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经:骗子住手 第259节
崔一渡优雅地放下弓,接过侍从递来的帕子擦拭额角的汗珠:“勉强够看。不过秋狝时射的都是移动靶,那些獐子野鹿可不会站在原地任你射。”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顽皮的光,“不如我们换个玩法?”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花园,最终定格在园角那棵老苹果树上。
那是棵有些年岁的树,树干粗壮,枝桠虬结。秋深时节,树上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零星几个干瘪的苹果,在风中顽强地坚守枝头,像几个倔强的老兵。
“好主意!”江斯南眼睛一亮,“看我把最顶上那个打下来!”
他搭箭拉弓,动作行云流水。这一刻的他收敛了平日的跳脱,神情专注而沉静。阳光从侧面打来,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微风拂过他额前的发丝,几缕黑发在光中几乎变成透明。
嗖——
箭离弦的瞬间,一阵突如其来的妖风刮过。这风来得毫无征兆,卷起地上的落叶,形成一个微小的旋涡。
江斯南脸色一变,眼睁睁看着那支箭偏离预定轨道,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曲线,朝着小径方向飞去。
恰在此时,侍从赵四端着茶点从小径走来。他今日心情颇佳——娘子前几日给他做了顶新帽子,靛蓝色的棉布,针脚细密,顶上还缀了个小小的绒球。他戴着新帽子,美滋滋地盘算着忙完活以后去集市上买只烧鸡,慰劳一下操持家务的娘子。
托盘上是刚出炉的桂花糕和两盏新沏的云雾茶,热气袅袅升起,带着甜香和茶香。赵四哼着小曲,完全没意识到危险降临。
咻——
破空声尖锐刺耳。赵四只觉头顶一凉,一阵风擦着头皮掠过。他僵硬地停下脚步,手中的托盘哐当落地,白瓷碟子碎裂开来,桂花糕滚了一地,沾满了尘土。茶水泼洒出来,在青石路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而那支箭,那支该死的箭,擦着他的帽檐飞过,精准地带走了那顶崭新的棉帽,顺势把它钉在了身后的梧桐树上。帽子在箭杆上晃悠,绒球无力地耷拉着,像面投降的小白旗。
赵四僵在原地,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他双手抱头,眼睛紧闭,扯开嗓子大喊:“好汉饶命!小的只是个送点心的!身上就三个铜板,都、都给您!”
江斯南和崔一渡对视一眼,连忙跑过去。
“没事吧?”江斯南伸手想扶他起来,语气里满是歉意。
赵四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看见江斯南的脸,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江、江公子!小的知错了!小的不该这个时候送点心!更不该戴新帽子!这帽子……这帽子小的不要了,公子喜欢尽管拿去!”他语无伦次,显然吓得不轻。
崔一渡忍俊不禁,轻咳一声掩住笑意:“起来吧,没伤着就好。”他转向江斯南,眼中带着调侃,“江公子这箭法,倒是越发精进了。”
梅屹寒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依旧没什么表情。他慢条斯理地拔下树上的箭,把帽子取下来抖了抖灰,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才递给还在发抖的赵四。
“公子,”梅屹寒的声音平静无波,“属下建议,您下次还是改用筷子比较稳妥。”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至少……筷子飞不了这么远。”
江斯南的脸瞬间红透,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他梗着脖子反驳:“那是风!是风的错!不信你问殿下,刚才是不是突然刮起一阵妖风?”
崔一渡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拍了拍江斯南的肩膀:“无妨,至少证明你力道十足。秋狝时,说不定能一箭射穿野猪。当然,前提是能射中。”
赵四抱着失而复得的帽子,哭丧着脸:“殿下,江公子,小的……小的能不能请半天假?想去庙里烧炷香,再求个平安符……”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飘忽,显然还在后怕。
看着赵四踉跄逃离的背影,江斯南懊恼地抓了抓头发:“我这客卿的脸面,今日算是丢尽了。”他叹了口气,踢了踢脚边的石子,“秋狝时要是也这样,那可真是……”
“怕什么,”崔一渡挑眉,眼中闪过狡黠的光,“秋狝时,你就专门负责吓跑猎物,我来射。咱们这叫……分工合作。”他说得一本正经,仿佛这是个多么精妙的战术。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霞被染成金红与绛紫交织的绚烂色彩。光线斜斜地照进花园,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箭靶上的箭矢在余晖中投下细长的影子,密密麻麻,像在默默记录这个令人啼笑皆非的下午。
而那只侥幸逃过一劫的苹果,依然在枝头轻轻摇晃,在晚风中微微颤动,仿佛在嘲笑某位神射手——“梅侍卫说得对,筷子的确更稳妥”。
......
