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经:骗子住手 第306节
“是。”典狱长躬身带着所有狱卒迅速退下。
崔一渡静立了片刻,目光落在姬青瑶伤痕累累的背影上,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姬青瑶,你何苦至此?”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压抑着某种即将破壳的情绪。
锁链轻响,姬青瑶缓缓转过头。动作因伤痛而滞涩,却带着一种近乎优雅的迟缓。她看着他,忽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染血的冷笑。
“你问我何苦?”她的声音因受刑与干渴而沙哑破碎,却字字清晰,如同碎瓷刮过铁板,“倘若你的心上人被杀死,卫弘驰,景王殿下,你会袖手旁观吗?”
崔一渡仿佛被无形之物击中,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这个问题像一根淬毒的针,精准地刺入他心底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第492章 幻狱京华:仇恨2
崔一渡闭了闭眼,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疲惫的阴影,再睁开时,那双总是深邃难辨的眼眸里,翻涌起复杂的波澜,最终沉淀为一片深沉的黯然。
“若是我,”他缓缓道,每个字都斟酌着分量,“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可我会查清真相,找出元凶,以律法、以谋略去讨回公道,而非受人利用,成为他人手中的刀,最终……刺向自己,堕入万劫不复的圈套。”
“真相?”姬青瑶的笑声陡然拔高,嘶哑凄厉,又引动一阵剧烈的咳嗽,她偏头咳出一口淤血,眼中是彻底焚毁后的疯狂与讥诮,“这世间哪有什么黑白分明的真相!成王败寇,胜者书写史书!我只知道,玉蝉君死于你手,这就是我认定的真相!我要让你身败名裂、众叛亲离、永世不得善终!你既知我恨你入骨,又何必在此假意探望,惺惺作态?”
她喘息着,死死盯住他:“我只是不明白,我明明已将你引入心魔深处,为何最后关头幻象突变,到头来,竟成全了你的‘忧国忧民’、你的‘凛然大义’?”
崔一渡迎着她恨意滔天的目光,静默了一瞬。
“那是因为,”他的声音平稳下来,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在你我以神魂对赌、全力催动幻术之时,我的人,已在幻境结界四周,悄然点燃了特制的檀香。香中混有大量‘清心散’,能镇定心神,破除虚妄。你的幻术根基在于操控情绪,引动心魔,当我的神智在药力辅助下保持最后一线清明时,你的幻术,便最终被我的意念强行压制、扭转了。”
他没有提及具体执行的人,没有说出沈沉雁和那些侍卫,更不会透露那惊险万分的时机把握。有些筹码,不必亮尽。
姬青瑶的瞳孔骤然收缩,如同被强光刺痛的夜枭。她脸上疯狂的神色凝固了一霎,随即化作更深的扭曲与惨然。“呵……呵呵……”她低笑起来,肩头耸动,带动锁链哗啦作响,又猛地咳起来,这次咳出的血更多,溅在身前肮脏的稻草上,“好,好一个算无遗策的景王殿下!果然……果然是好手段!我输得不冤……不冤!”
“我的手段,”崔一渡向前迈了半步,身影被栅栏分割成明暗交错的几段,目光却紧紧锁住她,“只用来自保,和救我该救之人。与你不同。”
他顿了顿,语气沉缓,似在做最后的努力:“姬青瑶,说出‘煞夏’组织的主人,供出幕后主使人。我以亲王身份承诺,必向圣上陈情,陈明你受人蛊惑、为情所困,或可……免你一死。”
“免我一死?”姬青瑶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嗤笑声中带着血沫从唇角不断滑落,“自玉蝉君身死道消那一日起,我姬青瑶便已是一具行尸走肉。这残躯苟活至今,唯一的念想,便是看着你身陷囹圄,看着你被万千唾骂,看着你众叛亲离,看着你在这不见天日的牢笼里,一点一点腐烂发臭!你想从我这里得到半个字?痴心妄想!”
她用力向前挣了一下,铁链绷紧,哗然巨响,伤痕累累的手腕再次渗出鲜血。她眼中燃烧着毁灭一切的火焰,声音却诡异地低了下去,如同诅咒:“卫弘驰,你们守着这看似稳固的江山,底下早已蛀空。终有一日,烈火烹油,高楼倾塌……我宁可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也绝不愿见你……得意如斯!”
