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经:骗子住手 第305节
“那面旗……”成德帝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怒意,“是何意?”
崔一渡从幻境中回过神来,面色也有些苍白。他跪地答道:“回父皇,据儿臣所知,是杀手组织‘煞夏’的标记。”他没有说下去,但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向魏太师和魏皇后,意味深长。
魏皇后的脸色已经变得极其难看。她死死盯着姬青瑶,眼中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魏仲卿亦是额头冷汗涔涔,目光微颤,袖中的手紧紧攥住。
姬青瑶擦去嘴角的血迹,想要说什么,但崔一渡抢先开口:“姬幻师,刚才的幻境,可是我的‘心魔’?我最大的恐惧,可是北境失守,将士饿死,国土沦丧?”
姬青瑶咬着嘴唇,无法回答。
“所以,我恐惧的不是弑兄的罪行暴露,而是边疆不稳,国本动摇。”崔一渡转向百官,声音提高,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大人,现在你们还认为,我会为了一己私欲,害死自己的兄长吗?”
无人应答。
之前那些激烈弹劾的大臣,此刻都低下了头,或面露惭色,或神色惶惶。
成德帝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魏皇后突然开口:“陛下,即便三皇子心系北境,也不能证明他没有谋害皇子之心。幻术之事真真假假,或许他早就料到会有今日,故意在心中营造这样的‘恐惧’……”
崔一渡点头赞同,神色从容:“皇后娘娘说得有理。所以,儿臣还有证据。”
第490章 幻狱京华:自证心志4
崔一渡稳步走向广场的角落,俯身从地上捻起一撮烟花燃放后残留的碎屑,将其轻轻握入掌心。月光照着他摊开的手掌,那些火药与金粉交织的残末泛出微光。他转身,将掌中之物呈示于众人面前,声音清晰而沉静:
“父皇,请看这烟花残屑之中,掺有‘蜃楼砂’,正是这些金粉。这是一种纯度极高的迷幻药物,在西域幻术之中,常配合特定音律使用,能助施术者构筑几乎以假乱真的幻境。方才我们所见种种异象,并非天示,实乃由此物诱发。”
成德帝目光凝注在那一道冷光之上,片刻后,厉声喝道:“李太医!”
“臣在!”李澜应声出列,快步上前。
“给朕彻查此物!”
“遵旨!”李太医走到崔一渡面前,小心翼翼拈起少许残屑,先是细观其色,再轻嗅其味,随后取出一枚银针探入,针尖霎时转为乌黑。
李太医神色顿时凝重,转身叩首:“陛下,其中确实含有‘蜃楼砂’,且纯度惊人。此类迷幻药物,绝非寻常渠道可得,必是经特别炼制而成。”
成德帝面色一沉,声音里压着雷霆之怒:“如此说来,姬幻师所谓预知未来的幻境,并非神通显现,而是借‘蜃楼砂’诱发众人幻觉,再以言辞引导,其目的,根本就是构陷皇子!”他猛地看向静立一旁的姬青瑶:“好大的胆子!来人,拿下!”
沈沉雁一挥手,十余名带刀侍卫顿时如铁桶般将姬青瑶团团围住。铁链摩擦声、长刀出鞘声铿然交错,肃杀之气弥漫开来。另有侍卫迅速控制住整个幻术班成员,收缴所有残留道具。哑女墨妍被两名侍卫架住双臂,挣扎不得,只死死望向姬青瑶,眼中泪流不止。
侍卫不断从外涌入,将广场围得水泄不通。百官噤若寒蝉,无一人敢出声妄动。
就在这时,姬青瑶忽然冷笑一声,身形倏地腾空跃起,如飞燕般直扑御座之上的成德帝,同时拔下鬓边银簪一抖,簪中藏有的白色粉末顿时四散飞扬,弥漫半空。
沈沉雁反应极速,闪身挡在成德帝身前,与姬青瑶交手数招。崔一渡没有携带兵器,赤手空拳迎上,与她缠斗在一处。
“沈统领,护驾要紧!”崔一渡高声喝道。
沈沉雁闻声即退,护着成德帝离开龙椅,避至安全之处。侍卫层层围拢,以甲胄之人墙将皇帝牢牢护在中央。
姬青瑶身法如鬼似魅,在崔一渡的攻势下腾挪闪转,招式诡异难测。崔一渡步步紧逼,拳风刚猛,不断寻找对方的破绽。
忽然,姬青瑶虚晃一招,向后跃开,轻功展动之间已飞落广场露台。崔一渡毫不迟疑,紧随其后跃上。二人于清冷月光下再度对峙。
姬青瑶唇边勾起一抹冷笑:“景王殿下果然身手不凡……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话音未落,四周宫灯猛地一暗。
并非风吹,是姬青瑶动了。她宽大的袖袍陡然展开,刹那间,崔一渡眼前的整个世界碎裂又重组。
地面塌陷为万丈深渊,灯柱扭曲成吃人的巨蟒,御座上的成德帝身形模糊晃动,仿佛即将融化于翻涌的幻影之中。
崔一渡闭目凝神,不看深渊、不避蟒口,将全部心神凝聚于双耳与那一缕微弱的气息。十步之外,气流有极细微的颤动。
来了!
