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101节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一片死寂之际,当事人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平静。
已被夺职的卫瓘,颤巍巍地从班列中走出。
他年事已高,须发皆白,但腰板依旧挺直。
他来到御阶之下,整了整衣冠,然后缓缓跪倒在地,向着空置的御座方向,毕恭毕敬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老臣,叩谢天恩!陛下圣明!”
他的声音苍老,却清晰平稳,听不出丝毫怨怼或不甘,仿佛早已等待这一刻多时。
叩谢完毕,他站起身,甚至没有多看一旁的杨骏一眼,便在全场目光的注视下,步履沉稳地走出了朝堂。
其姿态之从容,退场之干脆,仿佛卸下的不是执掌天下的司空重担,而是一件穿旧了的袍服。
消息传出,卫瓘府邸当即闭门谢客,开始紧锣密鼓地收拾行装。
不过数日,这位历经魏晋两朝、位极人臣的三朝元老,便带着家眷、部曲以及朝廷赏赐的仪仗财物,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位于洛阳城中心的司空府,迁往城外早已备好的私宅颐养天年去了。
行动之迅速,准备之充分,显然非一日之功,可见是早有准备。
卫瓘的爽快退场,让杨骏顺利拔除了朝中一个最具威望、也最可能制约他的重臣,一时权势更炽。
这毫无疑问是外戚的一次大胜。
司空之位空悬,如同一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肥肉,悬在了朝堂之上,引得无数人暗中觊觎。
车骑将军府,密室之内。
烛火摇曳,映照着杨骏志得意满的面容。
他环视着麾下核心谋士,语气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卫瓘老儿,总算识相滚蛋了!司空之位空悬,诸位以为,何人可当此重任?”
他话语中的暗示,几乎不加掩饰。
他杨骏,功勋卓著,身为后父,总揽朝政,此时又在这比三公的车骑将军上做了许久,进位三公,岂不是顺理成章?
然而杨骏自己可能蠢,他身边却从来不缺精明之人。
他话音刚落,主簿朱振便起身,躬身劝谏道:
“明公,万万不可!”
朱振脸色凝重,
“如今太子新立,朝局初定,正当是明公秉持谦冲、示天下以公心,积攒人望、稳固根基之时。
若急于进位三公,恐惹物议,被讥为‘幸进’,徒惹非议,于大局有损啊。还望明公三思,持重为要!”
朱振的话还算委婉,但坐在下首的杨济,就没那么客气了。
他冷哼一声,毫不留情地泼冷水:
“兄长莫非忘了‘欲速则不达’之理?卫瓘刚走,你就急着要坐他的位置?这般心急火燎,传扬出去,岂不让天下人笑话兄长贪于权势、毫无气度?
兄长如今位比三公,权倾朝野,又何必急于争此虚名,授人以柄?”
杨济一开口,底下的人都纷纷附和。
“是啊,明公还请再忍忍。”
“此时万万不可因小利而失大局啊。”
见众人都反对,杨骏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如同蒙上了一层寒霜。
他狠狠地瞪了杨济一眼,但如今很大程度上还需倚仗这个三弟,只得强行压下心头怒火,从鼻孔里重重哼出一声,悻悻道:
“依尔等之见,莫非就让这司空之位空着不成?那又该由谁来补这个缺?”
此问一出,密室中顿时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应声。
这确实是个难题。
自太康以来,武帝立业以来的重臣都相继谢世,朝中堪任三公、且资历威望足以服众者,已是凤毛麟角。
要说完全没有,倒也不尽然。
其实,最合适的人选并不难选,几乎在每个人心中都浮现出同一个名字——尚书左仆射,太原王浑。
王浑,字玄冲,太原晋阳人,出身名门太原王氏。
灭吴之役中,他作为一路主将,虽因瞻前顾后未能抢先攻入建业,让王濬拔了头筹,但其稳扎稳打、抚定荆扬的功绩亦是卓著。
战后出镇扬州,政声颇佳,深得吴地士民之心。
论资历、论威望、论功绩,由他进位司空,绝对是众望所归,足以安定人心。
然而,为何无人敢提?只因王浑在政治上,曾有过一次关键的“站队失误”。
当年齐王司马攸出镇风波中,王浑并未明确支持太子司马衷,反而上书援引周公辅成王故事,建议皇帝留齐王在朝,与宗室、外戚共同辅政,形成制衡。
这番言论,虽不显激烈,但对于当时的司马炎而言,没有坚定的支持毫无疑问就是反对。
而且王浑的谏言也确实就是反对齐王出镇。
正因如此,王浑虽功高,数年来却始终被按在尚书仆射的位置上,不得晋升。
如今太子地位看似稳固,起用王浑似乎也无不可。
但杨骏心中,却另有一根刺——王浑当年奏疏中提到的可辅政的“外戚”,并非他杨骏,而是其弟,卫将军杨珧。
这属实是在杨骏的雷区上蹦迪了。
杨骏一众僚属当然知道这位主公的性情,谁若是在此刻提议王浑,岂不是自找没趣?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悄悄投向了坐在一旁、自顾自饮酒的杨济,希望这位敢言的征北将军能再次出面建言。
杨济也不负众望,道:
“王玄冲何如?”
“不可!”
杨骏几乎是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
见到杨骏如此坚决,杨济就知道自己这位兄长是倔脾气上来了,故而也不再自讨没趣。
今天杨骏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答应的了。
无妨,过几天再试试。
见众人缄默,杨济也不再言语,杨骏冷哼一声,语气不善地道:
“既然诸位都无合适人选,此事便暂且搁置吧!”
他挥了挥手,像是要驱散这令人不快的议题,
“下一个!”
一旁的心腹僚属连忙上前,将一份刚从尚书台送来的、封盒上插着鸟羽的军报,恭敬地呈到杨骏案前。
杨骏漫不经心地接过,拆开火漆封印,取出军报,快速浏览起来。
军报来自辽东,内容不长,却让杨骏的眉头渐渐皱紧,随即又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里面只记载着一则在此时并不算多么惊人的消息。
“鲜卑慕容廆请降,带其部下并东夷十一国请求内附。”
第80章 跑路没通知?
慕容廆请降内附的消息,在车骑将军府的密议中,未能激起丝毫波澜。
端坐上首的杨骏,只是随意地将那份军报掷于案上,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便不再多看一眼。
堂下众谋士,或垂目养神,或窃窃私语,也无一人对此边陲蛮夷的动向表现出特别的兴趣。
“不过又是辽东一鲜卑酋长,势穷来投罢了。往年此类事甚多,依例处置便是。”
杨骏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仿佛在驱赶一只恼人的蝇虫,
“下一个议题。”
的确,对于此时的大晋中枢而言,一个塞外部落的归附,实在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纵然这慕容廆近年来在辽地略有声名,时叛时附,但在这些执掌帝国权柄的重臣眼中,终究是化外野人,其降表的价值,对于此时的杨骏而言,可能还不如某位重臣私宴的请柬。
仅有的那点印象,也无非是觉得这蛮酋比旁人更“跳脱”些罢了。
程序化的接纳、安置、赏赐,自有相关衙署按旧章办理,无需他们这等人物劳神。
这则在历史洪流中颇为不凡的降表,在此时就这样在轻描淡写间,被轻易翻过。
权力的焦点,依旧牢牢锁定在洛阳城内的波谲云诡之中。
“明公。”
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打破了片刻的沉寂。
只见贾模上前一步,躬身禀报。
“太子殿下近日……时常吵闹,言说思念太子妃,欲召其入宫相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