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巅:从党政一肩挑开始 第800节
陶建功出问题的那件事,发生在2021年。
2020年初,疫情暴发。
武河封城一百天,城市经济停摆,财政收入断崖式下跌,城投平台的融资和偿债全部进入紧急状态。
封城结束后的下半年,全国经济开始恢复,各地城投纷纷启动“补课式”投资,想把上半年丢掉的进度抢回来。
大多数平台选择了保守路径,比如继续按老办法借钱,按老模式投基建,把丢把失的GDP数字尽快补上。
但陶建功不是大多数人。
2020年下半年,在一次青山城投内部战略研讨会上,陶建功提出了一个方案。
利用疫情后地方债券利率下行的窗口期,对青山城投存量非标融资进行集中置换,同时将平台旗下三个长期亏损的公益性项目从集团资产负债表上剥离,划归区财政管理。
这个方案的逻辑,和陈捷两年后推动的汉阳城建市场化转型几乎如出一辙。
只是时间早了两年。
2021年初,陶建功的方案经青山城投董事会审议通过,报青山区政府同意后启动实施。
前三个月进展顺利,银行置换谈判推进到了第四家,融资成本已经从6.1%降到了4.8%,公益性资产剥离的评估报告也出来了,正在走区财政承接的程序审批。
然后问题来了。
2021年夏天,德尔塔变异株在国内多地引发散发疫情,虽然武河没有再次封城,但全市进入了常态化防控状态。
区级政府的精力被大量抽调到防控一线,财政承接公益性资产的审批流程被搁置。
更要命的是,2021年下半年,房地产市场开始急速降温。
青山城投旗下有一块原本计划通过商业开发来回收投资的土地,因为楼市遇冷,招商计划全面搁浅。
这块土地是陶建功整个方案中资产端做乘法的关键一环,没有它产生的收益预期,银行对剩余几笔置换的信心就动摇了。
第五家银行谈崩了,第六家连会面都推了。
到2021年底,陶建功的改革方案实质性停滞。
公益性资产没有成功剥离,因为区财政的承接程序卡在了防控精力被占用的阶段。
融资置换只完成了四笔,剩余全部中断。
那块土地依然趴在资产负债表上,每年产生的利息支出像一个不断扩大的窟窿。
2022年初,青山区政府换届,新任区长在审阅城投工作时,看到了陶建功改革的烂尾现场。
新区长没有深究前因后果,只看到陶建功主导的改革花了一年时间,投入了大量协调资源和人力成本,最终什么都没改成。
反而因为改革过程中对原有融资节奏的打断,导致青山城投在2021年第四季度出现了一笔短期流动性缺口,不得不紧急通过同业拆借来填补。
虽然这笔拆借最终没有造成实质性违约,但它在审计记录中留下了一个流动性管理预警的标注。
对陶建功而言,这个标注成了他的罪证。
新区长在一次区政府党组会上说了一句话:
“改革要量力而行,不能好大喜功。”
这句话没有点名,但青山城投上上下下都知道说的是谁。
很快,组织调整来了。
陶建功从常务副总经理调整为总经理助理。
级别没降,但实权全无。
常务副总分管融资、投资和资产运营三个核心板块。
总经理助理分管党群工作和后勤保障。
从核心岗位到边缘岗位,一步之遥。
更让陶建功难以承受的,不是职务调整本身,而是调整之后他在单位里的处境。
人走茶凉四个字,在体制内是非常明显的。
那些过去在他面前毕恭毕敬的中层干部,态度变化之快令人齿冷。
他分管期间一手提拔起来的融资部副经理,调整后的第一个月就主动向新任常务副总靠拢,工作汇报绕着陶建功走。
他曾经信任的项目管理部经理,在走廊里碰面时开始有意无意地回避目光,原来每周一次的业务碰头被悄无声息地取消了。
连集团食堂打饭的工作人员都能感知到这种变化。
过去给陶总盛菜总是多装一勺的大姐,现在和对待普通员工一样,不多不少。
陶建功也不是一个矫情的人,这些事他能忍。
真正让他心寒的,是今年四月武河市城投全周期监督管理暂行办法印发之后,过去偶尔还会有老同事约他喝茶叙旧的邀请,从那天起,一个都没有了。
所有人都在猜测,陶建功2021年那次改革失败,到底是单纯的决策失误,还是背后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倒查十年,2021年的事情刚好在范围之内。
那笔流动性缺口是怎么回事?
