了。
期望与现实之间的巨大落差,难免有人愤懑。
洛阳城外,马道里,张华府。
自被免官后,张华多数时间便闲居于此,寄情典籍,与一二好友往来,早已远离朝堂纷争。
府邸深处,一间陈设简朴却书香弥漫的书斋内,气氛宁静。
时已近午,夏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铺着细篾席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斋中一角,一只造型古朴的青铜小鼎正架在红泥小炉上,鼎内汤汁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蒸汽氤氲,散发出一股混合着草药、谷物和某种独特清苦的气息。
鼎前跪坐着一人,年约五旬,面容清癯,身着半旧青袍,正是客居在此已经有两月之久的太常博士陈寿。
他此刻正全神贯注,小心翼翼地往鼎中添加着各种佐料:一小撮橘皮用以理气,一把淘洗干净的糯米增加稠滑,几颗去壳的桂圆肉增添甘甜,或许还有少许生姜或食盐……
这并非在熬制药膳或粥糜,而是在——煮茶。
在此时的西晋,饮茶远未成为风靡南北的雅事,更多是江南地区的一种地方性饮食习俗。
此时的“茶”,更准确的叫法或许是“茶粥”。
茶叶未经后世完善的杀青、揉捻、炒制等工艺处理,味道腥涩且苦烈,直接煮饮难以下咽,故需添入各种佐料同煮,以压制其不良气味,调和出一种可接受的、近乎羹汤的滋味。
“承祚,好了不曾?”
身后榻上,传来一个略带催促的温和声音。
发声者年近六旬,鬓角已见斑白,但目光湛然,气度沉静,正是此间主人张华。
张华祖籍范阳,却对南方风物颇有兴趣,尤其喜爱这蜀地传来的“茶饮”。
自陈寿这位地道的蜀人借住府上后,他便时常请其操持,一饱口福。
陈寿闻言,不慌不忙地将最后几样配料撒入鼎中,拿起一旁的铜勺轻轻搅动了几下,看着鼎中汤汁颜色渐深,气味愈发浓郁,这才盖上鼎盖,转身对张华笑道:
“茂先兄何必心急?火候未至,其味不彰。静候一刻,方得真味。”
二人遂在榻上相对而坐,几案上摆着几样时鲜瓜果。
在此时,品茶与享用水果、点心往往是相连的雅事。
在这洛阳城风云激荡的时刻,这两位看似闲散之人,倒是在这城外别业中,偷得浮生半日闲,颇有几分超然物外的惬意。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斋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旋即仆役引着一人匆匆而入。
有客来访。
来人约莫四十余岁年纪,面容端正,眉宇间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严正与忧色,身着太常博士的官袍,正是与陈寿同衙为官、以耿直敢言著称的秦秀,秦玄良。
“玄良?你倒是来得巧!”
张华见到来人,略显诧异,随即笑着招呼,
“快快入座,承祚烹的蜀茶即将得味,正好一同品鉴。”
秦秀目光在斋内扫过,看到那沸腾的茶鼎和张、陈二人闲适的模样,不禁眉头微蹙:
“你二人倒真是好闲情逸致!城外风云变幻,城内暗流汹涌,竟还有心思在此摆弄这苦浆?”
他显然对茶并无太大兴趣。
张华不以为意,笑着将一个饱满的水蜜桃递过去:
“天塌下来,也须得吃饭饮水。先消消暑气,坐下说话。”
秦秀也不客气,接过桃子,大大咬了一口,汁水淋漓,似乎想借此压下心中的烦躁。
他盘膝在张华一侧坐下,叹了口气,这才切入正题:
“茂先兄何必明知故问?我此来为何,兄岂能不知?”
在好友面前,秦秀倒是表现得不像外界传言中的那般古板。
张华慢条斯理地拈起一颗樱桃,微微一笑:
“可是为了王玄冲进位司空之事?”
他虽闲居,但消息并不闭塞。
“王玄冲虽气量稍狭,然其资历功勋,拜司空亦算理所应当。我秦秀虽直,却非小肚鸡肠之辈,岂会因此等事萦怀?”
