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119节
他就像一件被遗忘在角落的弃子,无人问津,也无人理会。
他透明了。
这种被彻底边缘化的滋味并不好受。
他曾试图主动找些事情做,但卫将军府此时哪里还有事情要做?
一个月下来,他竟清闲得发慌,也穷得发慌。
若不是阿素临走前赠予他一些钱财,范逵这一个月可能还得饿着肚子。
更可悲的是,他被征召的时日太短,根基浅薄,在朝中毫无人脉,想主动活动、调换个衙门,连门路都找不到。
他甚至一度灰心丧气,动过干脆辞官不做,去投奔市井游侠儿,起码落个逍遥痛快的念头。
还好,他心中还有这最后一丝希望。
为今之计,对他范逵而言,若还想在这大晋官场上继续攀爬,而不是就此沉沦底层、了此残生,那么打倒杨骏,助中宫皇后杨芷重掌权力,几乎是唯一可行的出路。
否则,他将永无出头之日。
然而,他也深知,以他寒门出身、芝麻小官的身份,想要扳倒如日中天的车骑将军杨骏,无异于蚍蜉撼树,痴人说梦。
他原本只能将这份不甘与愤懑深深埋藏,每日在无所事事与对未来的迷茫中煎熬。
直到今日,直到此刻!
他看到了希望。
一个借势而起、浑水摸鱼的机会。
于是,在情绪最激昂的时刻,他几乎是本能地喊出了那句点燃全场的话。
他要将这把火,烧得更旺,哪怕只能添一根柴,他也心甘情愿!
然而,冲动过后,便是冰冷的现实。
坏事做完了,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躲起来,静观其变。
就在他好不容易挤到人群最外围,眼看就要脱离这片狂热的漩涡时——
一只强健有力的手,突然从侧面伸出,重重地按在了他的左肩之上!
“找到你了!”
一个带着几分清亮、却又隐含锐气的年轻嗓音,在他耳边骤然响起!
范逵浑身猛地一个激灵,魂飞魄散。
完了,还是被杨骏的鹰犬盯上了。
他想也不想,身体下意识就要向前猛冲,试图挣脱钳制。
然而,他刚一发力,就发现按住他肩膀的那只手力量大得惊人,五指如钩,深深嵌入他的肩胛骨,让他半边身子都一阵酸麻,竟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他原本选定的逃跑路线上,不知何时已然悄无声息地挡着另一个身影。
那人身形略显清瘦,穿着月白儒衫,面容沉静,目光锁定着他,封死了他所有去路。
前后夹击,退路已绝!
范逵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黄沙狱那阴森恐怖的牢房在向他招手。
然而,就在他万念俱灰之际,那个按住他肩膀的年轻人却再次开口,声音压低,似乎是看出了范逵的慌张:
“足下莫慌,我等并非杨文长的人。”
并非杨骏的人?
范逵惊疑不定,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慌,抬起头,仔细打量眼前二人。
按住他的是一个二十出头岁的青年,身材高大,剑眉星目,眉宇间自带一股桀骜不驯的豪侠之气,虽穿着文士衣衫,却难掩其勃勃英姿。
挡在前面的那个,年纪稍轻,约莫刚及冠岁,面容俊雅,气质沉静,眼神深邃,一看便知是心思缜密之人。
观二人衣着气度,绝非寻常百姓,定是出身高门的世家子弟。
范逵心中飞速盘算。
既然不是杨骏的人,那会是何人?
反正不是好人。
范逵立即换上一副茫然无辜的表情,试图蒙混过关,对着那按住他的青年拱手道:
“郎君在说什么,我樊某人怎么听不懂?”
刘琨祖逖对视一眼,皆是看出了对方眼中的笑意。
祖逖哈哈一笑,非但没有松手,反而用力拍了拍范逵的肩膀,爽朗道:
“足下何必遮掩?方才振臂高呼、引领群情者,若非足下,还能有谁?我兄弟二人瞧得真切。那一声‘扫除奸佞’,端的是正气凛然,大快人心!”
说着,他竟然后退半步,松开了钳制范逵的手,然后对着范逖,郑重其事地抱拳,行了一个揖礼:
“在下范阳祖逖,字士稚。”
“中山刘琨,字越石。”
二人自我介绍完毕,祖逖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语气中不无钦佩:
“我二人混迹于人群中,本也是义愤填膺,奈何人微言轻。忽见足下挺身而出,一呼百应,心中甚是敬佩。
足下不畏权奸,仗义执言,真乃我辈楷模。故而冒昧打扰,欲与足下结交一番,不知足下尊姓大名,可否赏脸?”
范逵此时心中已经冷静了许多,听到对方两个人报的名字,不禁心中讥笑。
这二人说的或许是真的,他们可能也是看杨骏不顺眼,但……
范阳祖氏,中山刘氏。
呵,好大的来头啊。
他于是也作揖一礼。
“鄱阳范逵,字安道。”
果然,他这出身一报出来,无论是刘琨还是祖逖,都是一愣。
鄱阳范氏可从未知名,一听这范逵就是个寒门子弟。
刘琨微微皱眉。
“足下刚不是还说姓樊吗?”
“你听错了,是范。”
范逵的话斩钉截铁。
祖逖倒是打起了圆场。
“无妨无妨,樊也好范也罢,我等欣赏的是足下这个人,又不是门第姓氏。”
可能也是知道范逵已经看出了二人刚刚的异样,祖逖这话说的还算中听。
说实话,自幼丧父还做过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游侠儿,祖逖是真的不怎么在乎对方的出身。
但刘琨在这方面,却保持了沉默。
作为一个正儿八经的世家子弟,自幼耳濡目染,刘琨对门第的看法就不像祖逖这般豁达了。
虽不像一些极端人群对着寒门子弟动辄吆五喝六,但要刘琨等闲视之,那也是不可能的。
对于范逵这个人,他还需要继续观察。
范逵敏锐地察觉出了这二人对自己态度的变化,心中去意顿生。
祖逖说的话虽然中听,但刘琨的态度却显然不怎么友善。
他范逵此时也早就没有了攀高枝的心思,与这等高门子弟交往,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自取其辱。
他正欲寻个借口告辞,祖逖却再次热情地开口,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方才那瞬间的微妙气氛:
“范兄今日壮举,令人钦佩。此地非讲话之所,人群嘈杂,难免隔墙有耳。
不知范兄可否赏光,与我兄弟二人寻一僻静酒肆,小酌几杯,也好细细聆听范兄高见?”
第93章 这事不能赖我
阖闾门前,气氛凝滞。
甲胄森然的禁军士卒,如同铜浇铁铸的雕像,按刀持戟,肃立两侧,冰冷的金属反射着黯淡的天光,散发出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然而,这严整的军容之下的,是士卒们眼中难以掩饰的紧张与茫然。
他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那辆缓缓停稳在门洞阴影最前的青盖牛车上。
车帘掀开,汝南王司马亮弯身踏下车辕。
他一身繁复庄重的紫袍朝服,头顶的三梁进贤冠巍然高耸,腰间的金章紫绶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方才在车中的失态与恐慌,已被他尽数敛去。
此刻,他浑身上下,散发的是一股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权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