他身形如绷紧的弓弦骤然释放,不进反退,向左后方疾旋,右臂如铁犁般向后猛扫。“嗤啦”一声裂响,姬青瑶原本无声刺向他后心的半截玉簪,只堪堪划破他的衣袖。
真实的触感顿时撕开了幻境的迷障,周围扭曲的景象剧烈波动了一瞬。
姬青瑶一击未中,身形如青烟飘退,纤指急拂之间,空中洒落的并非寻常灰尘,而是细密如牛毛、沾之即令人目眩神迷的彩幻之光。
崔一渡始终闭目,全凭气机牵引,踏着某种古老的韵律移步换形,看似缓慢,却总在毫厘之间截断姬青瑶飘忽不定的轨迹。他拳风开合之间刚猛无比,每一击都正中幻象最脆弱的“节点”,空气中不断传来琉璃碎裂般的细响。
姬青瑶额角渗出冷汗。她的幻术精妙绝伦,足以令千军万马自相残杀,却偏偏困不住这个心神如铁铸的三皇子。
崔一渡如同一块投入沸水中的玄铁,以绝对的“实”与“定”,稳稳碾压着她千变万化的“虚”与“幻”。
终于,在一次看似挥空的直拳之后,崔一渡五指突然内扣如鹰爪,并非抓向姬青瑶的残影,而是径直扣向一片空无一物的烛火阴影。
阴影蠕动之间,姬青瑶的真身被硬生生“逼”现出来,脖颈恰好落入崔一渡的手掌之中。她周身流转的迷幻光泽犹如被打碎的灯罩,噗的一声彻底熄灭。
周遭景象霎时恢复原状,烛火通明如初,只余一片狼藉与惊魂未定的侍从。
崔一渡手指牢牢扣住姬青瑶的脉门,力道之重足以捏碎骨头,彻底封锁了她任何可能的小动作。
姬青瑶先是全身一僵,随即竟仰首发出癫狂大笑,笑声中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快意:“卫弘驰!你赢了这一仗又如何?方才御前,‘粉堕香残’早已随风散入空中!陛下此际,想必已毒入腑脏!哈哈……我虽被擒,你们的天,也要塌了!”
她笑出眼泪,死死望向帝座方向,等待着预料中的惊恐与混乱。
然而崔一渡神色丝毫未变,扣住她的手指稳如磐石,只微微偏首,声音平静得近乎可怕:“‘粉堕香残’,白色无味,中毒者五日后毒发,无药可解。你的倚仗,是你发间那根空心银簪吧?”
姬青瑶的笑声戛然而止。
崔一渡的声音低沉,字字清晰:“那根特制的簪子,确实精巧。但里面所装的‘粉堕香残’,早在你于沐浴更衣、簪子离身的那半个时辰里,被换成了特制的金疮药粉。”
“不……不可能!”姬青瑶失声尖叫,面容瞬间扭曲。
她猛地以尚能活动的左手扯下脑后的银簪,指尖颤抖着拧开簪头暗格,将其中残余的少许粉末疯狂倒进掌心。
只一刹那,她如同被抽走了全身骨骼,整个人瘫软下去,若非崔一渡仍旧提着,早已委顿在地上。眼中的疯狂、得意、恨意,尽数化为彻底的灰败与难以置信的空洞。
第491章 幻狱京华:仇恨1
她筹划多年、视作最后杀手锏、以为足以扭转乾坤的剧毒,原来早已被人换成一撮无用的药末。她所有的孤注一掷、所有牺牲,都成了一场早已被人窥破、徒增笑柄的拙劣戏法。
“为什么……你会知道……”她喃喃自语,眼神涣散。
崔一渡并未回答,只将她重重摔落在地,早有侍卫扑上前来,以精钢锁链将其牢牢捆缚。他转身,向御座上的成德帝单膝跪地:“父皇,逆贼已擒,请父皇发落。”
成德帝深深看了崔一渡一眼,缓缓颔首。
姬青瑶被拖拽下去时,再无挣扎,只是死死攥着那根已空的银簪,指甲崩裂渗血,口中反复呢喃着含糊不清的语句。
魏皇后脸色惨白,她死死盯着姬青瑶被拖远的背影,眼中冒出惧意。魏仲卿亦是面如死灰。
崔一渡望向深邃夜空,眼底深处,一丝更冷的锐光掠过。姬青瑶不过是一把刀,而那执刀之手……
其实,自他在何太傅府赏菊宴上与姬青瑶近距离接触时,他臂上的伤疤便隐隐作痛,那是四年前何神医以“幽澜神根”为他解除“粉堕香残”余毒时留下的疤痕。
那一刻他便知,这位来自西域的幻师身上必藏有“粉堕香残”,她与“煞夏”余党脱不开干系。
就在昨日,崔一渡悄然从密道潜出景王府,潜入凝香馆,凭手臂伤疤对毒物的特殊感应,寻到“粉堕香残”的气息,正是在那根银簪里。他当即倒出剧毒,用药巾擦净簪子中空部分,灌上没有气味的药粉。
他尚处禁足之期,自然不会说出自己曾暗中出府换药之事。在场众人只当是三皇子暗中部署、授意他人巧妙设局。
成德帝肃然开口:“姬青瑶以幻术迷惑君臣,构陷皇子,罪不容诛,现交刑狱司严加审讯。三皇子救驾有功。”他目光转向崔一渡,“你可有所求?”
