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105节
“佑儿公务繁忙,且去便是。”
然而,就在王佑转身欲走之际,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声音响起:
“大人,孩儿去送送从兄。”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坐在下首角落处,一位身着月白儒衫、气质略显孤高的中年男子缓缓站起身。
正是王浑的次子,王济,表字武子。
王济素有才名,然性情狷介,与族中不少子弟关系不睦,尤其与这位官运亨通、如今又身在杨骏阵营的从兄王佑,更是素有龃龉,平素几乎不言不语。
此刻他竟主动提出相送,着实令人惊讶。
王浑深邃的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微微颔首:
“嗯,你去吧。”
王济躬身一礼,也不看众人反应,便默默跟在王佑身后,走出了静室。
留下满室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这素来不合的从兄弟二人,今日唱的是哪一出。
第82章 我除了钱和快乐,什么都没有
王浑府幽深的长廊中,王佑与王济一前一后,默然前行。
靴底敲击在青石板上,发出空旷的回响。夕阳的余晖将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织在一起,又倏然分开。
一直走到府门之处,王佑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身后一言不发的王济,语气平淡:
“武子留步吧。”
拒绝之意,昭然若揭。送到此处,已是尽了最后一丝客套。
然而,王济却像是没听出那逐客令,反而嬉皮笑脸地又凑近两步,几乎要贴到王佑身前,有一股混合着酒气与淡淡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让王佑皱了皱眉:
“诶,从兄这话说的,见外了不是?这府门到坊口还有段路,夜深露重,我再送送你,免得从兄孤寂。”
他话语轻佻,眼神却锐利,似乎要看穿王佑的外壳。
王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眼中掠过一丝厌烦。
他不再多言,转身便朝停靠在坊门外的自家牛车走去。
那车装饰简朴,与王府的奢华格格不入,恰如王佑的为人。
岂料,他刚迈出两步,身后风声掠过,王济竟一个箭步,抢在他之前,身手矫健地一跃,径直钻入了那辆青幔小车的车厢内,大喇喇地在一侧坐定,还顺手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笑道:
“从兄,快请,莫让驭者久等。”
王佑站在车外,看着车厢内那张带着戏谑笑容的脸,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素来修养极佳,此刻胸中却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愠怒。
这王济,简直是……混账透顶!
他感觉自己像是生吞了一只苍蝇,恶心又憋闷。
王佑与王济,虽同出太原王氏嫡系,且皆以勇武闻名于洛阳,但性情却如冰炭不同炉。
王济玩世不恭,放浪形骸,崇尚老庄,行事但求心之所适,对世俗礼法视若敝履,活脱脱一个魏晋名士的做派。
而且骨子中还透露着一股淡淡的、对现实世界的失望透顶,颇有几分竹林遗风。
而王佑则恰恰相反,他刻板守礼,注重实际,深信纲常秩序,一切行为皆以现实利害为准则,与那位征北将军杨济倒是脾性相投。
昔年王浑在朝,以圆滑世故、长袖善舞著称,苦心经营人脉,编织关系网络。
而王济却屡屡“拆台”,在任上铁面无私,执法不阿,连其父故旧的情面也丝毫不讲,使得王浑许多暗中打点好的关节,到了王济这里便寸步难行。
此事曾让王浑威信大损,私下头疼不已。
王佑听闻后,曾直言王济此举“有亏孝道”,二人为此激烈争辩,最终不欢而散,关系开始破裂。
后来王济因鞭笞属官而被免官,王佑则顺势而上,不仅接替了王济原有的职务,更一路升迁至北军中候这等要职,手握部分京师兵权。
这让二人在理念的冲突之上,又叠加一层的利益纠葛,使得这对从兄弟的关系,彻底降至冰点。
若非顾及宗族颜面与此地仍是王浑府邸之外,以王佑的脾气,恐怕此时早已拳脚相向了。
“王武子!”
王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压抑的怒火,
“你到底意欲何为?”
