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经:骗子住手 第201节
秋风再起,更多落叶飘零而下。一片枫叶恰好落在他肩头,萧关山伸手拂去,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寻常掸尘。
但他的指尖在触到叶片瞬间微微一顿,叶脉上沾着极细微的泥土,这泥土颜色深褐,与山道上常见的黄土不同,应是来自……
他目光陡然转向右前方七步外的一处灌木丛。那里的泥土颜色偏深,且灌木枝叶有被刻意恢复原状的痕迹。虽然伪装得极好,但在萧关山眼中,仍显突兀。
“既然来了,何不现身?”萧关山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以内力送出,在寂静山林中清晰回荡,“藏头露尾,岂是‘玄枭’作风?”
他故意点出“玄枭”二字,是想试探对方反应。果然,话音落下,右侧密林中传来极轻微的呼吸变化——虽然只是一瞬,但已足够。
三道黑影几乎同时跃出。
没有呐喊,没有预警,只有刀光破空的锐响。三人呈品字形扑来,俱是黑衣蒙面,只露双眼,手中各持一柄狭长弯刀,刀身弧度诡异,在秋日阳光下反射出冰冷光泽。
萧关山不退反进。
他左脚猛踏地面,身形如箭般向前射出,却不是冲向三人,而是斜刺里扑向左侧山壁。这一下出乎意料,三名杀手攻势微滞。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萧关山足尖在山壁上一点,借力回旋,长剑已然出鞘。
“破冰”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直取最前方黑衣人咽喉。
那人反应极快,弯刀上撩格挡。“铛”的一声金铁交鸣,火花四溅。萧关山只觉虎口微麻,心中暗凛:好强的内力!玄枭杀手果然名不虚传。
另两人已攻到身侧,刀光交错,封住他左右退路。萧关山身形急坠,剑尖点地,整个人如陀螺般旋转,剑随身走,荡开左右双刀。但这三人配合默契,一击不中立即变招,刀势连绵如网,将他困在核心。
萧关山边战边退,脑中飞快思索。
玄枭是北方最神秘的杀手组织,据说其成员皆从小培养,练的是合击之术,擅以少胜多。眼前三人显然训练有素,每一刀都直奔要害,且互相掩护,毫无破绽。若久战下去,自己内力消耗,必败无疑。
必须破其合围!
他心念电转,忽然剑势一变,不再格挡,反而全力攻向左侧黑衣人。那人见剑光如潮涌来,下意识后撤半步。就是这半步,三人阵型出现了一丝松动。
萧关山岂会放过这机会?他长剑虚晃,诱使右侧敌人举刀来迎,自己却猛然屈膝,身形矮下半截,从两人刀光缝隙中滑出。
这一式“泥鳅钻洞”看似狼狈,却是前不久自创的身法,专破合围。
第三名黑衣人已逼近咫尺,刀锋距他咽喉仅寸许。萧关山甚至能感受到刀气刺肤的寒意。千钧一发之际,他右足猛蹬地面,整个人向后仰倒,左腿如鞭甩出,足尖精准踢中对方手腕。
“咔嚓”一声轻响,似是腕骨断裂。黑衣人闷哼一声,掌中弯刀脱手飞出,在空中旋转数圈,“夺”的一声钉入三丈外的树干,刀柄兀自颤动。
萧关山趁势翻身而起,长剑横削,逼退左侧敌人,随即飞起一腿,踹中右侧黑衣人胸口。那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在一棵枫树上,震得满树红叶簌簌飘落,如同下了一场血雨。
另两人见状,互视一眼,忽然同时撤刀后跃,几个起落便隐入密林深处,连受伤同伴也不顾了。
萧关山没有追击。江湖经验告诉他,穷寇莫追,密林中可能还有埋伏。他走到被踹飞的黑衣人身前,见那人已昏死过去,胸口凹陷,显然肋骨断了好几根。
俯身拾起掉落在地的匕首,那是黑衣人腰间备用兵器,柄上刻着两个小字:玄枭。
字迹古朴,笔画如刀削斧凿,透着一股森然杀气。萧关山端详片刻,将匕首收入怀中。这不仅是战利品,也是线索。玄枭组织规矩森严,从不轻易接单,能请动他们出手的,必定不是寻常仇家。
萧关山迅速检查了四周。
他先走到最初袖箭钉入的树干前,仔细观察那支毒箭。箭镞上的蓝光在阳光下泛着诡异色泽,他不敢用手触碰,撕下一片衣角裹住手,小心翼翼将箭拔出。箭身除了淬毒,并无特殊标记,但箭杆质地坚硬,是北地特有的“铁木”所制。
接着,他走向三名杀手出现的位置,仔细勘察地面痕迹。落叶层有新鲜践踏的印记,从深浅判断,三人埋伏在此至少已有一个时辰。更让他心惊的是,在更远处的灌木丛后,他还发现了另外两处潜伏点,那里也有人待过的痕迹,但人已不见。
也就是说,埋伏在此的杀手不止三人,至少还有两人在暗处观察。他们见同伴失手,便悄然退走,连尸体都没带走。
