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经:骗子住手 第220节
旁边的一个学子笑道:“你若中了状元,这酒才喝得有滋味。”
林昭之满不在乎对方话中的讥讽之意,反而将酒壶高举,对着斜照进楼的春阳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坛中轻荡。“那便让这酒记住今日的光,若我无名,它便永不解封。”
有个穿墨绿锦袍的青年斜睨着他们,嘴角扯出一丝冷笑:“穷酸妄想,也配谈封酒之誓?”他低声嗤笑道,指尖捏着金丝袖口,像是怕沾上尘气。
林昭之却不动怒,只将酒壶轻轻放下,目光透过楼栏望向沅清池上初融的水色,“寒门路难,便以文章开山;命如薄冰,亦要响彻春雷。”
李修远说道:“林兄的诗可是连灵州刺史都称赞的,去年他作了一首《塞上词之破阵篇》,连这京城的诗社都传抄呢。”
林昭之微微一笑,眼角映着沅江的波光,“李兄谬赞,你的那篇《论时政疏》可谓直指弊政,令人拍案。我辈寒窗十载,为的不是一纸功名,而是笔底春秋,能照见黎民霜雪。”
李修远笑道:“那你我便以诗酒为誓,不负这十载寒窗。”
“别高兴得太早,有时候好文章未必能换来好前程。真正决定命运的,往往不是才华,而是执笔之人背后站着谁。”墨绿锦袍青年冷哼一声,转身拂袖而去,袍角带翻了案上的茶盏。
“粗鄙不堪,有辱斯文!”林昭之愤然起身,却被李修远按住肩膀。
“由他去吧。”李修远望着那地碎瓷,轻声道,“风自八方来,何惧片瓦扰?”
旁边有人问:“那位公子是何人,竟如此嚣张!”
有人接话:“是工部侍郎的侄儿,裴宇吉。”
……
发榜的日子终于到了。
“醉仙楼”里挤满了学子,大家都盯着门口,等着报喜的人来。林昭之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杯茶,指尖却在发抖。李修远坐在他旁边,手里不安地摩挲着书册封面。
“来了!来了!”门口传来一声喊,大家都涌了过去。只见一个穿红袍的差役手里拿着一张榜单,大声念着:“博陵裴宇吉,第一名!”
人群里传来一阵掌声,裴宇吉笑着站起来,接过差役手里的榜单,对身边的随从说:“去备车,我要去伯父那里报喜。”
他转身对林昭之和李修远说:“两位仁兄,我在金銮殿上等你们。”
林昭之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李修远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拱了拱手:“多谢。”
裴宇吉冷笑一声,大模大样离开。
林昭之望着裴宇吉的背影,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却觉得茶水很苦。李修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林兄,别急,还有后面的名字。”
差役继续念着:“河东柳泽厚,第二名!”“京兆陆应春,第三名!”“……”
时间一点点过去,榜单上的名字越来越多,却始终没有林昭之和李修远的名字。
林昭之的手心全是汗,他紧紧地握着茶杯,杯里的茶都洒了出来。李修远的脸色也变得苍白,手里的书皮已经开始发皱。
“最后一名,郢阳李籍!”差役念完最后一个名字,收起榜单,转身走了。
