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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经:骗子住手 第285节

  六月的京城,夜里还留着白日里的燥热。

  星辉阁后院的密室里,冰块在铜盆里化开丝丝凉意,却压不住屋里几个人的热闹。

  “这玉佩的沁色,非得用老陈醋配上三伏天的地气,埋上七七四十九天,才敢说像那么三分。”黄大霞挺着圆滚滚的肚皮,手指捏着一枚羊脂玉佩,唾沫横飞,“可那些所谓的鉴宝大家,十个有九个看不出来!剩下那一个,还得是我故意留了破绽……”

  黄大霞话没说完,腰间忽然一轻,玉佩竟已不见,他瞪眼惊呼。

  谷枫不知何时已挪到他身侧,手里正抛着那枚刚被吹嘘的玉佩,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黄大师,您这造假的手艺是真好,就是防贼的手艺嘛……”他拉长声音,“还差得远。”

  “你又来!”黄大霞跳起来去抢,圆滚滚的身子撞翻了椅子。

  江斯南此刻只笑眯眯地看着闹剧,对主座上的崔一渡说道:“殿下瞧瞧,这还没出发呢,自己人先乱起来了。”

  “乱点好,”崔一渡微笑道,“乱了才热闹。”

  梅屹寒抱着刀立在崔一渡身后,一言不发,像个沉默的影子,身形凝定如岳,唯有眼底偶尔掠过的锐光泄出三分机警。

  “说正事。舜东那边,水比你们想的还深。”楚台矶开了口,声音低沉而稳,仿佛早将千丝万缕的利害埋于胸中。

  他从袖中抽出一卷薄纸,轻轻铺在桌面上。那纸色微黄,质地柔韧,一看便是上等的桑皮纸,纸上以细墨精心勾勒出一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中心赫然是“赵正恪”三个字,枝枝蔓蔓延伸出去,如蛛网般连着京城、地方数十个名字,每一笔皆如暗流潜涌。

  楚台矶手指点在赵正恪的名字上:“舜东最大的盐商,名义上的生意人,实则掌控舜东三省七成盐路,手下养着私兵六百,与沿途水匪、江湖门派皆有勾连。每年孝敬往京城的银子,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五指张开,复又收紧。

  江斯南吹了声口哨,挑眉笑道:“够买下半座珍宝阁了。”话音里带着惯有的戏谑,眼神却冷了下来。

  “这只是明面上的。”楚台矶顿了顿,语气更沉,“暗地里,他和吏部尚书赵承业是堂兄弟,这层关系知道的人不多。至于魏太师……”他话音一滞,似在斟酌用词,“所有账目往来,经手的都是魏太师的门生、远亲,魏仲卿本人的名字,干净得像张白纸。”

  崔一渡盯着那张网:“大皇子呢?”

  “大皇子……”楚台矶压低声音,身子微微前倾,“魏太师想把持盐政,大皇子想插手分一杯羹。两人私下较劲不是一次两次了。这次圣上派殿下整顿盐政,触动的可是两边共同的利益。殿下这一去……”他抬眼看了看崔一渡,语气凝重,“怕是有人不想你到舜东好过。”

  屋里静了一瞬,灯花哔剥,映得众人神色明暗不定。

  谷枫把玉佩抛还给黄大霞,脸上玩世不恭的笑收了起来,眼底透出罕见的肃然。黄大霞接过玉佩,也不吹嘘了,默默揣回怀里,粗厚的手指在衣襟上按了按。

  江斯南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递给梅屹寒:“屹寒,这个拿着。”

  梅屹寒接过,入手微沉。他打开锦囊,里面整整齐齐别着十二枚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尾嵌着极小的晶石,在跳跃的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美丽而危险。

  “星辉针,”江斯南说道,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见血封喉。针尾的晶石里淬了七种毒,混在一起,神仙难救。发射的机栝藏在袖箭里,一次三枚,够你用四次。”

  梅屹寒握紧锦囊,指尖感受到银针的微凉,低声道:“谢公子。”

  “叫哥,咱们还这样生分?”江斯南拍拍他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无需言说的信任。

  “哥!”梅屹寒低应一声,喉头微动,将锦囊仔细贴身收好,仿佛收下的是一份沉甸甸的性命相托。

  崔一渡说道:“父皇让我整顿盐政,是给了我一把刀,也是把我架在了火上。这趟舜东之行,明处有盐商贪官,暗处有皇子太师,江上水里,怕是处处都有要命的埋伏。”

  他转过身,脸上又漾起那种轻松:“不过也好。太平日子过久了,骨头都懒了。咱们就去会会这舜东的牛鬼蛇神。”

  谷枫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偷东西老子在行,偷情报也算半个行家。需要什么账本密信,尽管开口。”

  黄大霞拍着胸脯,声响厚实:“造假仿印,保证质量,就是魏太师的私章,给我一天,我也能雕个九成像!”

