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经:骗子住手 第304节
姬青瑶抬起头,那双眼睛在宫灯下泛着奇异的光泽,如深潭映月,幽不可测。她双手在琴弦上飞舞,速度快得出现了残影。而随着琴声的变化,殿中竟然开始出现异象。
空气中浮现出点点荧光,如夏夜流萤,又似繁星坠落。荧光汇聚,渐渐勾勒出一幅画面:辽阔草原,骏马奔驰,猎旗飘扬,正是北境秋狝时的盛况。
“这是……北境猎场秋狝场景!”有大臣忍不住惊呼出声。
画面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听到呼啸的风声、杂沓的马蹄声、箭矢破空之声。百官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逼真的幻术,仿佛真的置身于北境猎场,连风中带来的草香与尘土气息都依稀可辨。
成德帝的身体微微前倾,神色凝重起来。
崔一渡放下酒杯,目光冷静地注视着姬青瑶。沈沉雁则是皱着眉头,指尖不自觉掐入掌心,留下深深印痕。
幻境中的猎场突然起了变化。
一匹黑马受惊狂奔,马背上的骑手努力想要控制缰绳,但马匹已经失控,直冲向悬崖。画面拉近,骑手的脸清晰可见,正是大皇子卫弘睿!
卫弘睿见到这个画面不禁一惊,手中的酒杯微斜,酒液沿着杯沿滴落,在衣襟上洇开暗色痕迹。他脸色发白,仿佛来到那个生死一线的瞬间。
“是大皇兄……”崔一渡低声自语。
殿中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皇子遇险本就是皇家大忌,如今却在众目睽睽之下于幻术中出现,惊心骇目,令人不敢喘息。
画面继续。就在大皇子即将坠崖的瞬间,悬崖边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伸出手,似乎是要救人,但下一瞬,画面扭曲,变成了那人推了一把。
马匹惨嘶坠崖,大皇子的惊呼响彻广场。而悬崖边的那个人缓缓转身,面容在荧光中逐渐清晰。
正是三皇子!
广场上顿时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到了,是三皇子将大皇子推下了悬崖。
“不可能!”有大臣失声喊道,声音颤抖。
但幻境还没有结束。画面再次转换,变成了刑部大牢的场景。三皇子穿着囚服,跪在地上,手中握着一封血书。他抬起头,满脸悔恨,对着虚空哭诉:“是我害了大哥……我觊觎东宫之位……我有罪……”
然后,他猛地将血书撕碎,吞入口中,接着拔出发簪,刺向自己的咽喉。
鲜血喷溅,染红了牢房的墙壁。
“认罪自尽”的三皇子缓缓倒地,眼睛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琴音戛然而止。
荧光散去,露台重归明亮。姬青瑶缓缓起身,面色苍白如纸,似乎耗尽了心力。她向御座躬身,声音微哑:“民女献艺完毕。”
死寂。
长达数息的死寂。
然后,如同沸水泼入油锅,大殿轰然炸开。
“陛下!三皇子谋害兄长,罪证确凿!”一个老臣第一个站出来,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
“请陛下即刻下旨,将三皇子收押问罪!”
“如此狠毒,不配为皇子!”
弹劾之声此起彼伏,多名大臣离席跪地,言辞激烈。武将席中也有几个端王党的人起身,看向崔一渡的眼神充满敌意与杀气。
成德帝的脸色铁青,死死盯着崔一渡,似乎在等待一个解释。
魏皇后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仪态从容。魏太师则是镇定如常,似乎早已洞悉一切,袖中双手微拢,目光却悄然扫过成德帝,坐等好戏。
姬青瑶走下露台,朝御前缓缓靠近,无人看见她眼中闪过的复杂神色。她在成德帝前方停了下来,垂首等待最后的裁决。
崔一渡站了起来。他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他走到御前,与姬青瑶相对而立,身形挺拔如松,不见半分动摇。
“好精妙的幻术。能操控人心,编织幻境,姬姑娘堪称当世幻术第一人。”崔一渡鼓掌,掌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带着几分讥诮之意。
姬青瑶微微蹙眉,没有说话。
崔一渡转向御座,深深一拜:“父皇,儿臣有一言。”
成德帝沉声道:“讲。”
“姬姑娘的幻术展现了大哥坠马的场景,也展现了儿臣‘认罪自尽’的景象。”崔一渡的声音平静而清晰,“但幻术毕竟是幻术,它展现的,究竟是真相,还是施术者想让众人看到的‘真相’?”
魏皇后冷冷地开口:“三皇子的意思是,姬姑娘在诬陷你?”
崔一渡抬头:“儿臣记得,刑狱司的陈煜西大人曾说过,真正的证据要经得起推敲,要能形成闭环。敢问姬姑娘,你这幻境中的细节从何而来?大皇子何曾坠马,本王若真在牢中认罪自尽,你又是如何得知?”
姬青瑶终于开口,声音依然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幻术之道,可窥人心,亦可预测未来,民女只是引导殿下心中的意念浮现罢了。”
“好一个‘引导心中的意念’。那姬姑娘敢不敢与本王对赌一局?”崔一渡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赌什么?”
