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巅：从党政一肩挑开始 第801节

　　他不确定。

　　但如果只是走个过场、做个安抚，市长不会亲自主持，最多市政府办公厅发个通知，分管副市长讲几句话就够了。

　　市长亲自出面，说明这件事在陈捷的优先级排序中，有着超出常规的分量。

　　十二月十一日，上午九点十分。

　　武河市政府大楼四楼会议室。

　　方形矮桌四周摆了十四把椅子，等距排列，没有主次之分。

　　桌面上没有摆名牌，只有每个座位前一杯清茶和一份薄薄的材料。

　　材料封面上印着：

　　《武河市城投平台政府性债务全周期监督管理暂行办法（容错纠错适用情况通报）》

　　九点十五分，十一位参会者陆续到场。

　　他们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大多数人的表情很谨慎。

　　有人彼此认识，但没有主动寒暄，大家各自找了位置坐下来，目光或落在面前的茶杯上，或扫一眼材料封面，然后安静等待。

　　陶建功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环顾了一圈四周的面孔。

　　大部分人他不认识，但有几个面熟的。

　　坐在对角的那个女同志，他在去年的一次全市城投系统业务培训上见过。

　　当时她是洪山城建投资集团的融资部部长，姓郑，叫什么名字记不清了。

　　还有一个人他认得很清楚。

　　坐在他右手边隔了两个位置的中年男人，四十五六岁，方脸，眉毛浓重，是经开区管委会投资促进处原处长蒋立军。

　　蒋立军的情况他多少听说过一些。

　　2018年经开区引进一家新能源电池企业，蒋立军是当时项目审批和政策对接的主要经办人。

　　项目投产后前两年效益尚可，2020年底因为上游原材料价格暴涨加上疫情冲击，企业陷入经营困难，最终2022年停产。

　　审计倒查时，有人质疑蒋立军在项目引进环节是否存在审核不严的问题。

　　但容错审定后的结论是蒋立军在项目审批中程序完备，尽职调查报告完整，企业当时的财务数据和市场前景论证在彼时语境下是合理的，后续停产系不可预见的外部因素所致，四项条件满足，不予追责。

　　九点二十八分，门被从外面推开。

　　陈捷走了进来。

　　林一舟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没有文件夹，只揣着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

　　十一个人几乎同时从椅子上站起来。

　　“同志们请坐。”陈捷摆了一下手，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陈捷坐下后，目光很自然地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人到齐了没有，然后开口：

　　“同志们好，今天这个会不是正式会议，就是坐在一起说说话。”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

　　“大家都收到过一份文件，就是你们面前这个材料，市纪委和法制办联合审定的容错结论。”

　　“这份文件，意味着组织对你们过去工作中的决策偏差做了性质认定，程序合规、动机公正、不存在违纪违法行为。”

　　“按道理，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文件发了，性质定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但一纸文件能定性质，定不了人心。”

　　“你们中间有些同志，从被质疑到被审定，从被边缘到被容错，中间经历了相当长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你们承受了什么，组织看得见。”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目光落在茶杯上，有人微微咬了一下嘴唇内侧。

　　陈捷没有追着这个情绪走，把话收了一下：

　　“我今天把大家请来，就是想听听你们的真实状态。”

　　“这一年多以来，你们的工作是什么情况？精神面貌是什么情况？对未来有什么想法？有什么话，今天可以讲。”

　　“不打官腔，不表决心，有什么说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十一个人坐在那里，目光各有各的落点，但没有人率先开口。

　　在体制内浸泡了十几二十年的人，对讲真话这三个字有一种本能警觉。

　　有时候不是不想讲，是讲的代价太高，不讲的代价几乎为零。

　　尤其是在场这些人，每一个都刚刚从某种程度的边缘化中走出来，或者说还没有完全走出来，他们对自身处境的敏感度，远比常态下的干部要高得多。

　　市长说可以讲真话，但真话讲完之后会怎样？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陈捷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

　　信任的冰层不是一句话就能敲开的。

　　过了将近半分钟，坐在陶建功斜对面的一位中年女同志清了清嗓子，率先开了口。

　　她是洪山城建投融资部原部长郑岚，因为一笔海外融资项目在汇率风险对冲工具的选择上出现判断失误，导致集团产生了一笔汇兑损失，后被调任集团档案室主任。

　　“陈市长，我……我先说两句。”郑岚开口道，“非常感谢组织对我的宽容和信任。收到容错结论通知书的时候，我心里很激动，也很有感触。”

