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107节
这并非什么绝密消息,朝堂的官职变动是最不可能被隐藏的信息,三公之位的变动更是关乎国体,一旦确定,需明发诏书,公告天下,根本瞒不住人。
在这掖庭之中,也不算秘密。
得到了确切的答案,司马明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哦”了一声,继续小口吃着樱桃,仿佛只是满足了一时的好奇心。
然而,他的大脑已经开始飞速运转,结合这一个月来从王媛姬和其他渠道零碎听来的信息,拼凑着外朝的局势图景。
王媛姬的话是可信的。
自古以来的所谓的“隔绝宫禁”,从来都不是将整个皇宫变成密不透风的铁桶。
那样做耗费巨大,且毫无必要。
只需要控制关键人物就行。
比如杨骏,他的目标就非常明确——控制皇帝司马炎、太子司马衷、以及皇后杨芷这几位最核心的人物即可。
只要将这几位关键人物握在手中,他便掌握了权力的最高解释权。
掖庭这些妃嫔、年幼皇子,包括王媛姬这等虽为三夫人却并无实权的命妇,当然算不上什么“关键人物”,政治能量非常淡薄,根本无足轻重,掀不起什么风浪。
至于他司马明自己,一个五岁的郡王,在杨骏心里,也就是个需要被“看管”起来的麻烦小孩,远远达不到需要像对付皇帝皇后那般严防死守的级别。
通过这月余的旁敲侧击,司马明已大致看清了外朝的现状。
大晋还是走上了原本历史上的那条错误的老路。
外戚一家独大。
军权、政权,在司马炎病倒前后,其实一直由杨骏及其党羽把持,表面看去,似乎并无太大变化。
只有一件权力发生了本质上的变更——最高权力的“分配权”
在司马炎清醒时,他固然可以下放军政大权给外戚,但他自身始终是帝国权力的最终源泉和分配者,始终牢牢握着收回权力的缰绳。
他给予,亦可夺回。
这才是帝王制衡之术的精髓。
但如今,司马炎人事不省,这项至高无上的“分配权”,当然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名义上转移到了太子司马衷手中,实则落入了代行辅政的杨骏掌控。
分配权力是获得友谊拉拢盟友的一个重要方式,但杨骏显然不是一个好的分配者。
莫说最基础的平衡了,他简直恨不得将所有权力都收束到自己手中,连一些中立甚至偏向他的人都不放过。
就比如这个司空之位,杨骏分明可以用其轻易拉拢到一个重臣的友谊,比如王浑,但他宁愿其位置空悬,也不愿意将其分出去。
这种做法简直愚蠢,却也正符合杨骏贪婪的性格。
一个月以来,就看看杨骏提拔的人吧。
段广升任散骑常侍随侍式乾殿,李斌升任河南尹,刘豫升任左军将军……
获得提拔的,几乎全是外戚的核心人马,可谓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典范了。
难怪杨骏败亡的那么快呐。
“真是一个……标准的失败者模板啊。”
司马明不禁在心底再次为杨骏盖棺定论,微微摇了摇头。
如此行事,刚愎自用,目光短浅,几乎看不到任何在未来的政治风暴中存续的可能。
除了把自家小圈子喂饱,他把能得罪的人,几乎都得罪遍了。
“你这孩子,自己嘀嘀咕咕什么呢?”
王媛姬见司马明一边吃着樱桃,一边时而蹙眉沉思,时而微微摇头的模样,只觉得稚气可爱中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早慧,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水嫩光滑的脸颊。
这亲昵的举动,再次精准地戳中了司马炽的痛处。
他立刻忘记了刚才的委屈,危机感爆棚,大声嚷嚷起来:
“阿母!我的脸也好捏!你也捏捏我的!”
他使劲把自己的小胖脸凑过去。
这傻儿子在想什么王媛姬哪里能看不出,被他的憨态逗得失笑,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倒也遂了他的意,伸手在他肉嘟嘟的脸颊上掐了一下。
似乎是手感还不错,王媛姬还忍不住加重了几分力道。
“哎哟!”
