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经:骗子住手 第258节
“这是西域工匠的手艺,”江斯南轻声道,“玉是和田美玉,金是足色赤金,上面的宝石来自桫国。最妙的是这雕工,您看这缠枝莲纹,寓意连连高升,福泽绵长……”
司淮小心翼翼地接过手镯,触手生温。他虽不太懂玉器,却也看得出这是件难得的珍品。
“不知……这镯子作价几何?”他试探着问道。
江斯南微微一笑,伸出五指。
“五百两?”司淮心头一跳。这价钱虽在他预料之中,却也着实不菲。
谁知江斯南却摇了摇头。
“五十两?”司淮有些诧异,若真是这个价钱,那可真是捡了大便宜。
江斯南仍是摇头,缓缓合上锦盒,推到司淮面前。
“分文不取。”
司淮愣住了。他虽然知道江斯南一向大方,却也没想到竟大方至此。
“这如何使得!”他连忙推辞,“如此贵重之物,下官岂能白拿?江老板若是执意如此,下官只好去别家看看了。”他说得恳切,手上却仍紧紧握着那只锦盒。
江斯南何等精明,早已看穿他心思,却不点破,只笑道:“大人太过拘礼,区区薄礼,不过是聊表心意罢了。”
“不可不可,”司淮连连摆手,面上却已露出松动之色,“本官蒙江老板指点,已是感激不尽,岂能再受此重礼?若是传扬出去,旁人该说司某不懂规矩了。”
江斯南沉吟片刻,忽然笑道:“既然如此,在下倒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他重新打开锦盒,取出手镯,指着内壁一处极细微的瑕疵道:“大人请看,这里有一处天然的玉纹,虽说无伤大雅,终究算不得完美。若是大人不嫌弃,便给十两银子的本钱,如何?”
司淮凑近细看,果然见那玉镯内壁有一道极细的纹路,若非特意指出,根本无人察觉。
他心中暗喜,知道这是江斯南给他的台阶,面上却故作犹豫:“这……如此美玉,即便有些许瑕疵,又岂止十两银子?江老板莫要戏弄下官了。”
“大人说哪里话,”江斯南正色道,“做生意讲究诚信二字。这镯子既非完美,便当不得完美之价。十两银子,刚好够本,在下也不算亏本。还望大人成全。”
司淮又推辞了几句,见江斯南态度坚决,这才“勉为其难”地应了下来。他从袖中取出钱袋,小心翼翼地数出十两银子,郑重其事地交给江斯南,仿佛交付的是什么了不得的巨款。
江斯南含笑收了,又将锦盒仔细包好,递给司淮。
“大人放心,这镯子上的缠枝莲纹最得女眷喜爱,尤其是……”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太师府上那位侧夫人。”
司淮会意,将锦盒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只觉得胸前一团温热,仿佛揣着的不是玉镯,而是他蒸蒸日上的仕途。
正当他准备告辞时,江斯南却忽然皱了皱鼻子,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大人今日可是熏了什么特别的香?”他状似随意地问道。
司淮一怔,下意识地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衣袖:“特别的香?下官平日只用些寻常的檀香……”
江斯南走近两步,又仔细嗅了嗅,眉头微蹙:“这香味很是特别,似檀非檀,似麝非麝,倒像是在哪里听说过……”
司淮脸色微变,随即强笑道:“许是方才路过香铺,沾染了些许气味。江老板也知道,这京城之中,奇奇怪怪的香料多得很。”
江斯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追问,转而笑道:“说起来,秋高气爽,正是狩猎的好时节。听闻皇上近期将要举行秋狝,大人如今圣眷正隆,想必也在随行之列?”
