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113节
当杨济再次走出皇宫的时候,洛阳的大街小巷中已经充满了夹杂着各种情绪的议论。
“……听说了吗?宫里出大事了!”
“咋能没听说?啧啧,真是造孽啊……”
“谁能想到呐?那么点个娃娃,被逼得都动刀子了。”
“唉,天家的事,真是……没法说。”
“还不是后父逼得太甚?连个孩子都不放过!”
“稚子杀人”这四个字,连同其背后被精心修饰过的故事版本,已然如同野火般,在洛阳的大街小巷中疯狂蔓延。
年幼的鄱阳郡王在宫中备受欺凌,被权奸逼至绝境,绝望自卫。
司马明本来就在一月前的太庙祫祭上大出了一次风头,“包子郡王”的名号深入人心,此时被曝出来这么一件事,传播度显而易见。
对于素来喜好打探宫廷秘闻、议论朝堂是非的洛阳百姓而言,这无疑是这个夏天最劲爆、也最富戏剧性的谈资。
茶楼酒肆,坊市街衢,到处都在交头接耳。
故事的细节在口耳相传中不断被丰富、夸张:
有人说亲眼看见小郡王被凶恶的宦官从牛车中上拖拽下来;有人信誓旦旦地声称中宫皇后已被幽禁,骨肉分离;更有人绘声绘色地描述那阉奴赵秀如何每日欺凌幼主,最终逼得五岁稚童奋起反抗,血溅五步……
能让一个五岁的孩子举起屠刀,这是何等丧尽天良的暴政?
正所谓三人成虎,随着消息的传遍,越来越多的人相信了司马明怒而杀阉奴的说法,进而,还有对小郡王的同情。
“杀人”这两个字,在任何时候,对于一个正常人来说都不是一件正常的事。
“少年杀人”往往与胆识挂钩,秦舞阳十三岁杀人被冠上勇武之名,典韦也曾因为年少杀人而闻名乡里。
但这稚子杀人,属实是太夸张了,人们从中感受到了不止是鄱阳王的胆识,还有被逼到绝境的绝望。
伴随有心人的刻意引导,这股同情很快就化作了一股愤慨。
清晨,还是南市的那间包子铺,祖逖一边啃着包子,一边拍着桌子。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杨文长欺人太甚。鄱阳王殿下才五岁,一个五岁的稚子,什么样的朝廷争斗,什么样的权势倾轧,竟要波及到这等孩童身上?逼得他……逼得他举刀杀人。这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天理!”
他的声音洪亮,引得周围食客纷纷侧目。
但此刻,无人觉得他喧哗,反而有不少人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
相较于祖逖的激动,刘琨则显得冷静许多。
他优雅地用筷子夹起一个热气腾腾的汤包,小心地吹着气,闻言只是微微蹙眉,放下筷子,低声道:
“士稚兄,慎言。妄议朝政,非我等微末小吏所能为。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声音压得更低,
“纵有义愤,又如之奈何?我等人微言轻,不过一介司州主簿,连台省的门朝哪开都没见过,如何能向那位高高在上的车骑将军讨要说法?只怕连面都见不到。”
他这话说得现实而刺骨,如同冷水浇头。
寻常人听到,多半也就泄了气,顶多暗骂几句世道不公。
然而,祖逖却非寻常人。
他被刘琨这话一激,非但没有气馁,反而猛地抬起头,眼中似要燃烧起一股火焰。
他用力咽下口中的包子,一双虎目瞪着刘琨:
“越石此言差矣,人微言轻便不说话了吗?事有不平则鸣,此乃士人之本色!正因为人微,才更要发声。否则,岂非任由奸佞横行,乾坤倒置?”
“那士稚兄打算如何?”
