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102节
贾模的话语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务。
外戚此时掌握太子,司马衷身边当然早就都换成了外戚的人,而作为当初最早提议放弃皇后转而拥立太子的外戚核心,贾模自然而然地就成为了太子随侍的总负责人。
他低眉顺眼,姿态恭谨,绝不流露半分个人倾向。
杨骏闻言,粗重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的案面,并未立即表态。
就在他沉吟的刹那,一个声音已然响起。
“明公,此事万万不可!”
出声的是主簿朱振。他霍然起身,神色凝重,对着杨骏深深一揖,
“太子殿下天性纯孝,然心思单纯,易受小人蛊惑。如今正值明公辅佐储君、肃清朝纲、铲除奸佞的关键时刻,太子身边随侍人选,岂能不慎之又慎?太子妃……”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终是直言不讳,
“……性情难测,且又有凶妒之命,此时若允其入宫,恐生枝节,于大局不利啊。还望明公以社稷为重,断然回绝!”
朱振的话,浇灭了杨骏心中那丝微不足道的犹豫。
贾模对此,只是眼观鼻鼻观心,事不关己,状若未闻。
他只是一个负责汇报的,以他和贾南风的关系,此时多说反倒让杨骏起疑,适得其反。
最后如何决定还是交给杨骏吧,若是没能让贾南风进宫,那只能说明贾南风自己那边人情没做到位,怪不到他头上。
这种小事杨骏本身也是不置可否,但此时确实需要稳妥为要,他点了点头。
“太子年幼,不识大体,岂能由着他性子胡来?眼下朝局未稳,宫中事杂,太子妃还是安心待在宫外为宜。
贾模,你去回禀太子,就说……就说宫中近日正在斋醮祈福,不宜女眷入内,让他安心读书,莫要胡思乱想。”
“是,卑职明白。”
贾模躬身领命,脸上看不出丝毫失望或欣喜,仿佛只是接受了一道普通的指令。
“下一个。”
杨骏挥了挥手。
“中宫那边……皇后殿下近日闹得厉害”
另一名负责宫禁事务的僚属禀报道。
杨骏眉头一皱,脸上掠过一丝厌烦。
对于那个不听话的女儿杨芷,他如今是眼不见心不烦。
幽禁中宫,已是看在她皇后身份和父女情分上最大的宽容。
“再加派些可靠的人手过去,‘好好’伺候着!务必让皇后殿下‘静心养性’,莫要再闹出什么动静来。若是再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出来,唯你是问!”
“是!卑职即刻去办!”
那僚属冷汗涔涔,连忙应声退下。
一件又一件或大或小的事务被提上议程。
从官员的任免调动,到郡国赋税的征收审计,从地方的灾情奏报,到宫中的用度开支……
这个以杨骏为核心,由外戚核心僚属组成的“小朝廷”,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
争论有时激烈,但最终总能迅速形成决议。
需用玺用印的,便拟旨呈送太子处走个过场;属于外戚权限内的,则当场分派落实。
若不深究其权力来源的正当性,单看这运转效率,比司马炎晚年时常因酒色怠政时的朝堂,并无几分差别。
毕竟,在最近的数年间,朝政大权本就逐渐旁落于杨骏等人之手,他们早已习惯了如何运作这部庞大的国家机器。
如今不过是撕下了最后一道遮羞布,行事更加无所顾忌罢了。
然而,在这看似平稳的水面之下,真正的暗流,又岂是这小小密室所能完全掌控的?
与此同时,洛阳城南的乐律里,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皇太孙司马遹一身寻常富家公子的打扮,带着同样便服的贾谧,以及几名扮作家仆的侍卫,穿行在熙熙攘攘的街市间。
连日来,贾南风似乎忙于奔走打点,对他这“儿子”的看管松懈了不少,这让他终于找到了机会,再次溜出东宫。
他的目标明确——乐律里的樊楼。
那颗心,自那日与生母谢玖仓促一晤后,便如同被点燃的野草,灼灼燃烧,再难平息。
近几个夜晚,他都是辗转反侧,脑海中尽是母亲那憔悴而温柔的容颜,以及那双含泪凝望他的眼眸。
他有太多的话想问,有太多的委屈想诉,更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靠近那血脉相连的温暖渴望。
“阿遹,今日怎的想起到这南市来了?可是又馋了?”
