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125节
如同一把匕首,精准地刺穿了在场许多人努力维持的平静外表。
一些心肠较软的官员甚至已微微侧过头,不忍再看。
多么良善懂事的孩子!
杨骏,你真不是个人啊。
殿内的气氛,因这孩童寥寥数语,悄然发生了变化。
同情与愤慨,如同无声的潮水,在众人心中蔓延、激荡。
所有不满的目光,再次如利箭般射向御阶之上脸色已难看到极点的杨骏。
杨骏此刻,比吃了屎还难受。
这该死的小崽子,怎么一出场就在踩自己?
没办法,孩子天然就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这一点,是无数人朴素的共识。
司马柬缓缓直起身,将司马明护在身后。
他再抬头时,脸上所有的温和与痛惜都已敛去,他目光如炬,直视杨骏,说出的话坚决无比:
“朱华门外的侍卫必须即刻撤除,中宫禁足之令,就此作废。鄱阳王今晚,必须搬回徽音殿,与皇后殿下团聚。此乃人伦常情,亦是匡正宫闱之必需。
杨车骑,这便是本王,亦是今日在场诸多臣公的第一个条件!”
他不再称呼“阿翁”,而是用了“杨车骑”,态度已然鲜明。
“不可能!”
杨骏想都没想,几乎是本能地断然拒绝。
放杨芷那个不听话的女儿出来?让这两个处处和自己作对的祸害团聚?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然而,就在他话音刚落的刹那,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声音,自大殿一侧响起:
“我倒是觉得……南阳王殿下所言,合乎情理,可以接受。”
众人愕然循声望去,只见说话之人,竟是自进入太极殿后便一直沉默寡言、仿佛置身事外的征北将军——杨济。
“文通!你……你在胡说什么?!”
杨骏猛地扭过头,难以置信地瞪着自己的三弟,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杨济却并未回避兄长的目光,他上前一步,对着太子司马衷的方向微微拱手,算是行礼,然后转向杨骏,语气依旧平静:
“阿兄,我不是胡说。我认为,南阳王殿下请求撤除中宫禁卫、让鄱阳王殿下回徽音殿与皇后团聚,此乃天经地义之事,并不过分。
今日诸公所提诸多要求,但凡合乎情理、不违大体者,我等……皆可商议。”
他这番话,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杨济……竟然在关键时刻,又跳反了?
“杨征北深明大义!”
“此言方是正理!”
“正当如此!”
顿时,殿中响起一片附和与赞誉之声。
王浑、周浚等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心中暗喜。
杨济的倒戈,意义重大,这不仅是外戚集团内部出现裂痕的标志,更意味着他们今日的“逼宫”,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杨济面色沉静,心中自有盘算。
他今日冷眼旁观许久,早已看清局势。
兄长杨骏一意孤行,已惹得天怒人怨。
今日群臣汇聚,宗室联手,其势已成,绝非强硬到底所能抵挡。
太子监国、外戚辅政的框架不能动摇,司马炎的意志必须执行,这是他的底线。
但在此底线内,适当让步,满足各方部分诉求,化解矛盾,稳固大局,才是明智之举。
再说了,杨济本来就不赞同将司马明与杨芷分离的,他们只是与杨芷在权力分配的理念上有所分歧,外戚与皇后终究是一家人,根本没必要闹得这么僵。
囚禁皇后、隔绝皇子,除了激化矛盾,有何益处?
杨芷经过杨珧倒台的打击,已难有作为,放出来示好,并无大碍。
司马明一个孩子,接回中宫,更能彰显“仁德”,平息物议。
用这些不触及根本利益的让步,来换取朝局稳定和外戚集团的存续,在杨济看来,是一笔非常划算的买卖。
今日之所以会这样,太子监国没有问题,出问题的是杨骏,是他的一意孤行,才造就了今日这般难堪的场面。
没看到直到现在为止,今日来逼宫的群臣中,有谁对太子发起过任何责难吗?
他们又不是中宫的人,将司马衷赶下监国的位置,对他们没有丝毫好处。
今日闹了这么长时间,这些人,到底是来打倒外戚的,还是来求利益的,杨济怎能还看不清楚。
若真是要打倒外戚,以他们这些人所聚集起来的实力,现在早就兵围太极殿了。
既然这些人不是来打倒他们,只是来争取自身利益的,杨济觉得让自己这位兄长吃个亏也不错。
政治是妥协的艺术,连司马炎有时都不得不退让,杨骏又怎么可能事事如意?
外戚本就吃不下这么多的权力,既然这些人来要,那就给他们好了。
为什么要闹得大家都不愉快呢?
鄱阳王想要回中宫,满足他。
王浑想要三公之位,满足他。
有些皇子想要找些事做,满足他。
稚子求回家,臣子求官职,名士求声名,百姓求太平。
那满足他们就好了。
这些又不会动摇外戚辅政的主体地位,为什么要闹得大家都不愉快呢?
杨骏到底怎么想的,杨济不知道,但今日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自己这位兄长也该收敛一下了。
否则,真就是自取灭亡了。
杨济的突然倒戈,也杨骏一个猝不及防。
他似乎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先是杨珧,再试杨济,为什么自己这些弟弟,就没一个理解他呢?
这些人一直在觊觎他们外戚如今的地位,你不防着他们,怎么还能主动把权力分给他们?
这不是自取灭亡吗?
人怎么能短视到这个地步。
第97章 真苦啊
杨济在关键时刻的突然“跳反”,无疑成为了压垮杨骏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最倚重的臂膀之一也选择了“背离”,杨骏赖以支撑的所有强硬与固执,终于在内外交攻下,轰然崩塌。
他就像一座被抽空了基座的沙塔,颓然坐倒,面色灰败,再也无力反驳,更无勇气下令那可能引发血溅五步的镇压。
权力的游戏,从来都是妥协的艺术。
当最强势的一方被迫低头,接下来便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在汝南王司马亮、南阳王司马柬等人的主持下,在王浑、周浚等重臣的步步紧逼下,一场关于官职、权柄的激烈“分赃”在太极殿内迅速展开。
尽管外戚一方极力争取,试图保住核心利益,但在众怒难犯、己方主帅已失魂落魄的局面下,节节败退已成定局。
一项项任命,如同雪片般从尚书中被拟定、通过,虽尚未明发天下,但其消息早已飞速传遍了洛阳的权贵圈层:
尚书左仆射王浑,这位功勋卓著、素有人望的老臣,终于得偿所愿,进位司空,位列三公,可谓此次博弈中最大的赢家之一。
更令人瞩目的是禁军兵权的变动。
外戚集团牢牢掌控的京师禁军系统,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南阳王司马柬授左卫将军,始平王司马玮授屯骑校尉,濮阳王司马允授越骑校尉。
这几位成年皇子,尤其是素以贤名著称的司马柬和勇悍的司马玮得以执掌部分宫廷及不分五校尉兵马,无疑是对杨骏“总揽宿卫”权力的极大削弱与制衡,也标志着宗室力量的强势回归。
此外,尚有诸多要害部门的官职、地方大镇的出任机会,被各方势力瓜分殆尽。
这一连串密集而重大的人事变动,如同一场政治地震,瞬间惊动了整个洛阳官场。
有人欢欣鼓舞,弹冠相庆。
然而,亦有更多的人,在最初的兴奋过后,陷入了更深的失望与忧虑。
因为,杨骏,依旧还是车骑将军。
那个被视为一切乱源、激起朝野公愤的“奸佞之首”,除了被迫让渡出大量权力外,其本人的地位,并未受到根本性的动摇。
他依然站在辅政大臣的位置上,依然可以借着太子的名义发号施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