崔一渡凝视着她。目光深处有怜悯,有遗憾,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被深深掩埋的、连他自己也不愿承认的波澜,但最终,所有这些都归于一片深海般的平静与无动摇。
那是一个上位者,一个决策者,在权衡了一切利弊、尝试了所有可能后,做出的最终裁定。
“那便,”他极轻地,几乎是以气音说道,仿佛怕惊扰了这注定陨灭的灵魂,“如你所愿。”
说罢,他不再停留,决然转身。沉重的铁门被狱卒从外缓缓推上,发出“吱呀——哐当!”的巨大声响,最终严丝合缝地闭合,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那缕微光似乎也随之暗了下去,暗狱深处,彻底沉入无声的死寂,唯有姬青瑶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血声,微弱地响着。
第二日,天色依旧昏沉。一名面无表情的狱卒端着粗糙的木碗进来,碗里是看不出内容的稀薄粥水。姬青瑶看也没看,接过来,仰头慢慢喝尽。碗被随意丢在角落,发出空洞的响声。
片刻后,一阵绞拧般的剧痛从腹中猛然炸开,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那痛楚尖锐无比,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在脏腑内穿刺搅动。姬青瑶身体猛地蜷缩,冷汗瞬间浸透残破的衣衫,但她咬紧了牙关,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她知道,时辰到了。
是主人要让她消失。
疼痛如潮水般汹涌,意识却在这极致的痛苦中奇异地清晰起来,甚至开始飘忽。她蜷在冰冷污秽的地上,嘴角却一点点向上弯起,勾勒出一丝奇异而解脱的笑意。
视野开始模糊、晃动,昏暗的牢房墙壁仿佛融化了,褪色了。一点柔和的光亮,自虚无中悄然滋生,逐渐扩大。
光影交织中,一个身影缓缓浮现。身姿挺拔,眉目温润,嘴角噙着那抹她魂牵梦萦的、春风般的笑意。是狄凤翔,是她的玉蝉君。他朝她伸出手,指尖仿佛带着阳光的温度。
剧痛渐渐远去,身体变得轻盈。姬青瑶努力地、颤巍巍地抬起血迹斑斑、锁痕狰狞的手,向着那片幻影,向着那只温暖的手,极慢极慢地伸去。
干裂染血的唇瓣轻轻开合,气若游丝,却蕴含着耗尽一生所有的温柔与眷恋:
“玉蝉君……凤翔……我来……寻你了。”
指尖仿佛触到了一片虚无的暖意。
她嘴角的笑意彻底定格,眼眸中最后一点光亮,如同风中的残烛,温柔地、安静地,熄灭了。
抬起的手臂无力垂下,落在冰冷的石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眼前的光影温柔散尽,无边的黑暗涌来,吞没了一切。
牢房重归死寂,只有铁窗外那缕天光,漠然地移动着微不可察的角度,照亮空中依旧浮沉的尘埃,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第493章 皇图:窥视
景王府大门前。
车厢帘幕掀起,崔一渡踩在坚实的地面上,锦靴底与石板接触的瞬间,一种异样的直觉让他脊背微凉。
如冷针般刺来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几乎要在他的后背上灼出洞来。
他保持着下车的姿势,手扶在车厢门框上,动作未停,眼角的余光却已扫过整条街道。街对面檐角的阴影里,立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瘦削,披着宽大的黑色斗篷,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若不是那道目光太过锐利,崔一渡几乎要以为那不过是街边一尊被遗忘的雕像。
“殿下?”梅屹寒按刀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崔一渡没有立刻回应。
他以铁腕手段执掌刑部,连破两桩大案,剪除了朝中几个盘踞多年的奸佞,却也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样的窥视,数月来从未间断。有时是跟踪的暗哨,有时是埋伏的刺客,有时只是远远的监视。
只是今日这道目光,似乎格外不同。
那目光里只有纯粹的审视,冷得像腊月里的冰棱,锐得像刚磨过的刀锋。那不是要杀他的人该有的眼神,而是在衡量、在评估、在判断。
“不必。他若想现身,自会现身。”崔一渡声音平静无波,目光仍锁在巷口。
梅屹寒眉头微皱。他不喜欢这种被人在暗处窥视的感觉,尤其当被窥视的对象是他誓死护卫的主子时。他按刀的手没有松开,身形微微侧移,用自己宽阔的肩膀挡住了崔一渡与那道目光之间的连线。
就在这时,对面檐角下的人动了。黑袍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悄无声息地隐入巷口的暗影里,再无踪迹。
梅屹寒肌肉绷紧,正要追去,崔一渡抬手制止:“让他走。”
“可是殿下,此人行踪诡秘,恐对您不利……”
“正因如此,才不能打草惊蛇。”崔一渡收回目光,转身向府门走去,“魏仲卿的人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窥伺。这人……另有来头。”
梅屹寒若有所思,跟上崔一渡的脚步。两人踏上石阶,府门上的铜钉在灯笼光下反射出暗沉的光泽。门房早已候在一旁,见主子归来,连忙拉开沉重的朱漆大门。
汤耿从回廊尽头快步走来,躬身道:“殿下,江老板等人已在前厅等候多时。”
“嗯。”崔一渡加快脚步,披风在身后翻飞。
前厅内,茶烟袅袅。三人见崔一渡步入,立刻起身行礼。
“都坐。”崔一渡挥手免礼,解下披风递给汤耿,“去书房说话。”
梅屹寒在门外守卫。书房内,崔一渡走到书案后坐下。
江斯南率先开口:“殿下,可有抓到那个老狐狸的尾巴?”
