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120节

　　司马亮面色沉静，目光平视前方，步伐沉稳。

　　数十载宦海浮沉，早已将他的表面功夫磨练得登峰造极。

　　无论内心如何波涛汹涌，此刻，他就是大晋的太尉、录尚书事、汝南王司马亮，是宗室的旗帜，群臣的表率。

　　中护军张劭按剑立于门洞之下，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咽下了一口唾沫。

　　他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再一次将准备好的说辞过了一遍：

　　“末将中护军张劭，参见汝南王殿下！不知殿下与诸位大王、公卿驾临，有何要事？宫门即将落锁，无诏不得入内，此乃太子殿下严令，还请……还请殿下莫要为难末将！”

　　现在抬出杨骏的名头可吓不住这些人，他只有试图搬出太子的名义。

　　然而司马亮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多看张劭一眼，只是从薄唇中吐出两个字：

　　“让开。”

　　张劭脸色一白，脚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能感受到身后麾下士卒投来的目光，他们和自己一样心虚。

　　毕竟面前的这位，可是汝南王，就是司马炎见了，也得叫一声叔父。

　　他强自镇定，再次提高声音，试图挽回些许颜面：

　　“殿下，宫禁重地，非同儿戏！末将职责所在，没有太子钧旨或车骑将军手令，绝不敢放行。还请殿下体谅！”

　　“让开。”

　　回应他的，依旧是那两个字。

　　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却带着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压力。

　　与此同时，司马亮身后的车驾中，南阳王司马柬、始平王司马玮、濮阳王司马允、司马乂、司马颖……以及众多闻讯赶来、品级不一的公卿重臣，均已纷纷下车，沉默地汇聚在司马亮身后。

　　他们虽然大多身着常服，但那一张张或威严、或冷峻、或激愤的面孔，以及身上自然流露出的久居上位的贵气，汇聚成一股磅礴的势，如同实质般，向着阖闾门压迫而来。

　　紫袍玉带，冠盖云集。

　　这些人，几乎代表了此刻洛阳城中大半的非外戚的政治力量。

　　他们无需喧哗，只需静静地站在那里，就足以让把守宫门的普通士卒感到双腿发软。

　　司马亮再次向前踏出一步。

　　他身后那黑压压的人群，亦随之向前一步。

　　甲胄摩擦声、细微的脚步声、压抑的呼吸声，混杂在一起，令闻者心悸。

　　张劭的额头瞬间布满了冷汗。

　　他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却感觉那冰冷的刀柄是如此沉重，几乎要脱手而出。

　　拔刀？他敢吗？

　　对着汝南王？对着这一群天潢贵胄、朝廷重臣拔刀？

　　那与谋反何异？

　　他毫不怀疑，只要他敢稍有异动，下一刻就会被这汹涌的“势”碾为齑粉。

　　仅仅是跟在那些车驾旁的精锐护卫，此时加在一起，就已经有上千了吧？

　　可不拔刀？难道就任由他们闯宫？

　　事后杨骏追责起来，他同样吃罪不起！

　　“站……站住！”

　　张劭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颤抖，他色厉内荏地厉声警告，脚步却不受控制地连连后退，几乎要退入门洞之内，

　　“再往前……休怪末将无礼了！”

　　人群中，司马玮冷眼看着张劭那副外强中干、进退失据的狼狈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弧度。

　　就这等货色，也配来守这宫门？

　　连拔刀的勇气都没有，简直丢尽了军人的脸面。

　　若是在他麾下，有这等临阵畏缩、首鼠两端的怂包，他早就下令推出去砍了，以正军法。

　　外戚果然是空有权力，却无良才。

　　不过想想也是，杨骏任人唯亲，就是真有贤才，恐怕也难在其麾下出头吧？

　　在张劭一声声越来越色厉内荏的警告声中，司马亮已然带着众人，缓缓逼近了阖闾门那幽深的门洞。

　　阴影笼罩下来，过堂风穿梭而过，带来几分夏日难得的阴凉气息。

　　张劭把心一横，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关门，必须立刻关闭宫门，这是唯一能暂时阻挡他们的方法！

　　至于提前关闭宫禁的后果……他已顾不得那么多了！

　　就在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嘶声下令的那一刻——

　　异变陡生！

　　面前的司马亮众人，竟然突兀的停下了脚步。

　　嗯？

　　张劭先是一愣，还没搞清楚状况。

　　终于有人愿意听自己说话了？

　　但看着面前那些人的目光，似乎在往自己身后看去。

　　一道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道高大雄壮的身影，径直越过张劭，挡在了张劭与司马亮之间。

　　他背对张劭，面朝司马亮一行人，身形挺拔如松，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自然散发出一股久经沙场的悍厉气息，瞬间冲淡了司马亮等人带来的压迫感。

　　张劭到嘴边的命令硬生生卡住，待看清来人的背影，先是一愣，随即如蒙大赦般，长长舒了一口气。

　　征北将军杨济。

　　来了，终于来了，能管事的来了！

　　杨济的目光迅速扫过门前黑压压的人群，在司马亮、司马柬、司马玮等几位郡王脸上略微停顿，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倒是好大的阵仗。

　　他随即抱拳，朗声开口，声音洪亮，瞬间压过了场中所有的杂音：

　　“车骑将军已在太极殿静候。诸君，请随我来。”

　　此言一出，全场皆寂。

　　众人都是一愣。

　　就这么放他们进去了？

　　这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按照常理，杨骏一方即便不敢强行阻拦，也至少该有一番唇枪舌剑的较量，一番关于“法理”、“规制”的争辩，最后在“群情汹汹”下“被迫”让步。

　　如此干脆利落，反倒让人心生疑窦。

　　张劭更是目瞪口呆，傻在了原地。

　　三叔父这是何意？

　　那自己方才拼死阻拦，差点豁出性命去，又算什么？

　　唱独角戏吗？

　　杨济却不再多言，侧身让出一步，做出了一个“请”的架势，目光平静地看着司马亮，等待他的决断。

　　那眼神深处，竟无一丝一毫的慌乱或愤怒，只有平静。

　　这下，反倒让前来“逼宫”的众人有些不知所措了。

　　众人面面相觑，眼神交换着惊疑与猜测。

　　前面不会有什么埋伏吧？

　　比如八百刀斧手？

　　司马亮瞳孔微缩，心中瞬间转过了无数念头。

　　杨济或者说外戚此举，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是示弱？是陷阱？还是……另有依仗？他快速权衡着。

　　此刻若退缩，必将前功尽弃，沦为笑柄。但若前进，吉凶难料……

　　最终，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事已至此，犹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同朝为官这么久，杨骏是什么货色他当然看的清楚，他还就不信，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杨骏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对包括他在内的这么多宗室重臣下毒手。

　　杨珧或许还有可能，但杨骏，没这个魄力。

　　想通此节，司马亮不再犹豫，微微颔首，沉声道：

　　“有劳杨征北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