“江老板消息果然灵通。不错,半月之后,皇上将在围场举行秋狝。届时皇子皇孙、皇亲国戚、朝廷要员、紧要客卿皆会随行。”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不瞒江老板,下官位低,不在随行之列。”
“司大人才高八斗,今后必定前途无量,区区一次秋狝,何足挂齿。”江斯南轻笑,目光却微凝,似看透其心事。
“承蒙江老板吉言。”司淮笑道,“时候不早,下官还要去魏太师府上一趟,就先告辞了。”
江斯南也不挽留,亲自将司淮送至门外,看着他登上轿子远去。
待司淮的轿子转过街角,江斯南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他回到内室,关紧房门,从书架中取出一本泛黄的旧书。书页翻动,停在一页记载着各种奇香异料的篇章上。
他的手指缓缓划过一行小字:“惊兽香,产自西域,色褐,味辛,遇热则散。猛兽闻之,必狂躁失智,凶性大发……”
江斯南的眉头越皱越紧。他回想起方才司淮衣袖间那股若有若无的异香,正是这书中记载的“惊兽香”的气味。
父亲曾告诉过他,这种香料极为罕见,唯有西域马匪劫掠时才会暗中使用,因极易引发猛兽失控伤人,官道早已明令禁用。
“司淮啊司淮,”江斯南喃喃自语,“你不去参加秋狝,还忙这些?”
他踱步到窗前,望着西山的方向。秋狝,皇子皇孙,惊兽香……这些线索在他脑中飞速旋转,逐渐拼凑出一个可怕的图景。
若是秋狝之时,有猛兽突然发狂,袭击皇亲贵胄……而司淮,这个靠着巴结权贵上位的漕运官员,为何要冒如此风险?
他必须查清楚司淮的真正目的。
“允安!”江斯南沉声唤道。
“公子,那个当官的又来打秋风了!”江允安出现在门口,一脸心痛的样子。
“去查查,司淮最近还和什么人来往,特别是……”江斯南顿了顿,“有没有接触过西域来的异士。”
“是。”江允安领命而去。
江斯南重新坐回桌前,拿起司淮“买”走的那只玉镯的账本,在最新一页上轻轻划了一道。十两银子,一个几乎白送的价格,却可能换来一个惊天秘密。
他忽然觉得,这笔买卖,或许比他想象中还要划算。
而此刻的司淮,正坐在颠簸的轿中,摩挲着怀中那个装着玉镯的锦盒。想到东院侧夫人见到这份厚礼时的欢喜模样,他嘴角不禁泛起一丝得意的笑容。
至于衣袖间那若有若无的异香,他早已抛之脑后。那个西域异士说过,这香味道极淡,寻常人根本闻不出来,只有某些嗅觉特别灵敏的动物才能察觉。
他却不知,这世上有些人,比最敏锐的野兽还要危险。
第414章 秋狝惊澜:临阵练箭
午后,阳光洒在景王府的琉璃瓦上,仿佛整座王府都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箔。
江斯南举着那张烫金请帖,一路小跑穿过回廊。他的脚步轻快而急促,衣袂翻飞间惊起几只正在廊檐下打盹的麻雀。
那些褐色的小生灵扑棱着翅膀慌乱飞起,又在不远处的树枝上落下,歪着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冒失的人类。
“殿下——!”
他人未到声先至,清亮的嗓音穿过重重庭院,直抵后花园的凉亭。正在亭中品茶的崔一渡被这突如其来的呼喊惊得手一抖,白瓷茶盏哐当一声磕在石桌上,浅碧色的茶汤洒出几滴,在光滑的石面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这个小江!
崔一渡无奈地摇摇头,用绢帕擦拭着桌上的茶渍。
“小江,发生何事了?”他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话音未落,江斯南已经如旋风般冲进凉亭。他的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着红晕,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将手中那张朱红色请帖“啪”地一声拍在石桌上,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秋狝!朝廷的秋狝邀请!”江斯南喘着气,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看见没?客卿身份!我也有份!”