人群里传来一阵叹息声,有的学子哭了起来,有的学子捶打着桌子,有的学子默默地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林昭之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李修远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林兄,我们……”
林昭之忽然站起来,抓起桌上的酒坛,往嘴里倒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去,像一把刀子,割得他心里发疼。
他望着窗外的街道,眼里满是泪水:“李兄,我是不是很没用?我答应过父亲,要中进士,要让他骄傲……”
李修远亦是声音颤抖:“林兄,不是你的错。是考官眼拙,看不到你的才华。”
“醉仙楼”的喧嚣渐渐散去,只剩冷风穿堂而过,卷起地上零落的纸屑。林昭之将酒壶重重搁在桌上,裂痕自底部蔓延,如同他破碎的梦。
李修远叹了一口气:“林兄,我们去沅清池吧,在回老家前,总得一览京城风光。”
林昭之愣在原地不动,李修远索性拉着他往外走。
沅清池畔,柳丝轻拂,湖面如镜,拱桥倒映,残阳斜照水波寒。
林昭之和李修远望着湖中游过的锦鲤,默默不语。一阵风过,湖面涟漪轻荡,锦鲤忽然散入深处。
林昭之低头看着水中倒影,那张熟悉的脸此刻显得疲惫而陌生。他缓缓蹲下身,指尖触到冰凉的水面,仿佛触到了十年寒窗的孤寂与今日落榜的冷意。
李修远立在一旁,望着天边残阳如血,轻声道:“此地风景虽好,终究留不住人。”
远处钟楼传来暮鼓声,一声声敲在心上,催人归去。
李修远忽然觉得饿得发慌,才想起今日只饮了几口凉茶,便低声对林昭之说道:“林兄,我到那边买两个馒头,你等我。”
林昭之点头,目送李修远走向湖畔小摊。
不多时,李修远拿着馒头往回走的时候,林昭之已经不见踪影。他四处寻找,只见林昭之站在湖心拱桥中央,背影单薄,正将手中书稿一页页撕碎,撒入风中。纸片如雪纷飞,落入湖水,渐渐沉下,不留痕迹。
李修远大声喊道:“林兄!你做什么!”
林昭之没有回头,只将最后一张纸揉成团,扔到湖心,随后闭上眼,从桥上纵身跃下。
李修远的呼喊戛然而止,身体如被雷击般僵住。远处的游人惊叫起来,湖边几个孩童吓得跌坐在地。
湖水泛起一圈涟漪,随即恢复平静。李修远丢下馒头,疯了般冲向湖心桥。
第348章 春闱记:沅清池2
这时,几块木板从另一侧的岸边被渐次抛入湖中,犹如铺就的浮桥。只见一个黑色身影自柳影处疾步而出,跃上木板,直冲湖心。
那人身形矫健,如履平地般踏过浮板,直扑林昭之落水处,一跃入水,瞬间没入幽暗湖面。
片刻后,他破水而出,左手已牢牢扣住林昭之衣领,右手奋力划水,将人拖向木板。
岸上百姓纷纷奔来,有人递绳,有人呼喊。李修远在岸边嘶声大喊,眼中布满血丝,浑身湿透却浑然不觉。
黑色身影将林昭之推上木板,自己紧随其后,二人合力将人拖至岸上。
林昭之仰面躺在岸边,脸色青白,衣衫湿透,人已经昏迷过去。黑衣人点了林昭之几个穴位,手掌贴于他的腹部,用力推拿,片刻后林昭之咳出两口水,终于缓缓睁眼。
黑衣人神色冷峻,收手不语。林昭之目光涣散,片刻后才聚焦在黑衣人脸上,嘴唇微动,却发不出声。
黑衣人俯身低语:“人命最金贵,怎的轻易就寻短见?”语气冷峭,却无讥讽之意。
林昭之闭了闭眼,一滴泪自眼角滑落,混入湿发间。黑衣人起身退开几步,竟再未言语。
李修远扑上前紧握林昭之的手,声音颤抖:“林兄,你何苦如此!”
林昭之虚弱喘息,良久方吐出一句:“世间文章皆粪土,不如一死证清狂。”
李修远闻言,想起自己十几年来挑灯夜读的情景,不禁泪如雨下。
二人默然良久,湖风拂过,湿衣紧贴脊背,寒意透骨。远处天光渐暗,暮色如墨晕开,柳梢轻摇,似在低语。
李修远扶起林昭之,朝黑衣人行了一礼:“多谢公子!”