崔一渡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掷于案上。羊皮纸卷展开时发出轻微的脆响,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人名、时间、地点,还有用朱笔划掉的一条条线索。每划掉一条,就意味着一条线索断了,一个人死了。
崔一渡说道:“魏仲卿做事滴水不漏。那些曾替他行事之人,大多已灭口;而灭口之人,又被更隐秘的手段清理。就连那个在姬青药牢饭中参毒的狱卒,昨日也暴毙于城郊荒林,仵作验尸,说是突发心疾。”
他顿了顿,指尖在卷宗上某处轻轻一点,那是一个名字:王二海。“可这个狱卒,半个月前才通过太医院的体检,心肺强健,无任何病症。”
楚台矶接口道:“姬青瑶那个侍女呢?可有招供?”
崔一渡摇头:“她也死了。昨日傍晚,狱卒送饭时发现她倒在牢房里,七窍流血。毒就下在她喝的水里。”
书房内一时寂静。
沈沉雁轻叹一声,声音低沉却清晰,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这几年朝局动荡,魏党与端王党羽逐渐被剪除,殿下地位日益稳固,圣上对殿下的倚重也愈发明显。如今殿下再度执掌刑部,那些人恐怕又要寝食难安了。”
“他们越是不安,破绽便越易显露。”崔一渡说道,手指在卷宗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一个用红圈标注的名字上——魏仲卿。“我等的,就是那一刻。”
江斯南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得意:“正是此理!上回魏仲卿狗急跳墙,命司淮传递假消息,在枯井中藏匿通敌文书,妄图诱殿下入局。岂料殿下将计就计,仅凭一块假令牌便让他的阴谋裂如齑粉。”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又笑了几声:“啧啧,黄大霞的手艺,真是没得说。那假令牌做得,连司淮本人都没看出破绽。”
崔一渡瞥他一眼,语气略缓:“是小江机警,一眼识破了魏仲卿的奸计。”
江斯南笑道:“跟着老崔——咳,殿下这么久,再不长进,岂不遭人嫌弃?不过话说回来,司淮那家伙如今在刑部大牢里,也不知后悔了没有。他以为攀上魏仲卿这棵大树就能高枕无忧,却不料树倒猢狲散,第一个被抛弃的就是他这种小卒子。”
众人闻言皆笑,书房中一时气氛稍松。但这轻松只是片刻,很快又被沉重的现实压了下去。
楚台矶正色道:“殿下,魏仲卿虽然暂时受挫,但根基仍在。他在朝中经营三十余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如今陛下病重,储位空悬,他必会趁机发难。”
崔一渡点头:“我知道。所以我们要比他更快。”
三人告退后,书房重归寂静。
崔一渡独自在室内坐着。良久,他起身走到墙边的书架前。书架上整整齐齐码放着各类典籍,从《史记》《汉书》到各地方志、刑名案例,无一不有。他的手指在书脊上缓缓滑过,最终停在第三排第七本书上——《舜律疏议》。
伸手在书脊上轻轻一按。
“咔”一声轻响,机关触发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书架向两侧缓缓滑开,露出后面昏暗的密室。
密室内陈设简单,只有一桌一椅,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京城地图。地图是特制的羊皮纸,经过特殊处理,不会发黄变脆。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红点代表魏党势力,蓝点代表端王党羽,绿点则是崔一渡自己的人马。
四年来,红点一个个减少,蓝点也逐渐黯淡,唯有绿点有所增加。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皇宫的位置。那里没有标注任何颜色,只有用金粉勾勒出的轮廓,那是皇权的象征,也是所有争斗的根源。
成德帝在位四十余年,如今年老重病。这位皇帝一生勤政,却也多疑善变。他迟迟不立太子,原是想观察诸子品行,未料一病不起,反倒给了朝臣结党营私的机会。
大皇子卫弘睿,虽才干平庸,却占着长子的名分,背后有部分武将支持。二皇子卫弘祯,掌握大舜国主要军权,战功赫赫,朝中亦有不少拥趸。至于六皇子卫弘祥,看似无害,但宫中从来不是看表面的地方,何况他还是皇后名义上的嫡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