这不符合杀手组织的惯例。通常来说,杀手失手,组织会尽力回收尸体和兵器,以免泄露身份。除非……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任务,或者有绝对的自信萧关山无法从尸体上获得有用信息。
萧关山皱眉思索。他在脑中逐一排查可能雇佣玄枭的仇家。
八个月前,他在青州府斩杀恶霸“镇山虎”赵奎,此人占山为王,掳掠民女,罪大恶极。但赵奎虽凶悍,不过是地方恶霸,应该接触不到玄枭这样的组织。
五个月前,他捣毁了清淮一带的私盐贩运网络,擒杀头目“浪里蛟”薛龙蟠。薛龙蟠与官府有勾结,势力不小,倒是有可能。
三个月前,他在边关破坏了一起走私军械的交易,那幕后主使至今身份不明,只知代号“北狼”……
还有一个月前,他在善州府城,偶然撞破一桩密室交易。当时夜已深,他路过城西废弃的盐仓,听见里面有人声,便潜上屋顶窥探。
只见昏暗烛光下,两个黑衣人正在交易一只铁匣,匣中似乎是某种信物。他本想细查,却不慎踩碎一片屋瓦,惊动了对方。两人立即分头逃窜,他追之不及,只捡到从其中一人身上掉落的一块令牌,上刻古怪符文,他不识得。
难道与那件事有关?
萧关山摇摇头,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他迅速搜了昏迷黑衣人的身,除了一些银两和火折子,并无其他物件。连表明身份的腰牌都没有,干净得反常。
他站起身,望向杀手退走的方向。林深叶密,早已不见人影。秋风又起,卷起满地落叶,沙沙声再度响起,但这次,鸟鸣虫声已渐渐恢复,危机暂时解除了。
萧关山收起长剑,沿着山道继续前行。脚步不疾不徐,看似从容,但全身肌肉紧绷,耳目保持最高警戒。他知道,玄枭一击不中,必有后招。而且从这次伏击的规模来看,对方势在必得。
前方山路蜿蜒,穿过一片竹林后,视野豁然开朗。远处可见无双坳的出口,再往前就是平坦官道,直通北方重镇“咸门关”。
但萧关山却在竹林前停住了脚步。
竹林幽深,竹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如泣如诉。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在地上投出斑驳光影。这景象本该雅致,但萧关山却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血腥味!
很淡,被竹叶清香掩盖,若非他内力深厚、感官敏锐,几乎无法察觉。而且这血腥味中,还夹杂着一种熟悉的草药气息……
他脸色微变,握紧剑柄,缓缓走入竹林。
竹影摇曳,光线明暗不定。走了约莫二十步,他看见了血腥味的来源,是一具尸体。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身穿灰色布衣,仰面倒在竹叶堆中。胸口插着一柄短刀,直没至柄,伤口周围的血迹已经发黑凝固,显然死去多时。男子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惊愕与恐惧,右手前伸,五指弯曲,似是想抓住什么。
萧关山蹲下身,仔细检查尸体。
男子约四十岁年纪,面容普通,手掌有老茧,但分布均匀,不似农人,也不似武者。指甲修剪整齐,指缝干净,应是生活讲究之人。灰色布衣质地普通,但内衬却是上好的绸缎,这种“外朴内华”的打扮,往往是江湖中人或商贾为了不引人注目而刻意为之。
萧关山的目光落在男子腰间,那里系着一条褐色腰带,看似寻常,但带扣却是精铜所制,雕刻着云纹。他轻轻解开腰带,翻转过来,在内侧发现了一行小字:
“货通南北,信达四海”
下方还有个模糊的印记,似是一枚方孔铜钱图案。
“四海镖局?”萧关山喃喃道。
四海镖局是北方最有名的镖行,分行遍布各州府,以“货通南北,信达四海”为口号。这死者若是镖局中人,为何会独自死在这荒山竹林?而且看伤口,短刀是从正面刺入,应是熟人作案,或是猝不及防下的偷袭。
萧关山继续搜查,在男子怀中摸出一封油纸包裹的信。信封无字,封口用火漆密封,火漆上盖着奇怪的印记,那是一头展翅的鹰,爪下抓着一条蛇。
这印记……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萧关山凝神回忆,忽然想起在善州府城,那个从黑衣人身上掉落的令牌,上面刻的似乎就是类似的图案!只是当时夜色昏暗,看得不甚真切。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薄纸,纸上寥寥数语:
“货已至无双,三日后子时,坳口老槐下。验货付余款,过时不候。”
没有落款,没有称谓,字迹潦草,似是用左手书写以防辨认。
萧关山眉头紧锁。这显然是一封密信,涉及某种交易。“货”是什么?为何要在无双坳这种偏僻之地交接?这死者是送信人,还是接货人?他的死与玄枭的伏击是否有关系?