司马炽没想到母亲真用力,痛呼一声,刚刚止住的眼泪瞬间又涌了上来,开始扯着嗓子哇哇大哭。
好好的清净场面,顿时被这混世魔王搅得鸡飞狗跳。
王媛姬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只得一边手忙脚乱地安抚哭闹不休的亲儿子,一边歉意地对司马明道:
“明儿,你看这……我先带这孽障回去了,你好生歇着,缺什么短什么,尽管让人去告诉我。”
“王阿母慢走,阿兄也不是有意的。”
司马明表现得十分大度懂事,起身将王媛姬送到院门口,乖巧地挥手告别。
待王媛姬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甬道尽头,司马明并未直接回院,脸上的天真稚气便如潮水般褪去,恢复了一贯的沉静。
他转身对一直恭敬侍立在旁的老宦官周彭吩咐道:
“周翁,将屋里剩下的那几盘冰镇樱桃都端出来。”
周彭应声而去,很快便用托盘端出了三四盘犹自冒着寒气的红樱桃。
司马明示意周彭跟着自己,走到院门前。
院门外,孟观依旧如铁塔般按刀而立,十余名披甲持戟的禁军士卒,在烈日下站得笔直,尽管汗流浃背,甲胄内的衣衫早已湿透,却无人敢有丝毫懈怠。
这孟观已经给他当了一个月“门神”了,每天雷打不动,堪称敬业。
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孟观是他司马明的贴身侍卫呢。
“孟司马。”
司马明扬声唤道。
孟观闻声,立刻转身,抱拳行礼:
“末将在!殿下有何吩咐?”
态度一丝不苟。
司马明指了指周彭手中的托盘,脸上露出纯善无害的笑容:
“今日暑气太重,辛苦诸位将士了。这些樱桃,拿去给大家分食,解解暑气吧。”
孟观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连连摆手推辞:
“殿下厚爱,末将等愧不敢当!此乃御赐之物,珍贵异常,我等卑贱之躯,岂敢享用?守护殿下乃末将等本分,不敢言辛苦!”
这几盘冰镇樱桃,在司马明眼中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于孟观这等出身寒门、靠军功一步步爬上来的中级将领而言,无疑是极其奢侈的赏赐。
“给你你就拿着!”
司马明却板起小脸,摆出郡王的威严,却只给人一种可爱的感觉,
“什么珍贵不珍贵的,吃进肚子里解暑才是正理!你看看你们,顶着这般日头,穿着这么厚的甲胄,一站就是几个时辰,汗都流干了。再者,这些东西我一人也吃不完,放着也是浪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虽然站得笔直,但眼神早已不由自主飘向樱桃的士卒,语气放缓,
“你看,他们都很想尝尝呢。”
孟观顺着司马明的目光回头望去,果然见自己麾下那些弟兄,虽然努力保持着军姿,但喉结都不自觉地滚动着,眼神中的渴望几乎要凝成实质。
尤其是看到那盘边缘正在缓缓融化的冰块时,更是有人忍不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在这酷暑中站岗,一口冰凉的樱桃,无疑是天大的享受。
孟观自己又何尝不渴?
他只觉得喉咙冒火,盔甲内的衬衣早已黏腻地贴在背上。
看着司马明那真诚的小脸,又看看身后弟兄们期盼的眼神,他心中挣扎片刻,终究还是口腹之欲占据了上风。
他再次抱拳,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末将……代弟兄们,谢殿下厚赐!”
此言一出,那群原本还强自忍耐的士卒中,顿时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着的、低低的欢呼。
这一个月来,这位小郡王性情温和,从不摆架子,时常有些小恩小惠,他们早已不像最初那般拘谨。
士卒们围拢过来,却并不哄抢,而是有序地在周彭的分配下,每人分得几颗樱桃和一小块冰。
他们小心翼翼地捧着,如同捧着珍宝。
有人迫不及待地将樱桃连核吞下,感受那瞬间的冰凉甘甜,发出满足的叹息;有人则更珍惜那小块冰,含在口中,任由寒意慢慢扩散,驱散五脏六腑的燥热。
“殿下真是善心肠,这般体恤我等粗人。”
“是啊,我当兵这么多年,还没吃过宫里的冰镇樱桃呢!”
“等日后殿下开府建牙,俺第一个去投奔。”
“呸!就你这憨样,殿下能看得上你?要去也是我去!”
众人一边享受着这难得的清凉,一边七嘴八舌地说着感激和奉承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