练习结束后,崔一渡邀江斯南到书房喝茶压惊。
江斯南抿了口茶,忽然想起什么,神色严肃起来:“殿下,有件事我得告诉您。”他放下茶盏,将声音压低几分,“关于司淮。”
崔一渡抬眸:“司淮?户部那个新任的郎中?”
“正是。”江斯南身体前倾,“他来星辉阁买珠宝,我闻到他身上有‘惊兽香’的气味。”
“惊兽香”三字一出,书房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崔一渡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瓷器与木桌接触发出轻微的声响。沉吟片刻,他才缓缓开口:“惊兽香,在狩猎中也有人用到过。将这种香料涂抹在箭矢或陷阱上,野兽闻到会惊慌逃窜,更容易被驱赶到预定区域。
“但使用惊兽香驱赶猎物,实为违背狩猎之道。真正的猎手,凭的是眼力、箭术和对野兽习性的了解,而非这等取巧手段。”
崔一渡站起身,踱步到窗前。窗外暮色渐浓,最后一缕天光正在消失,王府里已经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庭院中晕开。
“司淮没有资格参加秋狝。”崔一渡转过身,背光而立,面容隐在阴影中,“他定是为魏太师所遣。只是,这到底是何意?”
江斯南皱起眉头:“莫非魏太师想用这样的手段,为他那一派的人取得秋狝头名?”他知道秋狝头名不仅是个荣誉,往往还能得到圣上特别的赏赐,有时甚至是实权的提升。
崔一渡摇摇头,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地图摊开在桌上。那是一幅详细的围场地图,上面标注着地形、营区、狩猎区域和禁军布防点。
“魏太师老谋深算,未必只为头名。”他的手指划过地图上的几个关键位置,“你看,秋狝历来是兵权更迭的风向标。圣上会在秋狝期间考察将领能力,有时甚至会当场调整军职。”
他的指尖停在一处峡谷标志上:“这里,是围场唯一的狭窄入口。若有人借惊兽香搅乱围场秩序,制造混乱,趁乱安插眼线混入禁军戍卫……”崔一渡的声音越来越低,眼中寒光闪烁,“那才是真正险恶的用心。”
“没想到还有这样的算计。”江斯南倒吸一口凉气。他原以为这不过是场争风吃醋的较量,最多牵扯些朝堂面子,却不料背后的水这么深。
“此事需速报沈沉雁,”崔一渡斩钉截铁地说,“让他加强秋狝期间的戒备,彻查所有出入围场的人员名录。特别是那些临时调配的侍卫、杂役,一个都不能放过。”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提笔疾书。狼毫在纸上飞舞,墨迹淋漓。写完后,他吹干墨迹,将信折好,用火漆封缄,盖上自己的私印。
“屹寒。”他朝门外唤道。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梅屹寒便推门而入,仿佛一直等在门外。
“速将此信送至沈统领府上,务必亲手交到他手中。”崔一渡将信递出,神色凝重,“事关重大,不得有误。”
“是。”梅屹寒接过信,转身消失在暮色中,动作悄无声息,如鬼魅般。
崔一渡望着梅屹寒离开的方向喃喃道:“这京城,从来不是靠一支箭就能射穿真相的地方。”
第415章 秋狝惊澜:御前争锋1
旌旗如林,号角连营。秋日高悬,将万顷金光泼洒在连绵的营帐与甲胄鲜明的禁军身上。空气中弥漫着草木干燥的香气,混合着皮革、马匹与兵刃铁锈的味道,形成一种特有的皇家猎场气息。
猎场位于京畿以西三百里的苍茫山麓,占地八百余里,林深草茂,兽群出没。自大舜开国太祖起,秋狝大典便定为祖制,名为“彰勇武、习弓马”,实则暗含多重深意——既是向四方展示皇室尚武之风,亦是检视皇子才能、平衡朝堂势力的微妙舞台。
成德帝的御帐设于猎场北侧高地,俯瞰着下方草场与连绵密林。帐前九旒龙旗迎风招展,八百禁军环列四周,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御帐之内,成德帝端坐于紫檀龙椅之上。此刻,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珏,目光却透过帐门,望向远处逐渐暗下的天际。
“陛下,四位皇子皆已抵达。”内侍总管韩公公躬身禀报,声音压得极低。
成德帝微微颔首,没有作声。他的目光掠过帐外熙攘的人群,最终落在几位皇子各自营帐的方向。
大皇子卫弘睿的营帐最为显赫,占地最大,距御帐最近。帐前车马喧嚣,往来官员络绎不绝,隐隐有丝竹之声传来。绛紫色旗帜在暮色中飘扬,上书一个遒劲的“睿”字。
二皇子镇北王卫弘祯的营帐则简朴得多,甚至略显寒酸。帐前只有寥寥数名亲卫,个个沉默如石,身上带着北境风沙磨砺出的粗粝感。他们不与其他营卫交谈,只是警惕地巡视着四周,宛若一群守在领地的孤狼。
小皇子卫弘祥的营帐紧挨着太师魏仲卿的大帐,两帐之间甚至有一条特意铺就的通道。不时有魏府家将进出,将一箱箱物什搬运进去,仿佛那不是皇子营帐,而是魏太师的别院。
至于三皇子崔一渡——