“就赌你能否面对面呈现我内心最大的恐惧。我们当众对坐施术,你尽全力展现我心中最怕的景象。若这景象与‘弑兄篡位’有关,我当场认罪服法。但若无关——”
崔一渡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姬青瑶脸上:“那就证明,刚才的幻境是你人为编织,意在诬陷。”
第489章 幻狱京华:自证心志3
四周再次哗然。
“荒唐!”魏仲卿沉声道,“景王殿下这是要借机脱罪!”
“脱罪?我何罪之有!”崔一渡取下头上发簪,毫不犹豫割破掌心,鲜血顿时滴落在地,绽开点点猩红,“父皇,儿臣愿立军令状。若姬姑娘展现的恐惧与弑兄有关,儿臣愿自裁于此,以谢天下。”
成德帝猛地站起来:“皇儿!”
“请父皇成全。”崔一渡跪地叩首,声音坚定。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皇帝身上。成德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又看了看神色各异的百官,最后目光落在姬青瑶身上。
“姬幻师,你可敢应赌?”皇帝问,声音中带着不容退缩的威压。
姬青瑶沉默了片刻。她看着崔一渡,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脸上忽然泛起一丝不安。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民女愿意。”她轻声应道,袖中手指微微收拢。
宫人迅速搬来两个蒲团,放在殿中央。崔一渡和姬青瑶相对而坐,距离不过三尺,彼此呼吸可闻。
“开始吧。”成德帝下令,声音低沉。
姬青瑶闭上眼睛,双手结印。她的嘴唇微动,念诵着古老的咒文。渐渐地,她的周身开始泛起淡青色的光晕,光晕扩散,将崔一渡也笼罩其中,如雾如幻。
崔一渡没有闭眼,他平静地看着姬青瑶,目光深邃如夜。
幻境再次浮现。
但这一次,画面完全不同。
不再是猎场,不再是悬崖,而是北境边关。
关隘之上,大舜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但城墙上站着的士兵却面黄肌瘦,衣衫上沾着血迹。
画面拉近,一个老兵蜷缩在墙角,怀里抱着一杆长枪,枪尖已经生锈。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半块硬得像石头的大饼,用力咬了一口,饼上留下带血的牙印。
“粮草……粮草还没到吗?”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中。
画面切换,荒野上,一队运粮车正在艰难前行。突然,两侧山坡上杀出大批黑衣骑兵,马蹄踏地如雷,刀光凛冽如雪。
“是劫匪!保护粮车!”押运的军官大喊。
但黑衣人数量太多,转眼间就将护卫队冲散。他们不是要抢粮车,而是放火。火把扔上粮车,干燥的粮草瞬间燃起熊熊大火,黑烟滚滚,遮天蔽日。
押运的士兵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一个个倒在血泊中。最后一个士兵被长矛刺穿胸膛时,嘶声喊道:“镇北王……不会放过你们……”
画面再次切换。
这次是景王府的书房。深夜,烛火摇曳。崔一渡站在地图前,面色凝重。他的亲卫队长汤耿禀报:“殿下,北境大营已经断粮三日,再这样下去,恐怕……”
“我知道了。”崔一渡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声音冷峻,“传我密令,让所有府卫出动,全力协助沈统领的粮队,不惜一切代价,护送他们把这批粮草运到北境。”
“可是殿下,我们人数不多,万一……您就没有护卫,安全如何保证?”
“北境将士在挨饿受冻,他们在用命守国门。我的安危算什么?去办。”崔一渡的声音不容置疑。
“遵命!”
画面快速闪过:景王府的护卫连日赶路,终于追上了沈沉雁的粮队,与劫匪血战,夺回粮车。刀剑碰撞之声、厮杀呐喊之声不绝于耳,血染荒原。
最后一幕:粮车终于抵达北境大营。饥饿的将士们围上来,看着车上的粮食,有人当场跪地痛哭。老将军握着汤耿的手,老泪纵横:“替老夫谢谢景王殿下……谢谢他记得我们这些边关老卒……”
幻境到这里,开始出现波动。
姬青瑶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的手指在轻微颤抖。因为她在崔一渡的记忆深处,看到了一个她没想到的细节——
在这场与劫匪的战斗中,汤耿斩杀了一名匪首,从那人怀中搜出了一面小旗。旗帜上绣着玉蝉纹。那是“煞夏”的标记。
姬青瑶的瞳孔骤然收缩。
就是这一瞬间的分神,崔一渡突然睁开眼睛,大喝一声:“破!”
姬青瑶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身形晃了晃才勉强稳住。
幻境彻底消散。四周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看到的画面里——北境将士的饥寒,粮草被劫的惨状,崔一渡暗中协助斩贼运粮,以及那面绣着玉蝉的旗帜。
成德帝缓缓动了动,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作为皇帝,他当然知道今春北境粮草被劫之事,但兵部报上来的奏折却是含糊其词。
沈沉雁也汇报过崔一渡在这件事情上的功劳。他没想到,这个儿子竟如此隐忍且忧国忧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