那次紧急拆借的审批程序是否合规?
改革方案推进过程中,有没有利益输送的可能?
这些疑问飘荡在青山城投的每一间办公室里。
没有人当面问陶建功,但每个人都在等一个结论。
五月,穿透式清查材料报送阶段,青山城投是第一批完整报送的平台。
陶建功虽然已经不分管核心业务,但他主动向集团董事长提出,由他负责整理和报送分管期间的全部融资台账和项目档案,并说了一句话:
“我经手的东西我最清楚,让别人整理反而容易出错。”
这句话在集团内部引发了两种解读。
一种认为他是心虚,想在材料里动手脚。
另一种认为他是坦荡,主动交底。
事实证明是后者。
审计组进入青山城投后,对陶建功分管期间的材料评价极高,每笔融资的合同、审批、放款、使用和偿还,链条完整,凭证齐全,没有任何一笔异常标红。
那笔引发争议的紧急同业拆借,审批程序完整,有董事会紧急决议纪要,总经理签批,还有风控部门的合规意见,以及事后补报材料。
审计结论是程序合规,无违规行为。
六月,全周期监督办法的容错纠错条款进入实质适用阶段。
陶建功的案例是第一批进入容错审定程序的。
审定过程不复杂,就是把四项条件逐一比对:
2021年改革方案经董事会审议通过、报区政府同意,每一步都有纪要和批文,程序合规。
方案的出发点是降低融资成本、优化资产结构,是为了平台和城市的长远利益,没有任何证据表明陶建功从中谋取私利,动机公正。
方案制定时依据的市场数据、政策环境和可行性论证在当时是合理的,2021年下半年房地产市场急剧降温和疫情导致的流程中断,属于不可预见的外部冲击,信息充分。
流动性缺口出现后,陶建功第一时间组织紧急拆借方案,三天内完成审批和资金到位,未造成实质性违约和信用损害,及时补救。
四条全部满足,不予追责。
这个结论在八月初以市纪委监委和市政府法制办联合函的形式,正式送达青山城投集团党委和陶建功本人。
陶建功拿到那份函件的时候,在自己那间冷清的总经理助理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十八个月的等待有了结果。
当然,这份罕见不是嘉奖令,更不是平反文书,它只是一份文件,组织知道你没有违规,不追究你。
但对陶建功来说,这张函件的分量比任何荣誉证书都重。
因为在过去一年半里,他所承受的,不是法律层面的追究,而是组织层面的边缘化和人际层面的孤立。
这两种东西比任何处分都要消磨人。
处分是明确的,有起点有终点,你知道自己在承受什么,什么时候能结束。
但边缘化和孤立没有终点,它是一种持续性的慢性消耗,让你每天早上醒来都不确定自己在这个系统里还有没有存在的意义。
容错结论出来之后,青山城投内部的氛围确实有了微妙变化。
那些避着他走的人不再刻意绕路了,有两个老同事试探性地约他喝了次茶。
但信任一旦碎裂过,修复需要的时间远比摧毁它时长得多。
陶建功心里清楚,自己虽然被洗白了,但在政治上仍然处于一个模糊地带。
容错不追责,不代表组织认可你的改革方向是对的,不代表你还有机会回到核心岗位,也不代表任何人欠你什么。
所以当十二月八日下午,市政府办公厅打来电话通知他参加十二月十一日的会议时,陶建功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警惕。
他当时还特意问了一句会议主题是什么,办公厅的人回答说是陈市长主持的工作座谈会,参会人员是今年容错纠错条款适用范围内的部分同志,具体议题到会场再说。
陶建功听完,在办公桌前坐了好一会儿。
容错纠错条款适用范围内的人,被市长召集开会。
这说明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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