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经:骗子住手 第245节
卫弘宸裁减东宫用度三成,尽数拨付济寒坊;又设“晨曦学堂”,召贫家子弟入读,聘落魄文人传授农桑经义。
朝中风气为之一新,连两个内阁大臣也拆了自家大门的金饰,改用素漆。百姓称颂声遍及街巷,谓天子家风返璞归真。
梅屹寒问崔一渡:“太子殿下这么做,是出自真心,还是装腔作势?”
崔一渡说道:“真心也好,作势也罢,只要做的事实实在在,百姓能暖衣饱食,便是好事。你且看那菜园里新翻的土、学堂中琅琅书声,哪一桩是虚的?倘若朝中多些这样的‘作势’,岂不是好事?”
梅屹寒默然良久,忽然开口:“明白了。”
太子势焰正旺,卫弘睿则气得心窝痛——到底是他老四有心悸症还是本王有!
他砸了书房里的青瓷花瓶,碎片划破靴面也浑然不觉。
暗卫来报太子去城南给穷人送米粮时,他冷笑撕碎手中密信:“父皇就是偏心,早知道——”
卫弘睿抓起茶盏泼灭烛火,黑暗中攥紧袖中未焚尽的兵防图残角。他指尖颤抖,残角兵防图在掌心烙下深痕。
卫弘睿缓缓松开手,任焦黑的纸屑随风散入尘埃。
窗外夜雨骤起,如泼的雨水却洗不尽他眼底翻涌的恨意。他跪坐在黑暗里,良久才低声自语:“等着吧……且看谁才是父皇真正属意的储君。”
第391章 玉灵塔:摔与撑
慈宁宫的佛堂浸在檀香里,烟缕缠着重檐下的铜铃,发出若有若无的脆响。
太后的画像挂在正墙,青衫素裙,眉梢还凝着成德帝记忆里的温暖——那是他二十二岁登基时,太后握着他的手,在金銮殿的台阶上对群臣说“吾儿虽年轻,可以担天下”的样子。
案上的枣泥糕已经干得裂了纹,旁边的青瓷碗里,泡着太后生前爱喝的枸杞茶,茶水上浮着一层薄膜。
成德帝穿着藏青龙袍,领口的珍珠扣松了一颗,怀里抱着红漆木盒。他脚步放得极轻,像怕惊醒案上的旧物,走到画像前,把木盒轻轻放下。
盒盖掀开时,玉灵塔的叮咚声撞破了佛堂的静谧。
塔身高五寸,极品和田玉的质感在烛光下泛着暖光,每层机关都嵌着活物:第一层是银鱼,摆着逆流而上的姿势,鱼鳍上的刻痕清晰得能映出人影。第二层是金蜂,翅膀上的鎏金还亮着,像要振翅飞走;第三层是蜻蜓,趴在莲叶上,大眼睛眨着幽光。
成德帝用指尖碰了碰第三层的玉蜻蜓,指腹蹭过双翼上的裂纹,“太后临终前,攥着朕的手说这塔是她当年从先皇那里得来的,说等朕坐稳皇位,再传给朕的继承人。”
他的声音忽然哑了,像被檀香呛到,“朕二十二岁那年,先帝刚驾崩,中书令李光鼐带着百官跪在宫门口,说朕年轻,根基不稳,不堪承大统,要立先帝胞弟为摄政王。是太后披发跣足从寝宫奔出来,当着百官面把这玉灵塔摔在地上,说‘今日谁敢妄议国本,便与这塔同碎’。蜻蜓翼上的裂纹,就是那时磕的。”
殿内的皇子皇孙们垂首站着,聆听成德帝的讲述,呼吸都放得极轻。
卫弘睿站在左侧,他盯着塔上的玉蜻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坠——那是三年前平定东南叛乱时,成德帝赏的,玉坠上刻着“镇边”二字,此刻正贴着他的掌心,烫得他发痒:父皇的继承人……该是能护住这江山的人。那个病秧子,他行吗!
太子卫弘宸站在中间,明黄太子袍的领口有点歪,是早上心悸发作时,侍女帮他穿衣服手抖了。此刻,他正扶着楠木柱,指尖泛着青白,喉咙里时不时传来一声轻咳,像被檀香呛到,可咳完了,嘴角还挂着点温和的笑。
前段时间,成德帝让他监国理政,他拖着虚弱的身子批了三日加急的奏章,每日只睡两个时辰。
后来卫弘宸咯血染红了一道折子,血丝蜿蜒在黄绫折子上,像雪地里爬过一道红痕。他却仍握紧朱笔,将边关军饷拨付的“缓”字圈去,力透纸背地批下“即刻”二字。
至于其他的政事,他皆条分缕析,决断清晰,让大臣无从挑刺。
成德帝望着那些折子,喉头一哽。当年太后摔蜻蜓明志,护的是他这个“轻”君;如今这病弱太子以命撑持,守的何尝不是天下?
