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121节

　　说罢，他整了整衣冠，率先迈步，踏入了那幽深的门洞。

　　步履依旧沉稳，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他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见司马亮动了，其余人略一迟疑，也纷纷跟上。

　　在这支沉默而庞大的队伍中段，尚书左仆射王浑与少府周浚并肩而行。

　　二人皆是城府深沉之辈，面上不动声色，暗中却已交换了数个眼神。

　　周浚借着人群的掩护，微微侧头，压低声音，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对王浑道：

　　“玄冲（王浑字）公，杨文通此举……着实蹊跷。这般轻易放行，恐其中有诈啊。”

　　他眉头微蹙，显是心中不安。

　　王浑目光平视前方，脚步不停，嘴唇微不可察地翕动，声音低沉而平稳：

　　“开林（周浚字）稍安勿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今日之势，已非杨文长一人所能逆转。

　　我等联袂而至，更有汝南王坐镇，名正言顺。

　　杨骏纵然有诈，难道还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将这满殿公卿一并屠戮不成？

　　他还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本事！”

　　他语气中对杨骏的轻蔑毫不掩饰。

　　周浚沉吟片刻，又道：

　　“话虽如此……然杨骏掌控宫禁已久，万一他狗急跳墙……”

　　“狗急跳墙？”

　　王浑从鼻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侧目瞥了周浚一眼，

　　“开林，你也是随我在大江上见过大风浪的，岂不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杨骏今日若敢行此绝户之计，便是自绝于天下，更何况……”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嘲讽：

　　“你也是带过兵打过仗的，你自己看看，杨文长如今，真能如臂使指地调动这阖闾门内的数千禁军，来做那等偷天换日，大逆不道之举？兵不是他这么带的。”

　　周浚闻言，心中一动。

　　作为灭吴之战的主要参与者之一，他自然也是知兵之人，立刻明白了王浑的暗示。

　　的确，杨骏虽凭借外戚身份和车骑将军的职权，名义上掌控了大部分京城禁军，但其根基浅薄，上位时日尚短。

　　虽说最高的几个重号将军如前后左右四军将军，杨骏可以调换，甚至将其直接颁给自己的亲信，但这也就是极限了，短短一个月时间，杨骏还很难往禁军的中层军官伸手。

　　杨骏不知兵，但王浑他们可是清楚，一个军队是否如臂使指，就是要看这些能亲自接触到普通士卒的中层军官。

　　而这些禁军将士，现在大多仍是晋室忠臣，忠诚的是司马炎而非杨骏。

　　他们或许会听从杨骏的命令执行日常戍卫、甚至软禁宫眷，但若要他们挥刀砍向汝南王、南阳王这等级别的宗室成员以及满朝重臣，那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没有大义名分，没有足够的威望和利益驱动，谁肯为他杨骏背负弑杀宗亲、屠戮大臣的千古骂名？

　　弄不好，首先兵变的，就是这些禁军自己。

　　“玄冲公所言极是。”

　　周浚缓缓点头，心中稍安，

　　“是浚多虑了。杨文长如今，不过是冢中枯骨，外强中干罢了。其所恃者，无非是陛下昏迷、太子……唉。”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

　　杨骏最大的依仗，就是司马炎病重无法理政，以及太子司马衷的愚钝可控。

　　一旦失去这层“合法性”外衣，他的权势便如沙上堡垒，一推即倒。

　　“然则，”

　　周浚又生出新的疑惑，低声道，

　　“杨济既然知此，为何还如此痛快放行？他必有后手。其依仗为何？”

　　王浑目光深邃，望向宫殿深处，缓缓道：

　　“很快便知。”

　　一行人穿过长长的宫道，两侧高墙耸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息，只有众人杂沓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中回响。

　　夕阳已完全沉入西山，暮色四合，宫灯初上，昏黄的光线在朱漆廊柱间跳跃，映照着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庞。

