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123节
他对政治斗争的理解远远不如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那般深刻。
昔日,杨骏身边还有杨珧为之出谋划策。如今的决策,却大多出自杨骏一人之独断,其颟顸短视,暴露无遗。
“他难道就不想想?”
王浑目光扫过身后那黑压压的人群,心中冷哂,
“今日我等能齐聚于此,携民意、仗大义而来,声势浩大,岂是他三言两语、抬出太子这块挡箭牌就能轻易喝退的?
他越是这般色厉内荏、咄咄逼人,只会将原本因利益而临时结合、各怀心思的众人,逼得同仇敌忾,更加团结。
此刻,恐怕连那些原本存心观望、甚至暗中与杨氏有旧者,心中也已生出了兔死狐悲之感吧?”
果然,杨骏那番“莫非想胁迫储君、行大逆不道之事”的反诘,就是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某些人本就紧绷的神经。
“我等大逆不道?!”
一声饱含怒意的厉喝,如同惊雷般炸响,瞬间撕裂了殿中凝滞的空气。
始平王司马玮,这位年方十九、素以勇武暴烈著称的皇子,再也无法忍受这憋屈的局面,猛地再次踏前一步。
这一次,他不仅言语激烈,动作更是惊人!
他竟直接伸手指向端坐上的杨骏,双目喷火,字字如刀,掷地有声:
“杨骏,你操纵太子,软禁中宫,迫害皇子,致使宫闱不靖,朝野哗然。这大逆不道、祸国殃民之徒,究竟是我等,还是你杨文长!”
这一指,这一喝,彻底将太极殿双方之间最后那层遮羞布撕得粉碎。
“放肆!”
杨骏被这直斥其罪的言语激得勃然变色,霍然起身,伸手指着司马玮,厉声呵斥。
几乎在他起身的同时,殿侧那数百甲士再次齐刷刷踏前一步,腰间环首刀半出鞘,寒光闪耀,一股无形却凛冽的杀意,如潮水般向司马玮涌去。
无数道冰冷的目光,死死锁定了这位胆大包天的年轻郡王。
若是寻常官员,被这阵仗一吓,只怕早已腿软倒地。
然而,司马玮本就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又自幼习武,性情悍烈,今日一而再再而三的憋屈与此刻被刀兵所指的刺激,反而彻底给他点炸了。
“吓唬谁呐?!”
司马玮非但不退,反而迎着那森然的兵锋,向前猛地跨出三大步。
他竟径直走到离他最近的一名披甲锐士面前,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注视下,抬起脚,对着那名士卒覆盖着铁甲的胸膛,狠狠踹了过去!
“嘭!”
一声闷响!
那士卒猝不及防,又或许是被司马玮的郡王身份和悍勇气势所慑,竟被踹得踉跄后退,“噔噔噔”连退数步,一屁股跌坐在地,脸上满是惊愕与茫然。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司马玮这石破天惊的举动惊呆了。
在太极殿上,当着太子和百官的面,脚踹侍卫?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狂悖至极!
司马玮却浑不在意,他一个十九岁的少年皇子,此时肾上腺素直冲大脑,他的愤怒早已毫无顾忌。
司马玮猛地转过头,赤红的目光死死盯住上首脸色已变得铁青的杨骏:
“孤问你,吓唬谁呐?我乃陛下第五子,陛下亲封的始平王,食邑万户,你让这些丘八拿刀指着孤?你想做什么?造反吗?”
他用力拍着自己的胸膛,发出“砰砰”的声响,状若疯虎:
“杨骏!你不就是仗着太子兄长仁厚,不明就里,一味袒护于你吗?离了太子,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一个姓杨的外戚,真以为在这大晋国都,在这洛阳城内,就没人治得了你了?”
他越说越激动,伸手指点着杨骏,声音越来越高,几乎是在咆哮:
“今日,你若再敢这般胡搅蛮缠,给不了我等一个明白交代。孤就把话放在这里,咱们就来个鱼死网破!孤就算拼着这项上人头不要,也要清了你这祸国殃民的奸佞!