  江斯南“唰”地甩开折扇,慢悠悠摇着:“我做生意啊,顺便帮你们销赃,不是,是处置战利品。”说得一本正经,眼里却闪着狡黠的光。

  楚台矶假咳一声,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情报我会持续送。但舜东不是京城,我的网铺得没那么密,有些消息可能会滞后,你们自己小心。”

  崔一渡看向一直沉默如石的梅屹寒。

  梅屹寒只说了三个字,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护殿下。”

  崔一渡笑了,那笑意终于抵达眼底,他又看向众人,目光灼灼:“那咱们就——出发?”

  ......

  三日后,清晨。

  京城的码头雾气未散,湿寒之气贴着水面流动,一艘官船静静泊在岸边。船身漆着暗红的官纹,庄严肃穆,桅杆高耸,帆布收束整齐,如同一只敛翅待飞的巨鹰。

  崔一渡换了钦差官服,深紫长袍衬得他身姿挺拔,腰系玉带,头戴乌纱。平日里的闲散气收敛殆尽,眉目间自有股不怒自威的凛然贵气。

  梅屹寒跟在他身后半步,一身玄色劲装,腰悬弯刀,眼神如鹰隼般扫视四周,任何风吹草动都难逃其眼。

  汤耿已先一步上船安排,此刻正从甲板上下来,见到崔一渡,抱拳道:“殿下,船已检查三遍,侍卫十二人皆已就位,沿途补给备足,随时可以启程。”

  “走吧。”崔一渡踏上跳板,步伐稳健。

  官船缓缓离岸,破开淡薄的雾气。岸上送行的官员渐成黑点,京城的高墙楼阁在晨雾中逐渐淡去,如同褪色的画卷。船入主河道,顺流而下,速度渐快。

  崔一渡站在船头,江风猎猎,吹动他衣袍下摆,呼呼作响。舜江宽阔,水面在初升朝阳的照射下泛着碎金般的光点,粼粼闪烁。

  汤耿在旁边低声道:“这一路下去,要经过六道水闸,十八个码头,最快也得十日才能到舜东府城。”

  崔一渡眯起眼,望向水天相接之处:“十日,够他们准备充分了。”

  梅屹寒按着刀柄,指节微微凸起,目光冷冷地扫过江面。远处有几艘渔船随波荡漾,近处有商船慢行,帆影点点,一切看似平常,却总觉有目光藏于这平静之下。

第460章 盐雪渡:江上惊变

  第一日风平浪静,只有江水拍打船舷的规律声响。

  入夜后,船泊在一处小镇码头。灯火零星,人声寂寥。崔一渡没下船,只在舱中凭灯看书,书页轻翻。梅屹寒如一尊雕像守在门外,气息绵长。汤耿带人轮值警戒,脚步声在夜空中清晰可闻。

  夜深时,一艘商船悄悄靠了过来,几乎是悄无声息。那是江斯南的船。他这次没跟崔一渡打招呼,是偷偷跟来的。他扮作贩丝绸的商人,船上堆满货箱,手下十几个伙计个个精壮短打,眼神锐利,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是寻常脚夫。

  江斯南身手敏捷地上了官船,如同夜猫,钻进崔一渡的舱房,也不客气,自己倒了杯温茶,一口饮尽:“我说殿下,你这官船太显眼了,简直就是个活靶子。我在后面跟着,都看见好几拨探头探脑、鬼鬼祟祟的。”

  崔一渡见他突然出现,有些吃惊,随即明白了对方的心意,一股暖意涌上心头,却故作冷淡道:“你倒是闲情逸致,千里追?还发现了探子?”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江斯南咧嘴一笑,将茶盏轻轻一放:“我就是想出来玩一趟。”

  崔一渡放下书卷,指尖划过书脊:“让他们看,不看如何知道我们到哪里了?又如何会放心动手?”

  江斯南摇头,神色稍正:“得了吧,等真动起手来,刀剑无眼,撕破官服可就不妙了。”

  崔一渡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自信:“官服撕得破,人撕不破就行。他们要的是动静,不是我的命。有屹寒和汤耿在,真动起手来也轮不到我。”

  江斯南哼了一声,靠在椅背上,跷起腿:“你倒是信得过他们。”

  “我信。”崔一渡抬眼看向舱外浓重的夜色,目光似乎要穿透黑暗,“越平静,越说明他们在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等我们松懈。”