　　终于，前方豁然开朗，气势恢宏的太极殿基座出现在眼前。

　　殿门大开，里面灯火通明，却静悄悄的，听不到丝毫人声。

　　杨济在殿前台阶下停步，转身对司马亮等人道：

　　“诸位，车骑将军已在殿内等候。”

　　司马亮深吸一口气，率先拾级而上，众人紧随其后。

　　太极殿正殿一般极少开放，只有一些特殊节日或者是大朝会时，西晋群臣们才会在此上朝。

　　一般朝会，基本都是在云龙门外的朝堂。

　　今日杨骏在这里等待众人，也不知是有何心思。

　　踏入太极殿那高大宽敞、雕梁画栋的正殿，只见大殿尽头，那象征着至高皇权的御榻之上，空空如也。

　　而在御榻之下，左首位置，设有一张略小的坐榻。

　　榻上端坐一人，身穿太子常服，身材圆润的皇太子司马衷。

　　而就在太子司马衷的坐榻之侧，另设一席。

　　一人身着紫色朝服，腰佩金印紫绶，神色肃穆，正襟危坐——正是车骑将军杨骏。

　　杨骏的身后，寥寥站着数名心腹僚属，如段广、李斌等人。

　　与司马亮身后这浩浩荡荡的队伍相比，显得势单力薄。

　　但看杨骏的表情，却平静异常，似乎是胜券在握。

　　众人先是对最上首的太子行礼，然后司马亮上前一步，就要对着杨骏开始他的质问。

　　谁知杨骏竟然率先开口，并没有给司马亮先发制人的机会。

　　“诸公，骏知诸公为何而来，但某真是冤枉啊，这让鄱阳王退居掖庭的诏令，可不是某下的。”

　　说着，杨骏一扫身侧的司马衷，笑道：

　　“不信，诸公可以问太子殿下。”

第94章 倒打一耙

　　太极殿内，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

　　杨骏那番“太子之意”的话语落地后，殿中陷入一片诡异的沉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端坐侧榻、眼神茫然的太子司马衷身上。

　　司马衷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有些不安地挪了挪身子，目光求助般地投向身旁的杨骏。

　　杨骏见状，从容自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轻轻展开，而后手腕一抖，那帛书便如一片落叶，飘飘然落在大殿中央的地板之上。

　　“此乃太子手诏，明令鄱阳王移居掖庭静养。”

　　杨骏的声音平稳，

　　“尔等若是不信，大可亲自验看。白纸黑字，太子印玺俱全，岂容置喙？”

　　几乎同时，仿佛早已排练好一般，司马衷抬起茫然的双眼，看向殿中众人，用着一种背诵书本才有的语气道：

　　“是……是孤让明儿入掖庭静养的。”

　　显然，这个傻太子已经被杨骏忽悠瘸了。

　　无耻！

　　无耻之尤！

　　这一刻，殿中至少半数以上的人，脑中同时闪过这两个字。

　　在座的都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手，谁不明白这其中关窍？

　　鄱阳王司马明被逼入掖庭，明眼人都知道，这根本就是杨骏对屡次给他难堪的司马明的报复，更是对那位不肯完全听他摆布的亲女儿的警告与打压。

　　一个五岁的孩子，聪慧仁孝，能有什么“静养”的必要？

　　一个独揽朝政的辅政大臣，用如此下作的手段，公报私仇去对付一个五岁稚童，已是卑鄙至极，令人不齿。

　　如今事情闹大，惹出了人命，激起了公愤，他杨骏竟能面不改色地将这口天大的黑锅，轻飘飘甩给一个心智不全的傻子？

　　人怎能无耻到这种地步？！

　　许多朝臣脸上已抑制不住地露出鄙夷、愤怒，甚至夹杂着一丝荒谬的神情。

　　就连素来对外戚杨氏还算客气、甚至还抱有几分善意的南阳王司马柬，此刻也忍不住微微侧过脸，不忍直视杨骏那副嘴脸。

　　他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然而，杨骏对自己这番“神来之笔”显然极为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