崔一渡站在右侧,认真听着成德帝的讲述,和太子偶尔发出的轻咳声,不时点头:这朝堂的重量,原不在龙椅之上,而在“一摔一撑”之间。太子虽然病弱,却不是不堪任。
“后来李光鼐勾结舜南王,要逼朕禅位,”成德帝碰了碰第二层的金蜂,金蜂的翅膀动了动,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太后带着朕去太庙,跪在太祖的牌位前,说‘太祖当年用五千兵马打下江山,太祖的后代不会输给任何人’。
“太后带着朕离宫避难,在外联络旧部,半年后平定叛乱。那天太后很高兴,给朕做了枣泥糕和荠菜豆腐汤,说‘朕的儿子,长大了’。”
卫弘睿的喉结动了动,往前迈了一步:“父皇,儿臣当年平定东南叛乱时,也像您当年那样,用了五万大军。儿臣觉得,这塔的机关虽然复杂,用力即可破解。就像当年舜南王叛乱,父皇只用五万大军平定,靠的就是一个‘力’字。”
他说这话时,眼神扫过太子的脸,像一把刀,掠过太子苍白的脸颊。
意思很简单:太子虚弱无力,倘若叛乱再起,权柄岂容病骨支离者来执掌?
“皇兄说得有理,可臣弟觉得,机关自有机理,顺之则通。比如这玉蜻蜓,你要是硬掰,只会把莲叶掰碎;可要是顺着它的纹路转,它自然会爬起来。”崔一渡说道,声音轻得像落在花瓣上的风。
卫弘宸咳嗽了一声,用手帕捂着嘴,等咳完了,才慢慢直起身子。他的指尖还泛着青白,可眼神里的温和,像浸了水的月光:“父皇,儿臣觉得,这塔的机关层层相扣,需心细如发,缓缓图之。
“比如这银鱼,它逆流而上,要是急着拉它,只会把它的尾巴扯断;可要是顺着水流的方向,慢慢引导,它自然会游到上游。就像上次儿臣处理舜东的税赋问题,没急着查贪官,而是先让官员们把税册交上来,逐页核对,结果查出了两个知府贪墨,还没引起骚乱。”
卫弘宸说这话时,眼神看着成德帝,嘴角的笑像太后画像里的那样,温和却带着一些说不出的深意。
成德帝点点头,把玉灵塔轻轻递到太子手里:“弘宸,这塔是太后留给朕的,现在朕把它交给你。你要记住,治理国家,就像解这塔的机关,急不得,也躁不得。”
太子接过塔,手指轻轻摸着银鱼上嵌着的金刚石。忽然,他的眼睛亮了亮:“父皇,您看,这银鱼动了。”
成德帝凑过去,果然,银鱼的尾巴微微翘了起来,鱼鳍上的刻痕映着烛光,像在摆着逆流而上的姿势。他笑了,伸手拍了拍太子的肩:“看来太后在天有灵,知道你能担起这个担子。”
卫弘睿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着青白。他盯着太子手里的塔,眼眶泛红,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那塔本来应该是我的!当年我才是太子,是该死的魏皇后和太师一党把我拉下来的。
几年前要不是我平定西北叛乱,父皇您还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龙椅上?如今倒要将这玉灵塔交给一个病弱之人。我浴血拼杀,换来江山安稳,岂能由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太子执掌?
父皇,您昏聩了!
卫弘睿的眼神扫过太子苍白的脸,忽然想起太子心悸发作,晕在御花园的事,嘴角扯出一丝冷笑:等你撑不住的时候,这玉灵塔,连同龙椅就是我的!
