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104节
黄牙郎见任务完成,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不敢再多停留,连忙躬身道:
“那……小人便不打扰郎君雅兴了。厨子的事,郎君若有吩咐,可派人到南市榆树巷口寻‘黄牙郎’便是。小人告退。”
说罢,也不等司马遹回应,便像泥鳅一般,迅速钻入人群,眨眼间消失不见。
司马遹站在原地,感受着袖中那两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纸条,心中百感交集。
失落、惊喜、担忧、责任……种种情绪交织翻涌。
樊楼关了,联络看似中断,却又以这样一种更直接、更危险的方式重新续接。
他低头,飞快地将那张写着“谢”字的纸条塞进贴身内袋,另一张关于厨子的纸条则握在手中。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表情,努力让剧烈的心跳平复下来,这才转身朝贾谧走去。
贾谧早已等得不耐烦,见司马遹回来,没好气地哼道:
“聊完了?问出什么了?”
司马遹扬起手中那张普通的纸条,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如释重负的、带着几分少年人雀跃的笑容:
“阿兄你看!还真问着了!那牙郎说,他知道樊楼一位厨子的住处,手艺极好,尤其擅长制作各种糕饼点心!”
贾谧狐疑地接过纸条,扫了一眼,上面果然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人名,看起来似模似样。
他再看看司马遹那发自内心的高兴模样,心中那点疑虑顿时烟消云散,他用力拍了拍司马遹的肩膀,哈哈大笑道:
“我就说嘛,瞧你这点出息!一个厨子而已,看把你高兴的。行了行了,既然找到了,就让你府上的人去请便是。走走走,别在这儿杵着了,为兄带你去寻真正的乐子!”
说着,他还是念念不忘要带这位小弟去“找乐子”的想法。
毕竟与司马遹打好关系,可是贾南风交给他的重要任务。
但司马遹此刻心潮澎湃,母亲的消息失而复得,哪里还有心思去什么风月场所。
他连忙摆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羞赧和疲惫:
“阿兄,今日……今日就算了罢。跑了这大半日,我也有些乏了。况且既已寻得厨子,我想早些回府安排……不如下次,下次再陪阿兄尽兴,可好?”
贾谧见司马遹确实面露倦色,不似作伪,又念及他“得偿所愿”,便也不再强求,只是促狭地笑道:
“也罢,今日便准你回去歇着。不过可说好了,下次可不能再推脱!”
“一定,一定。”
司马遹连声应承,心中却想着如何尽快安排人手,去确认那张纸条上的地址是否属实,以及思考下一步该如何与母亲取得联系。
一行人各怀心思,离开了这已然物是人非的乐律里。
司马遹坐在回宫的车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内袋那处微微凸起的地方,只觉得那薄薄的纸张,滚烫得灼人。
……
……
洛阳王浑宅。
与南市的喧嚣浮华不同,永康里多是高门望族、致仕显宦的居所,青砖高墙,朱门深院,气氛沉静而肃穆。
太原王氏,作为北地顶尖门阀,其宅邸更是气象森严,门前的石兽历经风雨,默然睥睨着往来车马。
一辆装饰朴素的青幔小车,在数名随从的护卫下,悄无声息地驶至王府侧门。
车帘掀开,一身常服的王佑缓步下车。
他年约三旬,面容清癯,目光沉稳,虽身着便装,但久居上位的气度依旧令人不敢小觑。
然而,今日他回的不是自家府邸,而是族叔王浑的宅子。
门房显然早已得到吩咐,见是王佑,并未通传,便恭敬地将其引入府中,一路穿廊过院,直抵内宅一处花木扶疏、陈设古雅的静室。
静室内,已是人影绰绰。
十余名或着官袍、或穿儒衫的男子分坐左右,皆是王浑一系的子弟、门生故吏,或是与太原王氏利益攸关的朝中官员。
主位之上,端坐着一位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的老者,正是尚书左仆射、太原王浑,表字玄冲。
他年近七旬,但精神矍铄,一双老眼开合之间,精光隐现,不怒自威。
灭吴之功、镇扬之政,数十载宦海沉浮,早已将他的城府磨砺得深不可测。
此刻,他正手捧一盏清酒,细细品咂,仿佛外界一切纷扰,皆与己无关。
然而,在座诸人心中都清楚,今日这场非正式的聚会,所为何事。
司空卫瓘致仕,三公之位空悬其一,论资历、论威望、论功绩,满朝文武,还有谁比眼前这位老仆射更合适?