他站在车辕旁,手已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佩刀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车厢内,王济见王佑动了真怒,反而收起了几分嬉笑,但姿态依旧放松,他拍了拍身旁的坐垫:
“从兄,何必动气?上车来,关起门说话。小弟有几句话,憋在心里许久,想与从兄私下说道说道。”
他目光炯炯,带着几分少有的认真。
最了解你的往往是你的敌人。王佑虽素来不喜王济的为人,但也知自己这位从弟并非无的放矢之辈,他今日如此反常,必有缘故。
强压下心头火气,王佑冷哼一声,终究还是弯腰钻入了车厢,在王济对面坐下。
车厢本就狭小,两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对坐,空间顿时显得逼仄。
王佑刚坐定,便冷冷道:
“有话快说。若仍是一些妄言,休怪为兄不念族谊!”
“威胁我?”
王济剑眉一竖,嗤笑一声,直接撩起宽大的袖袍,露出肌肉虬结、线条分明的大臂,炫耀似的屈伸了一下:
“从兄,论动手,小弟可未必怕你。当年在北邙山,小弟我弓马娴熟,亲射猛虎,六军称快,陛下也亲口夸赞,你当时还在受阖闾门吧?”
他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的争强好胜,全然不似已年过四旬。
王佑额角青筋跳了跳,强忍着一拳挥过去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说、正、事!”
“切,没劲。”
王济撇撇嘴,见王佑手已按上刀锷,这才稍稍正色,但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却未完全褪去。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语气变得诡秘起来:
“从兄,你在杨车骑麾下,如今也算是位高权重了。这碗饭吃得可还顺口?”
王佑目光一凛,不屑的瞟了一眼王济:
“王武子,挑拨离间乎?这手段未免也太直白了几分吧?”
“啧,别说得那么难听嘛。”
王济摆摆手,脸上又挂起那令人讨厌的笑容,他竟伸出胳膊,熟稔地勾住王佑的脖颈,将他拉近些,声音压得更低,热气几乎喷在王佑耳畔,
“从兄是聪明人,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杨文长与杨文通,虽同出一门,共乘一船,可未必是铁板一块。同穿一件衣,未必就同心同德啊。”
他顿了顿,继续慢悠悠地说道:
“以杨文长那等心胸气量,猜忌成性,独断专行,如今看似势大,内里怕是早已暗流汹涌。杨文通岂是久居人下、甘心雌伏之辈?外戚之势,分崩离析,早已有了端倪,先是杨文琚,再是谁,可就不好说了。”
说到此处,王济手指轻轻敲了敲王佑的肩甲:
“到那时,从兄你这北军中候,掌宫禁部分兵权,位处要害,到时便是各方争相拉拢、亦或全力打压的焦点。
是随波逐流,还是另择高枝?是保全自身,还是……
呵呵,一步踏错,可是万劫不复啊。从兄难道就未曾思量过?”
一番话落下,王佑倒是神色未变。
作为外戚的核心成员之一,其中内里到底是何样貌,王佑岂会不知?
杨骏与杨济兄弟并非铁板一块,他身处其中,感受远比外人清晰。
杨济看似服从,实则自有盘算,两人在诸多政务上已有分歧。
一旦司马炎驾崩,或者局势有变,这脆弱的同盟瞬间瓦解并非不可能。、
届时,他这位手握兵权的北军中候,确将成为漩涡中心。
王济所言,并非危言耸听。
但这又关王济什么事?自己受难,他不该高兴才对吗?
王佑更觉警惕。他猛地挥开王济勾着的手臂,身体后仰,拉开距离:
“你究竟想说什么?是要我背弃杨公,转投族叔门下?”
他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王浑。王济今日此举,莫非是替其父来做说客?
“从兄又想岔了不是?”
王济哈哈一笑,重新靠回厢壁,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是出自他口,
“我王武子如今一介白身,除了万贯钱财、醇酒美人与快意人生,什么都不剩下了,还有什么可追求的?
而且我若真在乎我家大人的仕途前程,当年又岂会任由家中妇人去陛下榻前哭诉,强出头为齐王说话?”
此言一出,王佑瞳孔微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