贾谧优哉游哉地跟在司马遹身边,笑着打趣道。
他虽奉命“陪伴”司马遹,但也乐得出来闲逛,毕竟比起沉闷的东宫,这市井繁华要有趣得多。
司马遹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脚下步伐却不自觉地加快。
他心中既有即将见到母亲的激动,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惶恐。
但总而言之,还是期待居多的。
然而,当他终于穿过摩肩接踵的人流,来到那座熟悉的院落时,却猛地停下了脚步,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只见樊楼那两扇终日敞开、迎纳八方客的大门,此刻竟紧紧关闭。
门上未挂任何说明的牌匾,只有一把沉重的铜锁,冷冷地横亘在那里。
楼前车马稀疏,全无往日的喧嚣热闹,只有几个闲汉蹲在对面墙角,对着这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这……这是怎么回事?”
司马遹喃喃自语,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贾谧也发现了异常,脸上嬉笑之色尽收,皱了皱眉,对身后一名侍卫使了个眼色。
那侍卫会意,立刻上前,向旁边一家店铺的伙计打听。
不一会儿,侍卫回来禀报,脸色有些古怪:
“郎君,打听清楚了。据这左近的商户说,樊楼……约莫七八日前就突然关门歇业了。
说是东家遣散了伙计,像是……不打算再经营了。”
“关门歇业?经营不善?”
贾谧闻言,诧异地挑了挑眉,随即摇头失笑,
“这倒是奇了。这樊楼生意不是极红火么?日进斗金也不为过,怎会突然关门?莫非是东家家中出了什么变故?”
然而,这话听在司马遹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
经营不善?笑话!这樊楼背后的东家,旁人或许不知,他司马遹却心知肚明。
这样一座背景深厚的酒楼,怎么可能因为寻常的经营问题而突然关门?
分明是皇后失势被幽禁,她的下属故而也开始蛰伏了。
是了,定是如此!杨骏动手了。
他不仅控制了太子,软禁了中宫,连皇后麾下这些隐藏在宫外的势力,也要连根拔起。
这樊楼的东家,定然是见势不妙,提前跑路了。
想通了此节,司马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瞬间冰凉。
樊楼司马遹其实一点都不在在乎,他在乎的事,他与生母谢玖之间那唯一的、脆弱的联系通道,很可能就此断绝。
樊娘子不知所踪,他又该去何处寻找母亲?
在这茫茫洛阳城,他一个势单力薄的,尚未出阁的皇太孙,如何才能再见到那只能躲在暗处的母亲?
巨大的恐慌和绝望涌上心头。司马遹脸色惨白,身体几不可察地摇晃了一下,若非及时扶住身旁的墙壁,几乎要瘫软在地。
“阿遹?你怎么了?”
贾谧见司马遹神色剧变,额角甚至渗出了冷汗,不由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他,关切地问道,
“脸色怎地如此难看?不过是一家食肆关门而已,至于如此失魂落魄么?莫非……”
他眼珠一转,自以为猜到了原因,脸上露出戏谑的笑容,
“嘿嘿,为兄以前倒没看出来,阿遹你竟还是个饕餮之徒,为了一口吃的,竟伤心至此?”
司马遹猛地惊醒,意识到自己险些在贾谧面前失态,暴露心迹。
他连忙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顺着贾谧的话头,故作羞赧地低声道:
“让……让阿兄见笑了。小弟……小弟平日没什么喜好,唯独对这樊楼的几样点心念念不忘,如今见它关门,心中确是……确是有些怅然若失。”
“哈哈!我就知道!”
贾谧不疑有他,见司马遹承认,顿时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区区口腹之欲,何至于此!洛阳城这么大,好吃的好玩的多的是!走,今日为兄就带你去个更好玩的地方,保证让你忘了这劳什子樊楼!”
说着,贾谧挤眉弄眼,用手指向街道对面另一座装饰得颇为华丽、门前站着几个妖娆女子的乐楼,语气暧昧地道:
“瞧见没?‘软红轩’!那里面的‘乐趣’,可比吃什么包子点心要快活十倍!走,为兄带你进去见识见识,给你开开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