第392章 玉灵塔:苏合香
崔一渡感受到卫弘睿目光里的怒意,嘴角动了动,他知道,大皇子的野心迟早会烧到自己身上,但稳坐龙椅上的,从来不是最能杀人的那个。
卫弘宸抱着玉灵塔,抬头看着太后的画像。画像里的太后,眉眼还是那样温和,像在看着他,又像在看着当年的成德帝。
他的手指轻轻摸着塔身的纹路,忽然想起太后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的话:“孙儿,你要记住,人心比机关更复杂,可只要你心细如发,缓而图之,就没有解不开的结。”
卫弘宸的嘴角微微扬起,眼底的深意像藏在塔层里的机关,只有站在旁边的崔一渡看出来了。
那是一种胸有成竹的自信,像猎人看着陷阱里的猎物,温和却带着一点残忍。
卫弘宸的手指轻轻转动塔身,第一层的银鱼摆了摆尾巴,像是在准备逆流而上;第二层的金蜂展开了翅膀,第三层的玉蜻蜓慢慢爬了起来。
他的嘴角扬起,声音轻得像落在塔身上的烛光:“皇祖母,您看,我做到了。”
窗外的阳光照在佛堂的窗户上,映出卫弘宸抱着塔的影子。影子里,塔的三层机关都动了起来,像在演着一场没有尽头的戏。
没过几日,卫弘宸的心悸症又犯了,他不能劳累,只好在府上静养。成德帝无奈,命内阁暂理太子监国期间的所有政令,太子所批奏章皆需经三司复核。
卫弘睿趁机让爪牙在朝中散布流言,称太子实在病得不轻,不堪大任,玉灵塔之兆不过是太后庇佑的回光返照,如今气数已尽。朝野暗流涌动,连几位老臣也开始持观望态度。
崔一渡白日里到东宫探望了卫弘宸。深夜,他焚香独坐,指尖抚过一枚沉水棋子,喃喃自语:“灯将灭时,最易生焰。”
次日,太子府闭门谢客,却传出他亲笔所书《安民策》三卷,字字沉稳,条陈利弊,竟与前些年名动天下的《漕运疏》笔意相通。
朝中官员明白了,太子病是真,谋略却不虚。
……
紫云观。
崔一渡推开后院的门,先闻到一股药香。只见何佑清正坐在案边,整理他的药材,青布袍的袖口沾着草屑,几缕白发垂在额前,倒像株长在深山里的老竹。
“师父,伯父!”崔一渡唤了一声,把装着精致点心的锦盒放在案上。
“风儿来了?”萧关山转过轮椅,微笑道。
“殿下来了?”何神医抬头,眼睛里带着点痴气,手指还沾着药渣。
梅屹寒跟在崔一渡身后,把一个木盒放在案上,他打开盖子,里面是晒干的药渣,褐色的茎叶纠缠在一起,像团乱麻。
“我到东宫探望了太子,这是从太医署取回的药渣,劳烦伯父检查有无不妥。”
何佑清拈起一撮药渣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舌尖舔了舔,“甘草、麦冬、柏子仁,都是补心的好药。”他停顿了一下,指尖突然顿住,“但这里有一味东西……”
“什么?”崔一渡往前凑了凑,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声音。
何神医抬头,眼神像把尖刀:“太子的药里,有极淡的苏合香。”他拿起银锄,在药渣里挑出一片细小的叶片,“苏合香能开窍醒神,但和龙脑、沉香相遇,就会变成催命符。尤其对心悸之症,犹如烈火烹油。”
崔一渡拿起叶片闻了闻:“这药里面可有龙脑和沉香?”
“没有。要是有点话,早就被太医发现。”何佑清摇头,抬眼望向崔一渡,“但若有人在单独使用这些药材,慢慢耗损太子心脉,却不容易被察觉。”
崔一渡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炸开,指尖冰凉。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逐一排查所见过的医案、药方、太医轮值名录,忽然想起夜诊记录中的“香熏安神”四字。
他猛地睁眼,寒声道:“若有人以熏香为媒,暗中添加了龙脑、沉水香,便能与日常汤药形成隐毒。”
何佑清缓缓点头:“此毒缓发无形,时日长了,心脏自然枯竭如灯灭。”
萧关山说道:“到底是何人,竟敢如此加害太子?”
梅屹寒立刻接言:“莫非是大皇子,他总是找机会针对太子和景王殿下,要是太子没了,他就有机会当太子。”
崔一渡摇摇头:“杀了太子,第一个怀疑他的就是圣上,他没那个脑子和胆量。”
萧关山说道:“风儿,你多留意皇后和太师。皇后掌控太医署多年,若有人暗中授意更改药典或调换药材,外人极难察觉。”
“我明白,皇后把太子养大,像养只猫,哪天不听话了,就拧断脖子。但现在太子还有用,她不会杀人。或者说,她暗中控制着太子,等今后太子继承了皇位,她再弑君夺权,或者逼迫太子禅位。”
萧关山喝了口茶,目光落在药渣上:“你有没有想过,是太子自己?”
崔一渡猛地一惊:“我还真没往这方面想过。看来,今后要多留意了。”
……
卫弘宸把玉灵塔收藏在太子府聚贤室。所谓聚贤室,是太子府中藏书之处,平日专供幕僚议事。
卫弘宸命人将玉灵塔置于室内紫檀多宝阁上,四角悬挂青铜铃铛,若有触碰,铃声即响。
这些时日他在府中修养,闲来无事,便常到聚贤室独坐,凝视那玉灵塔在烛火下流转的幽光。
这一日,他吓得心悸加重,眼睛一黑,晕了过去——玉灵塔不见了。
卫弘宸醒来后命人封锁府门,暗查进出名录。守卫坚称门窗未破,铃铛未响,夜值之人也无一人察觉异样。他们把府上翻了个底朝天,仿佛那塔自行遁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