这不仅是王浑个人的荣辱,更关乎整个他们这一系在朝堂上的话语权与未来布局。
王佑的到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快步上前,对着主位上的王浑,一丝不苟地躬身行礼,声音清朗:
“小侄佑,拜见族叔。”
王浑放下杯盏,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虚扶一下:
“佑儿来了,不必多礼。坐。”
他指了指身旁一个空着的席位,那是仅次于主位的尊位。
然而,王佑却并未依言就坐,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诸人,最后重新落回王浑脸上,开门见山道:
“族叔,小侄刚从车骑将军府出来。关于司空之位补缺之事……杨车骑的意思,是暂且搁置。”
话音落下,静室内原本就有些压抑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虽大多数人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确切的答复,依旧让在座不少人脸上变色。
一阵压抑的骚动和低低的议论声响起。
“搁置?他杨文长凭什么?”
“卫瓘去位,司空空缺,乃国之大事,岂能久悬不决?”
“明摆着是故意打压我等!”
“论资历,论功勋,玄冲公若不堪任,满朝还有谁人可当此位?”
群情一时有些激愤。
王浑虽功高,但因当年在齐王司马攸出镇一事上未能坚定支持太子,始终未被司马炎擢升三公,这本就是王氏一系心中的一根刺。
如今司马炎病重,杨骏掌权,众人本以为看到了机会,没想到等来的依旧是拒绝。
王佑面无表情地听着众人的议论,并未插言。
他身份特殊,既是王氏子弟,又在杨骏麾下任职,此时表态,左右为难。
他能前来通报消息,已是念在宗族情分,尽了本分。
端坐主位的王浑,脸上却无丝毫波澜,仿佛早已料定此结果。他缓声道:
“诸位稍安勿躁。国之官位,自有朝廷法度,陛下圣心独断。杨车骑既做此议,想必有其考量。我等臣子,静候朝命便是。”
他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既未表露不满,也未指责杨骏,仿佛事不关己。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这位老仆射越是平静,心中算计便越是深沉。
对于名望,王浑素来都是极为在意的,否则又怎会因为王濬抢了他的灭吴受降首功,就记恨了一辈子。
这时,王浑身旁一位一直沉默寡言的中年男子开口道:
“杨文长此举,无非是忌惮玄冲公之威望,恐其入主司空府后,难以驾驭。再者……恐怕也有当年玄冲公重杨文琚而轻杨文长的缘故。”
这中年男子位置只在王浑左下首,地位之高,显而易见。
正是汝南周浚。
伐吴之战中,周浚可是王浑的副将,二人一路建功立业,感情深厚。
后来王浑大破吴军主力,斩首数千,停镇横江,就差一步就能攻破建康,但王浑却瞻前顾后,止步不前。
周浚当初可是一力主张建议王浑立即渡江的。
若是王浑当年听从了他的建议,率先渡江的话,那孙皓投降的对象,没准还就能是王浑了。
可惜没有如果,被王濬率先抵达了石头城下。
这让王浑后悔了一辈子。
不过这也让王浑愈发器重周浚,在灭吴之后坐镇扬州的那些时间,周浚也是王浑最得力的助手之一。
就这些经历,就足以让周浚成为王浑最铁杆的支持者。
如今周浚道破天机,点出了杨骏心中的疙瘩,众人面面相觑,还真是无法质疑。
这确实是关键所在。
杨骏此人,心胸本就不广,对权势的独占欲极强。周浚看人向来很准。
王浑对此倒是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
“往事已矣,何必再提。”
王佑见气氛尴尬,消息既已带到,便不欲久留,拱手道:
“族叔,诸公,佑衙中尚有公务,不便久留,就此告辞。”
王浑点了点头,并未挽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