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世界的猎宝船 第524节
罗夏绕着主干道走了半圈,又数出两只银碗、三支黑烛和一只摘了铃舌的锡铃。
展厅布置向来讲究,这他知道。
可哪家纪念馆会在创始人脚边放一碗盐?
防潮?那该放石灰。
驱魔?吕贝克的老太太确实爱在门槛上撒盐,可这里是阿姆斯特丹人的展厅。
很奇怪,这感觉就像宜家说明书里多出来的几颗螺丝,你知道它们肯定有用,就是想不起该拧在哪儿。
他蹲下身,用枪管拨了拨那碗盐。
盐粒很干,褐色碎屑沾在银碗内壁,闻着有点铁锈味。
“船长,发现什么了?”凯瑟琳在不远处问了一句。
“不知道,不过可以肯定的是……”
罗夏站起身,把枪管上的盐粒在裤腿上蹭掉,“别碰这些摆件。”
杰克凑过来瞅了眼银碗,“盐碗。我外婆也爱这一套,她觉得盐能挡坏运气。”
“挡住了吗?”
“她活到六十一岁,在她们那代人里算长寿,所以我说不好。”
大厅里只剩脚步声。
杰克大概受不了这种安静,又开始找话说。
“说起来,断锚酒馆那个老布鲁诺,就是输给我九百马克那位,昨晚还请我喝了一杯。”
凯瑟琳的枪口仍然对着画框上沿,“你把他的钱赢光了,他还请你喝酒?”
“所以说我魅力大。”
杰克咧嘴笑了笑,笑意撑了没多久。
“他说他们那层楼原本住着十一支散队,这礼拜搬走了四支,搬去哪儿谁也说不清,房东把行李直接扔进了天上。”
温蒂操控矿骡的手指停了一拍,“搬走……是指死掉了吗?”
“在吕贝克,这俩词是一个意思。”
杰克摊开手,“布鲁诺原话是这么讲的,吕贝克人信两样东西,钱和武器,现在得再加一样,别进代达罗斯。”
“协会那边也是这个说法。”
凯瑟琳接过话头,“昨天我去交凭单,排在前面的是个汉堡来的码头工,揣着散队入场牌在柜台前站了半天,最后把牌子还了回去,说他宁可回去铲煤。”
“一天两个银马克那种?”罗夏问。
“就是那种,他说煤铲至少会老老实实待在手里,代达罗斯里的东西会自己长腿。”
“那位老兄挺有见识。”
罗夏想起登记员那张雀斑脸,又想起柜台后面越贴越厚的招募告示。
“协会这两天又把入场门槛往下调了,各种商品也打了折,大概……九五折?”
“一边降价一边死人,”杰克咂咂嘴,“这买卖做得倒很有汉萨同盟的味道。”
汉娜歪了歪头。
“我学会了一个笑话,为什么吕贝克的棺材店最近生意很好?”
大厅安静下来,生怕又来一条荤段子。
“因为协会给棺材也发了入场牌。”
杰克愣了两秒,笑出了声,“这个不错,汉娜,比你上礼拜那几个强多了,至少能在主日学校讲。”
“谢谢,它来自温蒂审核过的语料库。”
温蒂红着脸小声补充,“温蒂删掉了原来的后半句。”
罗夏笑着摇了摇头,一直紧张的肩膀松了些。
杰克笑完,晃到那座高个子蜡像跟前。
“德鲁伊特老爷,生年不详。”
他歪着头打量那张低垂的脸,“您这年纪保密得比艾森哈特家的账本还严,恕我冒昧,您是不是欠了谁的钱?”
他伸出手指,在蜡像脸颊上戳了戳。
手指忽然停住。
杰克的笑僵在脸上。
“头儿。”
他把手指缩回来,有些惊疑不定地在衣襟上来回蹭了好几下,“这玩意儿……手感不对。”
罗夏转过身。
杰克又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皱紧眉头回忆刚才的触感。
“表面是硬的,但稍一用力底下就往里陷……感觉这东西里面不是实心的!”
罗夏的脑子转得飞快。
它肩上的灰比别人少。
铭牌是新刻的。
蜡皮底下不是实心。
“全员集合,背对墙站……”
话说到一半。
德鲁伊特那颗玻璃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一下,停在杰克脸上。
蜡像的嘴唇裂开道缝,碎蜡簌簌掉在丝绒外套上。
“Claudatur。”
声音很低,带着点鼻音,调子像主日弥撒上的经文。
吊灯里的燃素灯芯同时转暗。
暗红色的光从地板缝里渗上来,顺着墙根往上爬,把油画里每个人的脸都染成了血色。
科内利斯脚边那只银碗率先炸开,盐粒迸了一地,褐色碎屑在半空烧成火星。
紧跟着是蜡烛,三支烛芯自燃起来,火苗蹿起半尺高,烛身从中间裂开,蜡油溅在石板上����作响。
钟表匠手腕上那捆干草化成了灰,墙边那面圆镜碎成几十片,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那只摘了舌头的锡铃,在这时自己响了。
只响了一声。
然后是图案。
它们从地板里浮现出来,暗红色线条一圈套着一圈,以大厅中央为圆心向外推开。
最外圈是拉丁文,罗夏认得出几个词,vinculum,nomen,sanguis。
往里是希伯来字母,再往里是一圈行星符号,土星的镰刀,火星的箭头,每个符号都嵌在小圆里,小圆之间用直线连成六芒星。
墙上、画框、蜡像底座、天花板,全都浮出了大大小小的圆环,有些圆环里画着五芒星,有些画着罗夏叫不出名字的符印,弯钩和短横叠在一起,看久了眼睛发胀。
那些圆环在转。
一圈顺时针,一圈逆时针,每转过一格,字母就亮一下,咬合处溅起细碎的红光,和差分机里的齿轮组一模一样。
罗夏的视线落在最中心那个圆上。
那里铺着杰克刚才掉落的纸牌,但那张牌早已被底下渗出的黑血浸透、撕裂。
从牌面裂开的地缝中正缓缓挤出一团畸变血肉。
那是一颗巨大的恶魔之眼,尺寸接近公牛的头颅,完全符合伪经中对“监察者”阿萨谢尔仆从的记载。
浑浊眼球表面没有眼睑,灰黄色的角膜上爬满细密的希伯来咒文,横向裂开的羊类瞳孔在肉囊中不安地颤动。
眼球后方拖拽着十几根断裂的粗大视神经,如同濒死的蠕虫,在石砖表面神经质地抽打。
在古老的典籍里,这种恶魔专门负责监视受缚者的罪行,并用视线编织支配四肢的契约锁链。
恶魔眼球盯住面前的几人,瞳孔周围的肉芽剧烈扩张,角膜深处分泌出粘稠的黑色脓血。
看上去经过了很长时间,但其实也只有一瞬,罗夏想跑起来,可红线比他的念头快。
它们从每个圆环边缘射出来,很细,表面挂着湿漉漉的血珠,从四面八方扎进五个人的身体。
罗夏看着三根红线穿过他的动力装甲。
钢板上留不下孔,线就那么穿进去,像穿过一层雾。
那三根线扎进了胸骨后面更深的地方,他头一回意识到那里有块地方,直到此刻有东西在那儿打了个结。
就像绑住了自己的灵魂。
他试着动手指,但却像焊住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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