成德帝的目光投向猎场边缘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只有三顶灰扑扑的帐篷,马匹拴在简陋的木桩上,几名侍卫正安静地搭着篝火架。崔一渡本人则盘腿坐在一块青石上,手中拿着一根树枝,正专注地在地上拨弄着什么。
“三皇子还是老样子。”成德帝低声自语,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韩公公不敢接话,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夜幕降临,猎场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了数十堆篝火。火焰蹿起丈余高,将夜空映得一片橙红。烤全羊在火堆上缓缓旋转,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声响,香气飘出数里。
皇家夜宴,正式开始。
成德帝的御座设于高台之上,左右两侧分列着宗室亲王、朝廷重臣。四位皇子按长幼次序坐在下首第一排,其后是部分官员、勋贵子弟。
篝火的光影在每个人脸上跳跃,映出或明或暗的表情。
“明日秋狝便开始,”成德帝端起金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尔等可有何目标,说与朕听听?”
话音未落,大皇子卫弘睿便霍然起身。
他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绛紫色骑射服,腰间玉带镶嵌着十二颗东海明珠,在火光下熠熠生辉。他抱拳行礼,动作幅度极大,仿佛刻意要让所有人都注意到他。
“父皇!”卫弘睿声音洪亮,几乎压过了篝火的噼啪声,“儿臣必当竭尽全力,猎取头彩!听闻猎场深处有白熊出没,其皮毛如雪,刀枪不入。儿臣愿亲率卫队,深入险地,取其皮毛献于父皇御前,以衬父皇威加海内之德!”
他在“头彩”二字上加重了语气,说话时目光扫过席间众人,尤其在几位弟弟身上多停留了片刻。那眼神中的志在必得,几乎要化为实质。
席间响起一片附和之声。兵部尚书余湘海率先抚掌:“大殿下勇武过人,孝心可嘉!”紧接着,几位与大皇子交好的官员纷纷出言称赞,一时间奉承之词不绝于耳。
成德帝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白熊凶猛,深入猎场需多加小心。”
“谢父皇关怀!”卫弘睿昂首应道,这才满意落座。坐下时,他还故意整了整衣袍,仿佛已经将那白熊皮收入囊中。
成德帝的目光转向小皇子卫弘祥。
卫弘祥此刻正局促不安地坐着,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察觉到父皇的视线,他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魏仲卿。
魏太师感受到卫弘祥的目光,他细长的眼睛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微微点头。
如同得到指令的提线木偶,卫弘祥慌忙起身,动作太急甚至碰倒了面前的酒盏。
“儿、儿臣……”他声音细弱,带着明显的颤抖,“儿臣想猎几只温驯的鹿,取其鹿茸,为父皇滋补龙体……还、还有,猎场东麓有温泉,儿臣想取些温泉水,给父皇泡茶……”
他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这番话显然是事先精心准备的,措辞恭敬,考虑周全,却全然不像一个十六岁少年该有的朝气,倒像是老学究写的奏章。
几位老臣交换了眼神,有人轻轻摇头。谁都看得出来,这番话必是魏仲卿所授。这位太师对小皇子的控制,已经细致到了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
成德帝沉默了片刻。篝火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良久,他才摆了摆手,示意卫弘祥坐下。
少年皇子如蒙大赦,几乎瘫倒在座位上,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魏仲卿则依旧慢悠悠地转着玉核桃,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二皇子。”成德帝开口,声音平稳,“你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镇北王卫弘祯身上。
与其他皇子精心装扮不同,卫弘祯只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劲装,肩甲和护腕上满是划痕,显然是常年征战的旧物。他来得最晚,风尘仆仆,甚至连脸上的沙尘都未曾擦净。
但他起身的那一刻,整个宴席的气氛都为之一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