请帖以暗纹锦帛为底,边缘用金线绣着祥云图案,正中央是精致的弓箭纹样,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鎏金光泽。
这不仅是张邀请函,更是一种身份的象征——能收到秋狝请帖的,不是皇室贵胄,便是朝中重臣,或是极受器重的门客。江斯南以客卿之身获此殊荣,足见朝廷对江家的看重。
崔一渡拿起请帖,修长的手指抚过上面凸起的纹路。他的嘴角刚扬起一个欣慰的弧度,却在看清内容后迅速垮了下来。
“秋狝……射箭啊……”他慢吞吞地站起身,做了个执剑的手势,动作优雅流畅,带着习剑者特有的韵律感,“我四岁握剑,五岁习剑法,十岁就能用剑气削断飞舞的柳叶。”
说到这里,崔一渡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难得的窘迫:“但射箭……”他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辜,“去年秋狝,我一箭射中了隔壁陈大人的箭靶——的支架。”
江斯南先是一愣,随即扑哧笑出声。笑声在安静的庭院里格外清脆,惊动了池中游鱼,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但笑着笑着,他突然想起什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其实……我也不擅长。”江斯南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向别处,“有一次在书房看到墙上挂着的装饰弓,一时手痒试着拉开,结果箭矢脱手,差点把对面窗户射穿。幸亏当时窗外没人,否则……”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复杂的神色——三分尴尬,三分无奈,还有四分“绝不能在外人面前丢脸”的坚定决心。
空气凝固了片刻。
“后花园,现在。”崔一渡斩钉截铁地说,已经迈步朝亭外走去。
“正合我意。”江斯南摩拳擦掌,紧随其后。
景王府的后花园占地颇广,平日里是赏花观景的雅致去处。假山嶙峋,曲水流觞,四季花卉错落有致,处处彰显着王府的品位与格调。然而此刻,这片雅致的园林却俨然成了临时射场。
十几个箭靶被侍从们匆忙搬来,在空地上一字排开。那些原本用来装饰的箭靶,上面绘着精致的祥兽图案,此刻却要承受两位“武学天才”的蹂躏。
更远处,梅屹寒指挥着几个侍卫挂起了颜色各异的小旗——红、黄、蓝、绿,在秋风中猎猎作响,用以模拟移动靶。
梅屹寒本人则抱着刀靠在廊柱下,一身玄色劲装几乎与廊柱的阴影融为一体。他看着两位主子手忙脚乱地调整姿势,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微微上扬的嘴角泄露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殿下,您的左手要再低三分。”江斯南一本正经地指导着,完全忘记了自己有一次练习时连弓都拿反了,差点把弓弦弹到自己脸上。
崔一渡从善如流地调整姿势,身姿挺拔如松,动作优雅得体,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好风仪”。然后他屏息凝神,一箭射出——
箭矢软绵绵地飞了不到三丈,噗嗤一声扎进了草丛,连靶子的边都没挨着。那支雕翎箭无辜地插在枯草间,尾羽轻轻颤动,像是在嘲笑主人的技艺。
“看来是弓的问题。”崔一渡面不改色地总结道,顺手将宝雕弓举到眼前端详,仿佛要从上面找出什么瑕疵。
梅屹寒在旁边幽幽开口:“殿下,这把弓是西域进贡的宝雕弓。”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崔一渡的动作微微一顿。
江斯南连忙打圆场:“确实,这弓手感生疏。看我的!”他接过弓,深吸一口气,摆出标准的射箭姿势。阳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年轻人挺拔的身形,这一刻他倒真有几分神射手的风范。
他拉满弓弦,肌肉线条在衣袖下隐隐显现。然而就在松手的瞬间,他的指尖微微一滑——
箭矢嗖地朝天上飞去,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过了好一会儿才垂直落下,差点扎中他自己的脚背。江斯南慌忙跳开,动作狼狈不堪。
崔一渡挑眉,慢条斯理地踱步过来:“江公子果然箭法如神,专攻天上飞鸟——可惜今日天气甚好,并无飞鸟经过。”他的语气平淡,眼中却闪着促狭的光。
“彼此彼此,殿下的箭法也是出类拔萃,专攻地上草丛。”江斯南毫不示弱地回敬。
两人互相嘲讽一番后,终于沉下心来。
到底是习武天才,天赋与悟性远超常人。起初的笨拙与尴尬过后,他们逐渐找到了感觉。弓弦的震颤,箭矢的重量,风向的微妙变化——这些细节被迅速捕捉、分析、掌握。
不过半个时辰,箭矢破空之声已经变得沉稳有力,箭箭命中靶心。十几个箭靶的红心上密密麻麻插满了箭,远远看去像是长了一丛丛白色的羽毛。
“看来‘天赋异禀’这个词,就是为我们而造的。”江斯南得意地甩了甩头发,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