一连串疑问涌上心头。萧关山将信收好,又在尸体周围仔细勘察。除了打斗痕迹,其实几乎没有打斗,只有尸体倒地时压折的几根竹枝,他还发现了一串浅浅的脚印,通向竹林深处。
脚印很轻,显示来人轻功不俗,且刻意掩饰行踪。但雨后松软的地面还是留下了痕迹。萧关山循着脚印追踪,走了约五十步,脚印消失了。前方是一条小溪,溪水不深,清澈见底,对岸是乱石滩,无法追踪。
他站在溪边,望向对岸。乱石滩过去又是一片密林,远处山峦起伏,云雾缭绕。这无双坳地形复杂,藏匿千百人也不足为奇。
“看来这趟北行,不会太平了。”萧关山自语道。
他回到尸体旁,用剑掘了个浅坑,将死者掩埋,立了个简易竹牌为记。江湖中人,曝尸荒野是为大忌,既然遇见,便当尽一份心意。
做完这些,日头已偏西。秋日短暂,山林中光线迅速暗淡下来。萧关山知道,必须在天黑前走出无双坳,否则夜间行路,危险倍增。
他最后看了一眼新坟,转身大步离去。竹影在他身后拉得很长,秋风再起,竹叶沙沙,仿佛在诉说着未尽的秘密。
而在他怀中,那封密信和玄枭匕首,如同两块烙铁,灼烧着他的心神。北方之路,才刚刚开始,更大的风波,恐怕还在后头。
萧关山握紧剑柄,眸光沉冷如秋水。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龙潭虎穴,他既已踏上这条路,便不会回头。
……
翠薇坡
马车停在草坪上,夕阳的余晖洒在粼粼河面上,侍卫们忙碌着埋锅造饭,炊烟在暮色中袅袅升起。
崔书梅坐在马车里,纤细的手指挑开竹帘,目光越过忙碌的人群,望向远处连绵的青山。
河边的丫鬟小桃正蹲在浅滩处打水,粉色的裙角沾了泥,她不在意地笑着甩掉水珠,那笑声清脆,惊起了芦苇丛中的几只水鸟。
“小姐,喝口茶解解乏。”丫鬟小竹捧着青瓷杯钻进马车,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昏黄的光线中闪着微光。
崔书梅接过茶杯,指尖触到冰凉的瓷壁,不由得微微一颤。她抬头望向窗外,恰巧有两只喜鹊扑棱着翅膀从林间掠过,飞向远处的山头。
这景象让她忽然想起去年此时,她还在崔府老家的后园,和堂姐妹们用竹筛捕鸟,笑声洒满了整个春日庭院。如今不过一年光景,父亲崔亭立由地方调任吏部尚书,她则奉旨进京参选皇妃,命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向前,不容回头。
“小桃怎么还没回来?”她放下茶杯,轻声问道。茶水温凉,带着一丝苦涩,像极了此刻的心境。
小竹刚要答话,一声尖锐的叫喊划破了黄昏的宁静。
两人迅速掀开车帘,只见小桃站在河边,手指颤抖地指向河心,脸色煞白如纸。暮色渐浓,河面泛着暗沉的光,一具身影随着水波轻轻浮动。
“姑娘!水里有个人!”小桃的声音因惊恐而变形。
崔书梅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立刻向马车旁的侍卫挥手示意。四名侍卫迅速拔出佩刀,奔向河边,水花飞溅间,已将那人拖上岸来。
那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一身深色衣袍被河水浸得透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却坚实的轮廓。黑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额头上,几缕发丝下,浓密的睫毛紧闭着。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肩处,深色的布料已被暗红的血迹浸染大半,即使隔着距离,也能看出那不自然的肿胀。
侍卫统领周统赶了过来,蹲下身探了探男子的鼻息,又检查了伤口,眉头越皱越紧。
“小姐,”周统起身走到马车旁,压低声音,“这人肩上中的是弩箭,伤口周围发黑,怕是喂了毒。这荒郊野外的,翠薇坡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突然冒出这么个受伤的人,恐怕……”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崔书梅自然懂得,进京路上最忌节外生枝,何况父亲在朝中树敌不少,若这是个圈套……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男子脸上。即使在昏迷中,他的眉头依然紧锁,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仿佛在与什么无形的东西抗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生命仍在顽强地延续。
“既是活人,岂能见死不救。”崔书梅的声音平静却坚定。她转身从马车里取出一条厚厚的羊毛毯子,“拿去给他裹上,抬到干燥的地方,别冻着了。再仔细检查是否还有其他伤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