林昭之则是呆若木鸡,目光空洞地望着湖面,仿佛魂魄已被那幽暗湖水吞噬。
黑衣人说道:“二位公子,我家主人有请。”
李修远愣了一下,随即扶稳林昭之,低声问:“令主人是谁?”
黑衣人未答,只转身前行数步,指向湖畔一艘画舫,“跟我来。”
画舫静泊,灯火微明,帘幕低垂,映出一人端坐的身影,此人正是崔一渡。救人的则是梅屹寒。
梅屹寒把船工的衣裳让林昭之换上,随后带林、李二人进入画舫二楼。楼中烛火摇曳,映得崔一渡眉目沉静。
林昭之和李修远朝崔一渡行礼,崔一渡抬手示意二人落座,目光在林昭之苍白脸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这位公子,方才跃进湖心,可是想通了生死?”
林昭之低头不语,指尖微微颤抖。
崔一渡凝视片刻,又道:“生死非一跃可断,文章亦非一死能证。你们读书人爱清狂,殊不知清狂亦需立世,怎能一死了之?”
梅屹寒立于窗侧,听崔一渡所言,暗自想:这个书生就是迂腐!要是谁让我活不下去,我便直接杀了他,何须跳湖轻生?
“寒窗苦读十余载,诗书里面的道理,是需要用来践行世间的风雨,而非遇到困难就自伤自怜。倘若读书人都这样轻言生死,那国家的重任今后由何人来担当?”崔一渡语气沉缓而有力,直如暮鼓敲心。
林昭之喉头滚动,似有千言哽咽,终化作一声轻咳,他朝崔一渡行了一个大礼:“晚生愚钝,多谢先生教诲!我明日就回老家,继续攻读经史,不再因一时困顿而自弃。”
李修远见状,也朝崔一渡行了一礼,声音哽咽:“今日得先生教诲,如拨云见日。晚生必定加强自省,不再以文章困顿为忧,而是以天下担当为己任。林兄既然醒悟,我二人一起回家乡,研究经世之学,他日若有长进,再拜先生门下,聆听教化。”
崔一渡微微点头,目光如深潭映星,“你能明白此理,便不负少年所学。你们的家乡在哪里?”
“回先生,我们都是灵州人氏。”
“灵州……”崔一渡轻声道,目光微动,“此地距离京城八百余里,你们若要回去,少不了跋涉之苦。不妨留下京城备考,来年再试春闱。”
李修远说道:“不瞒先生,我们家境贫寒,路途遥远,盘缠已所剩无几,实在不敢奢望留在京城备考。”
崔一渡听罢,说道:“听闻国子监需要整理书库的听差,每月工钱足够,也管食宿,你们是秀才,还可以在那里旁听。你二人若愿意,我可以修书一封,推荐你们去那里,边做事边备考,不失为权宜之计。”
林昭之与李修远听崔一渡这么一说,明白眼前之人身份贵重,顿时眼中冒光,跪下来磕头。
“多谢先生再造之恩,晚生定当勤勉做事,发愤读书,不负提携之恩。”
“先生不仅救我性命,更为我等穷途书生辟出一条明路,您的恩情,晚生没齿难忘。”
崔一渡轻声道:“只愿你们他日成材,记得今日湖上风月与心中所悟。”
“是!”二人再次齐声应诺,眼中泪光闪烁。
崔一渡提笔写下荐书,交予梅屹寒:“屹寒,明日你带他们去国子监吏房报到。”
“是,先生。”
……
考生林羽浑浑噩噩地回到客栈,一路上,旁人的叹息、议论声仿佛针一般刺进他的耳中。回到那狭小的房间,他望着房梁,眼神空洞,心中万念俱灰。想着家中父母的殷切期望,想着自己多年的艰辛付出,如今却化为泡影,他再也承受不住这沉重的打击,解下腰带,搭在房梁之上,一脚踢翻了脚下的凳子……
就在林羽离世的消息在客栈传开之时,另一个更为惊人的消息也如旋风般席卷了整个京城——有人泄露春闱考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