你信也不信?!”
清了奸佞!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太极殿中滚滚回荡,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这几乎是宣战了。
殿中顿时一片哗然!
不少官员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后退。
这……这发言未免也太暴力了吧?
所有人都没想到,司马玮竟敢把话说到这个地步。
杨骏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指颤抖地指着司马玮,嘴唇哆嗦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显然也没料到,司马玮竟会如此不管不顾,将事情推向如此极端的地步。
他带来的这些甲士,震慑寻常官员绰绰有余,但真要他们对一位盛怒的郡王动刀?尤其是一位摆出拼命架势的郡王?
那后果……说实话,杨骏不敢担。
所有人中,王浑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他眼睛一亮。
做事,果然还是需要这种没什么脑子的莽夫,来的直接痛快。
他立刻上前一步,迅速司马玮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王浑面向杨骏,原本平静的脸上此刻也罩上了一层寒霜,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地传遍大殿:
“始平王殿下所言,虽言辞激切,然其心可鉴,其理不谬。老夫今日,亦是此意!”
他直视着高高在上的杨骏:
“杨文长,任你巧舌如簧,说得天花乱坠,也改变不了你欺瞒储君、隔绝中宫、迫害皇子之事实。
太子殿下仁厚,易受蒙蔽,此乃天下共知,但你杨文长,身为辅政大臣,国丈至亲,岂能利用殿下纯质,行此不轨之事?
今日你若不能给天下人一个明确交代,我等纵然血溅五步,也绝不容你继续祸乱朝纲!”
“王仆射说得对!”
少府周浚反应极快,几乎在王浑话音落下的瞬间,便踏前一步,高声应和,
“事实俱在,岂容狡辩,杨车骑,你必须给出交代!”
其实根本没必要多费口舌。
他们今日聚集了这么多人过来,难道是来跟杨骏打嘴仗的?
有了王浑和周浚这两位重臣带头,原本还有些犹豫、惊惧的官员,如同找到了主心骨,顿时群情汹涌。
“必须给出交代!”
“严惩祸首!肃清朝纲!”
十余名官员,连同司马乂、司马颖等几位年轻的皇子,纷纷越众而出,站到了司马玮和王浑的身侧。
他们或许各自目的不同,但在“扳倒杨骏”这个当前最大利益点上,达成了空前的一致。
一股强大的势,瞬间凝聚形成,如同无形的潮水,反向朝着御阶之上的杨骏压迫而去。
那数百甲士虽然依旧持刀而立,但他们的气势,在这群情激愤的宗室重臣面前,已然被压倒了不少。
不少士卒眼神闪烁,握刀的手心沁出冷汗,显然心中也在剧烈挣扎。
杨骏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团结一致的强硬反扑,彻底慌了神,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张了张嘴,想要厉声呵斥,想要下令拿人,但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正如王浑所想的那样,杨骏确实没有当场杀人、血洗太极殿的魄力。
莫说他没有,就算他有,他麾下一众僚属连同诸多与其同气连枝的外戚,也绝不会同意他这么做。
杨骏没有足够的威望,这样做无异于自绝于天下,瞬间就会众叛亲离。
怎么会这样?
杨骏此时心中是一片冰凉,又惊又怒,
明明是自己占着道理,是自己掌控着殿中侍卫,怎么对方非但不妥协,反而是直接掀桌子了?
谈判不是这么谈啊。
你不是应该先用自己的道理回击,然后咱们唇枪舌战过上几招,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各退一步,各取所需吗?
你怎么直接贴脸了?
杨骏一时间无法接受。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精心布置了棋局、自以为胜券在握的棋手,却突然被对方蛮不讲理地一把掀翻了棋盘。
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棋盘被掀翻后,最先感到恐惧与不知所措的,反而是他自己。
不过心态最炸还不是杨骏,而是司马亮。
此刻的司马亮,心中叫苦不迭,额头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事情怎么就一下子发展到要“鱼死网破”的地步了?
自己不才是今日的主心骨吗?可他还什么都没说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