刘琨的声音不咸不淡。
“这倒是真是个问题。”
祖逖被这么一问,于是开始摸着下巴,皱眉思索起了“如何向车骑将军讨说法”这个颇有难度的议题。
刘琨看着祖逖竟然还真开始想了,不禁一阵愕然,随即扶额苦笑。
他就知道会这样。
自己这位好友,勇则勇矣,有时却天真得可爱。
一个秩不过六百石的小小子主簿,竟然真的在思考如何撼动手握军政大权、位列比三公的车骑将军?
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自己才愿意与之相交。
“要不咱们去堵车骑将军府的门?”
祖逖给出了自己的想法。
“这有什么用?上次都有人在其门口泼粪呐,他杨车骑不还是杨车骑?”
以杨骏的脸皮,刘琨不觉得这样可行。
“这次不一样”祖逖猛地一拍桌子“咱们堵在他入宫的必经之道上,直接给他从车里揪出来,我就不信,他杨文长还能像上次一样不出门了。”
杨骏现在独揽朝政,当然不可能住在宫里,可是每日都要往返于皇宫的。
刘琨闻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连忙摇头,苦笑道:
“士稚兄,要是真这么做,咱俩会直接被当做刺客当街砍死吧?”
刘琨是见过杨骏出行的阵仗的,这位车骑将军可能也是知道自己人缘不好,在洛阳当街被砍概率虽然小,但绝对不是零,每次出行都要带上百人的虎贲卫士随行。
就他们两个,冲上去那就是送菜。
祖逖闻言,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皇子受辱,奸佞逍遥?”
“不如问问族中长辈?”
刘琨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二人都是名门出身,他们此时官职不够,但他们可都有官职地位足够的长辈,想要见到杨骏未必不可能。
“哼。”
祖逖冷哼一声。
“若他们真有这胆量的话,杨文长又怎会跋扈这般之久,就怕他们一见到杨文长,话还没出口,腿就先软了。”
显然,祖逖并不觉得自己能说动族中的那些当大官的长辈。
没有足够的利益,只让他们凭义气出头,简直是痴心妄想。
就在这时,店铺老翁忙完了手头上的事,端着一笼新出屉的包子,笑呵呵地凑了过来,很自然地坐在了桌旁的空位上:
“二位郎君,今日这包子可还合口?聊什么呐,这般热闹?”
他看似随意,耳朵却微微竖起。
刘琨为人谨慎,下意识地闭口不言。
祖逖却是个直性子,加之心中义愤难平,见老翁询问,便忍不住抱怨道:
“还能聊什么?自然是咱们那位可怜的包子郡王受了天大的委屈,老翁你可听说了?”
老翁闻言,脸上笑容顿时收敛,长长叹了口气,拍着大腿道:
“哎呦!怎会没听说?这洛阳城都快传遍了。
老朽我在这南市卖包子,这一个月来生意红火,那是托小郡王的福,也算欠了份恩情。
如今听说小郡王遭此大难,心里这口气,憋得难受啊。
可咱一个卖吃食的,除了干着急,还能有啥法子?”
“谁说不是呢!”
祖逖像是找到了知音,声音又高了起来,
“咱们在这说得口干舌燥,人家杨车骑在府里高卧,怕是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发几句牢骚,屁用没有!”
老翁连连点头,附和道:
“祖郎君说的是啊。咱们这些小民,也就只能生生闷气。该出摊还得出摊,该上税还得上税。
倒是那些大王们……哎,小郡王也是他们的幼弟不是?这当兄长的,咋能看着幼弟受欺负不管呐?”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老翁这看似无心的抱怨,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刘琨脑中的迷雾。
对啊!
可以靠宗室啊。
以“悌”字压人,对于诸王来说,未必不能逼得他们有所作为。
杨骏脸皮厚,能忍住士林的口诛笔伐,但几位在宫外的皇子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可未必忍得了。
特别是始平王司马玮,这位的暴脾气在整个洛阳可都是出了名的。
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在刘琨脑中成型。
他眼中精光爆射,猛地站起身,也顾不得仪态,一把将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然后拉住还在与老翁喋喋不休抱怨的祖逖的胳膊:
“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