因为伐吴之战,王濬先行一步,接受了孙皓的受降,这让王浑忌恨不已,曾数次在司马炎面前诋毁王濬,而秦秀这个口快心直之人,曾经就此为王濬鸣不平,这让他与王浑之间也颇为不愉快。
但王濬都死了这么多年了,王浑都不在意这件事了,秦秀还不至于还耿耿于怀。
秦秀摇了摇头,脸色沉肃下来,
“我所气愤难平者,是为何闹出这般大风波,死了宦官,逼了皇子,沸反盈天,最终那杨文长,却还安安稳稳地做着他的车骑将军。”
他越说越激动,忍不住以手拍案:
“除恶不尽,遗祸无穷,今日让步,明日他便可卷土重来。如此姑息养奸,岂是治国之道?难道就任由这等奸佞小人身居高位,把持朝政,祸乱朝纲吗?!”
一旁的陈寿见状,识趣地没有插话,起身走到茶鼎旁,用铜勺舀出三碗浓稠的的茶粥,分别置于三人面前的漆碗中。
虽知秦秀不喜此物,但仍备了一份。
张华待秦秀发泄完,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
“玄良,你我也算宦海沉浮十余载,当知世事艰难,非尽如人愿。扳倒一位辅政大臣,尤其是一位后父,谈何容易?能迫其让出这许多权位,已属不易。饭,总要一口一口吃。”
秦秀闻言,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像是被触及了更深的痛处,他直视张华,目光锐利:
“茂先兄何必与我虚与委蛇?不易?难道因为不易,便可畏缩不前,坐视奸佞横行吗?”
张华似乎是看出了秦秀心中的苦闷,笑道:
“玄良到底想说什么,大可直言,倒是不必拐弯抹角。”
此言一出,秦秀竟奇异地平息了下来,沉默良久,最后才幽幽叹道:
“茂先兄,依你之见,经此一事,此番博弈,究竟……是谁输了?”
这一问倒是有趣,不问赢而是问输,让斋内气氛为之一凝。
张华捻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沉吟片刻,试探着答道:
“表面看来,杨文长被迫让出大量官职,甚至部分兵权,损兵折将,声望大跌,当是他输了一局。”
秦秀缓缓摇头:
“杨文长固然失势,权柄大削,颜面扫地。然其辅政之名犹在,车骑将军之位未失,仍可借太子之名行事。伤筋动骨固然痛,却未动其根本。外戚之势,依旧盘根错节。谈何输?”
张华又想了想:
“那……还能是诸王与王玄冲他们输了?诸王分掌部分禁军,王玄冲位列三公,看似所得颇丰啊。”
“诸王得掌兵权,可拱卫皇室,制衡外戚;王玄冲得登三公,足慰平生。他们可谓满载而归,何输之有?”
秦秀再次否定,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而沉重,缓缓扫过张华与默默品茶的陈寿,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依我看,输的……是这大晋天下啊!”
张华与陈寿闻言,俱是神色一凛,放下手中茶碗,凝神静听。
秦秀深吸一口气,痛心疾首道:
“茂先兄,承祚,你且放眼望去,今日群臣汇聚,宗室联手,声势不可谓不浩大,民意不可谓不沸腾。
然其目的何在?不过是争权夺利,瓜分杨骏吐出之食耳。
有谁真正想过,为何会酿成今日之局?
有谁真正在意,那被逼持刀的五岁稚子心中恐惧?
有谁真正关切,洛阳街头巷尾,那万千黎庶对‘除奸佞’之期盼一次次落空后的失望与怨愤?”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
“今日,可借鄱阳王之事逼杨骏让步;他日,若再有类似情由,是否又可再来一次分赃?朝堂之上,只闻权力交割之算计,不闻社稷民生之关怀;只论派系得失之权衡,不论天下公道之存废!
长此以往,纲纪何存?民心何附?”
秦秀端起面前那碗早已微凉的茶粥,看着碗中浑浊的汤汁,仿佛看到了这浑浊的世道,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细细品味,半晌,才喃喃道:
“群臣只顾分权,奸佞却仍高踞庙堂;百姓翘首以盼,最终不过换汤不换药。自大晋立国以来,似这般令人‘天下咸怨’之事,难道还做得少吗?
如此一次次损耗民心,透支国本,若有朝一日,四海沸腾,烽烟遍地……届时,可还会有人,愿为这般朝廷,挺身而出,扶大厦之将倾?”
他将碗中剩余的茶粥一饮而尽,眉头紧锁。
“真苦啊……”
第98章 逆转
秦秀的话,让房内的气氛逐渐低沉。
张华与陈寿相顾无言,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
有深以为然的了然,有难以言说的无奈,更有一种同为“失意者”的惺惺相惜。
陈寿就是修史的,“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的道理,他岂能不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