　　“过去一段时间，我确实经历了一段比较艰难的时期，思想上有过波动，工作上也有过迷茫。”

　　“但通过组织的帮助和教育，我深刻认识到了自己过去在工作中存在的不足，特别是在风险意识和专业能力方面，还有很大提升空间。”

　　“现在组织为我澄清了问题，给了我一个公正的结论，我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在新的岗位上，虽然工作内容和以前不同，但我会继续保持积极的工作态度，认真履行职责，不辜负组织的培养和期望。”

　　标准的表态发言。

　　感谢组织，承认不足，表态未来，但每一个字都和她内心的真实感受隔着一层厚厚的壁垒。

　　郑岚说完后，经开区管委会的蒋立军也开了口，内容与郑岚大同小异，核心思想依然是感谢组织、反思自我、展望未来。

　　接下来，又有三四个人陆续发言，措辞略有不同，但基调高度一致。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诉苦，甚至没有人提及自己被边缘化后的真实处境。

　　陶建功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听着。

　　他知道这些人说的都是套话，但他也知道，在这样的场合，说套话是最安全的选择。

　　当所有人都表完态，陶建功微微坐直身体，目光迎上陈捷：

　　“陈市长，前面几位同志的心情，我感同身受，我亲身经历了武河城市建设的每一个重要阶段，也参与过一些现在看来存在争议的决策。”

　　“2021年那次改革，我的初衷是好的，想为集团、为武河做点事，但因为对外部环境变化的预判不足，加上一些客观因素的制约，最终没有达到预期效果，甚至给集团的流动性带来了一定风险。”

　　“这件事，我个人是有责任的。”

　　“组织在经过全面、细致的调查后，最终给了我一个容错的结论，这体现了组织对干部实事求是、功过分明的态度，也体现了对敢于担当，勇于探索的干部的保护。”

　　“对此，我心怀感激。”

　　他顿了一下：

　　“在新的岗位上，我一直在反思过去，总结教训，改革创新永远伴随着风险，但不能因为有风险就不去改革，不去创新，关键在于如何把风险控制在可承受的范围内，如何让决策过程更加科学、民主、审慎。”

　　“我感谢组织给了我这次深刻反思和学习的机会，无论将来在哪个岗位上，我都会把这次的教训作为一笔宝贵的财富，继续为武河的发展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陶建功的发言比前面几位更有水平，他没有停留在简单的感谢和表态上，而是将自己的失败上升到了对改革创新规律的思考层面，既体现思想深度，又保持政治正确。

　　他说完后，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所有人都表了态，今天的会议应该差不多可以结束了。

　　但陈捷听完陶建功的发言，微微一笑：

　　“刚才各位同志都做了发言，态度都很诚恳，认识也都很深刻，大家感谢组织，反思不足，决心在新的岗位上继续努力工作，这种积极的态度是值得肯定的。”

　　“但是，同志们，我今天把大家请来，不是为了听这些的。”

　　“这些话，你们可以在组织生活会上讲，可以在年终述职报告里写，都对，都好，但今天在这里，我想听点别的。”

　　陈捷看着面前这十一个表情各异的干部，缓缓开口：

　　“我们共产党人干革命、搞建设、抓改革，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从井冈山的星星之火到万里长征的浴血奋战，从十一届三中全会的拨乱反正到今天全面深化改革的攻坚克难，哪一步走得容易？哪一步不是在挫折和失败中摸索前进？”

　　“我们党最宝贵的精神财富之一，就是在承认失败、总结失败、从失败中汲取力量，然后走向新的胜利。”

　　“失败不是可耻的，躺在失败经验上不敢再往前走，那才可耻。”

　　这番话的调子起得很高，将在座众人个人的工作失误，一下子拉到了党史和革命叙事的高度。

　　陶建功的心里微微一动。

　　陈捷继续道：

　　“当然，宏大的道理谁都会讲，但具体到我们每一个人的身上，感受是具体的，是真实的，是痛苦的。”

　　“你在工作中做了一个判断，这个判断在当时看是合理的，但后来因为种种不可控的因素，结果不如预期。”

　　“结果出来之后，你被质疑了，被调整了，甚至被孤立了。”

　　“那段时间里，你心里一定有过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