  “那就别怪我们过去,给他们送点热闹。”江斯南嘴角勾起一抹唯恐天下不乱的笑。

  两人又说笑一阵,交流了些沿途所见,江斯南才又悄无声息地如雾般消散,回到自己的商船上。

  第二日、第三日依旧无事,江流平稳,天气晴好,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公务航行。

  到第四日夜里,月色被流云遮掩,江风渐急,吹得船上的灯笼摇摆不定,光影恍惚。

  变故,终于来了。

  那晚的月亮格外圆,江风不大,水波轻摇,官船在月华之下安静地航行于江心,前后不见其他船只踪迹,仿佛整条大江只此一船,孤寂而神秘。

  时间已近子时,船中绝大多数人早已歇下,唯有值守的侍卫和舵手还在岗位上,夜色沉沉,只有水声与风声作伴。

  梅屹寒却没有睡。他怀抱弯刀,如一尊石像般坐在崔一渡舱房外的过道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全身戒备。他的耳朵敏锐地捕捉着江面上一切细微声响——风声掠过桅杆,江水轻拍船身,官船破浪前行的节奏,甚至远方偶尔传来的夜鸟啼鸣。

  忽然,他耳朵微微一动。

  还有一种声音。

  极轻,极细,像是船桨划水,却又比寻常渔船的桨声更急、更稳,节奏隐隐带着某种训练有素的默契。

  梅屹寒骤然睁眼,起身疾步走向船舷。月光洒落,江面波光粼粼,而在下游方向,三个黑点正逆流而上,速度不快不慢,保持着一种近乎刻意的、模仿渔船的节奏。

  但这个时辰,这个地点,怎会有渔船在江心作业?

  他转身快步走向汤耿的值守处。

  汤耿也已然察觉异常,正低声吩咐左右侍卫加强戒备。“三艘船,看吃水不像满载,但速度不对劲——”他话音未落,那三艘船突然同时加速!几乎就在同一刻,几点刺眼的火星从船上腾起,撕裂夜幕,直朝官船呼啸而来!

  “避箭!全员迎敌!”汤耿厉声大喝。

  第一波火箭钉入甲板,火焰“腾”地窜起,迅速蔓延。侍卫们慌忙扑火,而后续火箭已接连不断射来,顷刻之间,官船多处起火,黑烟夹杂着红光,映得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那三艘船已逼近二十丈内,船身遮挡的挡板迅速撤去,露出船头架设的军用弩机!每艘船上皆立着十余名黑衣蒙面人,手持刀剑,目光森冷。

  “水下有人!”一名侍卫突然惊呼。

  几名黑衣刺客竟从船侧水中无声攀上,手中短刃反射出冰冷月光。两名侍卫猝不及防,已被割喉倒地,鲜血染红甲板。

  梅屹寒的环夜刀骤然出鞘,刀光如雪,瞬步上前,一刀便刺穿一名刺客的咽喉。汤耿指挥余下侍卫结阵御敌,自己则提剑迎上两名刺客,剑法沉稳狠辣,不过数招便斩杀一人。

  但刺客数量远超预估。三艘敌船已彻底贴近官船,黑衣人纷纷飞身跳帮,攻势如潮。火箭依旧不绝,火势愈演愈烈,官船开始缓缓倾斜,局势危急。

  此时,崔一渡从舱中稳步走出,面色平静如常,手中惊鸿剑凛然生寒。两名刺客见他现身,立即一左一右扑上。剑光只一闪,两名刺客咽喉处同时喷出鲜血,倒地身亡。崔一渡的剑身竟没沾多少血。

  “保护殿下!”汤耿大喊。

  又有三名刺客合围而上,刀光交织成密网,封住所有去路。崔一渡不退反进,剑尖精准地刺入其中一人手腕,那人惨叫着弃刀,另两人刀势稍滞,崔一渡已迅疾欺身而进,肘击膝撞,两人闷哼倒地,再不能起。

  “用毒烟!”刺客中有人低吼。

  几个陶罐应声被抛上甲板,摔碎开来,浓重的灰色烟雾迅速弥漫。烟雾辛辣刺鼻,吸入的侍卫顿时头晕目眩,手脚发软。

  “掩住口鼻!”汤耿勉力喊道,自己却晃了晃,单膝跪地,以剑支撑。

  梅屹寒屏住呼吸,剑势越发凌厉,又刺倒两人。但烟雾浓密,他视线开始模糊,呼吸也逐渐困难。

  唯有崔一渡,依旧稳稳立于毒烟之中,仿佛浑然无事。他甚至抽空轻嗅了一下,淡淡道:“唔,曼陀罗混了断肠草,还加了点蟾酥……配方倒是舍得下本钱。”

  刺客们一时惊呆。领头那人死死盯着崔一渡:“你……你怎会没事?”

  崔一渡冷冷地回道:“可能我肠胃比较好。”话音未落,他已如鬼魅般掠出,剑光在烟雾中划出数道凌厉弧线。惨叫声接连响起,转眼间又有五人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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