崔一渡躬身应答:“儿臣别无所求,唯愿父皇安康,社稷永安。”
成德帝目光微动,轻轻点头,若有所思。“即日起,恢复你刑部要职,执掌刑狱,督察奸佞,肃清余孽。”
“儿臣遵旨!”
就在这时,大皇子卫红睿出列奏道:“父皇,景王虽立功,然通敌文书与景王府令牌之事尚未澄清,仍是悬案。若景王此时执掌刑部,恐难服众。”
魏仲卿立即随之出列附议:“大皇子所言极是!景王唯有自证清白,方能令天下信服。”
“臣附议。”“臣附议。”“臣亦附议。”一时之间,附议之声接连响起。
崔一渡心下一冷:好你个魏太师卫弘睿,到这般时候,倒想起联手了?
他缓缓抬眸,声音沉稳:“父皇,儿臣想看看那封通敌文书与景王府令牌。”
成德帝微一挥手,内侍即刻传召陈煜西。半炷香后,陈煜西奉上一只木盒,开启盒盖,其中正是一纸文书与一枚令牌。
崔一渡取出令牌,反复检视上面的字纹,又置于掌心掂量,随后目光扫过文书字迹,嘴角微扬,低语道:“仿得倒是惟妙惟肖,可惜。”
他放下令牌,向成德帝跪奏:“父皇明鉴,此令牌确系伪造无疑。其材质为去年新采的云铁檀,而四年前我府中所制令牌皆为沉水香木。彼时,云铁檀尚未入京。”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哗然之声,魏仲卿脸色瞬间苍白。
崔一渡继续道:“至于这通敌文书,笔迹虽仿儿臣手书,然其中署名‘馳’字,写为四点。儿臣所有文书中署的‘馳’字,向来只写三点。”
成德帝眼眸微眯,亲手取过文书细览,果见“馳”字末笔四点排列僵滞生硬,当即下令:“传御史台,即刻查验宫中留档的旧日公文。”
片刻之后,御史台呈上三份崔一渡往日公文,纸墨陈旧,字迹历历,所有“馳”字皆以三点收笔,与眼前文书迥异。
成德帝终将那份通敌文书掷于殿中,声如寒铁:“伪造证据,秽乱朝纲,其心可诛!卫弘驰,朕命你率领刑部,联合刑狱司全力彻查此案幕后主使。凡涉案者,无论贵胄权臣,一律严惩不贷!”
“儿臣遵旨!”
……
暗狱深处,湿冷刺骨。浑浊的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陈旧血渍的腥气,唯一的光源来自高墙上那扇巴掌大的铁窗,吝啬地投下一缕惨淡的微光,映照出空中浮动的尘埃。
姬青瑶就被锁在这片昏昧的中心。沉重的铁链缚住她的手腕与脚踝,深嵌入皮肉,磨出溃烂的伤口。鞭痕、刑杖留下的青紫瘀斑,几乎覆盖了她原本清丽的肌肤,破碎的衣衫被暗红与褐色的血污浸透,黏附在身上。
每一下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遍布全身的剧痛,可她依旧挺直着那看似脆弱却坚不可折的脊背,仰着头,冷冽的目光穿透铁窗,望向那方被切割成块的、灰蒙蒙的天空。
那双眼里没有泪,只有烧尽一切后的死灰,和灰烬深处不肯熄灭的寒星。
牢门外传来脚步声与铁钥碰撞的声响。典狱长禀报:“景王殿下,按照刑部律令,前日送进来就用了刑,但这女人骨头硬得很,始终一言不发。”
崔一渡的身影出现在栅栏外,他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