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经:骗子住手 第202节
周统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接过毯子。他跟随崔亭立多年,深知这位小姐外表柔弱,内心却自有主张,一旦决定,便不易更改。
侍卫们将男子抬至林边一处平坦的空地,小竹寻来干柴生起篝火,跳跃的火光驱散了渐浓的暮色。小桃则躲在马车旁,只敢瞪大眼睛远远望着,不敢近前。
周统蹲在男子身旁,从靴筒中抽出一把短刀,在火苗上反复炙烤。刀刃烧红后,他小心翼翼地挑开男子肩上已被血浸透的衣料。
伤口暴露在火光下,一个深可见骨的血洞,周围皮肉乌黑发紫,显然中毒已深。奇怪的是,箭伤虽重,却避开了要害,毒也未及心脉,这实在过于侥幸,几乎像是……
周统摇了摇头,甩开脑中荒谬的念头。他专注地用刀尖探入伤口,轻轻一挑,一枚黑色的箭镞应声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几乎同时,暗黑的血汩汩涌出,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气。
“药。”周统伸手,一名侍卫递上金疮药,却被他摇头拒绝。他熟练地在男子身上摸索,很快从腰间摸出一个牛皮小袋,袋中装着几个小瓷瓶。他拔开其中一个的塞子,凑近闻了闻,点点头,将白色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
神奇的是,血流几乎立即减缓。男子在昏迷中低哼一声,身体微微抽搐,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统领,这……”一旁的侍卫惊讶地看着这一幕。
“他自己的药,自然最对症。”周统简单解释,手上动作不停。他用清水清洗伤口周围,又敷上金疮药,最后用干净的布条层层包裹。整个过程娴熟老道,仿佛曾无数次处理过类似伤情。
换上一名侍卫的干净衣物,再盖上毯子,男子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篝火的光芒在他脸上跳跃,照亮了一张清瘦却棱角分明的面容,高挺的鼻梁,薄而紧抿的嘴唇,即使闭着眼,也能感受到那股与生俱来的凛然气质。
崔书梅站在马车旁,默默注视着这一切。夜风拂过,带来河水的湿气和林中草木的清香,她拢了拢披风,心中却莫名地平静下来。
救或不救,不过是遵从本心,至于后果……她望向京城方向,那里等待着她的,又何尝不是未知的迷雾。
就在这时,男子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清冷的眼睛,如同深秋寒潭,清明而锐利。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周围众人,最后定格在马车窗内崔书梅的脸上。四目相对的刹那,崔书梅感到心头微微一颤。
暮色已深,篝火的光映照着她白皙的面容,眉如远山含黛,唇若初绽朱砂,一双杏眸清澈如泉,眼波流转间似有星辰明灭。
她静静坐在那里,恬静的目光里散发出温暖的光晕,仿佛春水初融,悄然化开他一身的寒冷与剧痛。
男子微微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多谢姑娘相救。”
崔书梅微微颔首,没有答话,只是轻轻拉拢了车帘,遮住了那道直射而来的目光。车帘落下前,她看见男子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
车帘内,她背靠着车壁,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小竹悄悄递上一杯新沏的热茶,她接过,感受着温热的瓷壁传达到手心,这才发觉自己的指尖冰凉。
“姑娘,那人醒了。”小竹小声说道。
“嗯。”崔书梅轻应一声,抿了口茶,茶香在口中弥漫,稍稍平复了心绪。
“周统领说,那人伤势虽重,但毒已解了大半,性命应是无碍了。”小竹继续汇报,“只是还需静养几日,才能行动。”
崔书梅放下茶杯:“传我的话,今晚在此扎营,明日再行。”
“可是姑娘,按行程我们明日傍晚前必须赶到驿站,否则……”
“按我说的做。”崔书梅的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小竹应声退下。马车内重归寂静,只有远处篝火燃烧的噼啪声隐约传来。崔书梅重新挑开一线车帘,透过缝隙望去。
男子已重新闭上眼睛,安静地躺在篝火旁,毯子盖至胸口,呼吸均匀绵长。周统坐在不远处,手中擦拭着佩刀,目光却不时扫向那男子,警惕未减。
夜色完全笼罩了翠薇坡,星河渐现,在墨蓝天幕上铺展开来。崔书梅靠在软垫上,睡意全无。
她想起临行前父亲的话:“书梅,此去京城,步步需谨慎,事事要三思。朝堂之上,风云变幻,你此去选妃,不仅是你的命运,也关系着崔家的未来。”
命运。
她轻轻咀嚼着这两个字。从小到大,她的一切似乎早已被安排妥当,读书习字,琴棋书画,修养心性,只为有朝一日能匹配天家。
她从未质疑过这条道路,就像从未质疑过日出东方、日落西山一样自然。直到今日,直到看见河中那个濒死的身影,直到与他目光相接的刹那。
那目光太清明,太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直视人心深处。那不是寻常人的眼神,更不像周统猜测的“歹人”。
他是什么人?为何受伤漂流至此?又为何身上恰巧带着解毒之药?
太多疑问在心头盘旋,崔书梅却知道,有些问题或许永远不会有答案。就像她不知道自己进京后会面对什么,不知道那深宫之中等待她的是怎样的命运。
夜渐深,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只留两名侍卫值守。崔书梅终于有了些睡意,朦胧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崔府老家的后园,阳光明媚,鸟语花香,她奔跑在青石小径上,手中牵着风筝线,风筝在蓝天中越飞越高,自由自在。
而梦的尽头,总有一双清冷如寒潭的眼睛,静静注视着她。
篝火旁,男子在众人沉睡后悄然睁眼。他静静望着星空,左肩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比起之前噬骨的剧毒,这疼痛几乎可以忽略。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那辆华丽的马车上,车帘紧闭,里面的人想必已安睡。
命运真是奇妙,他本已做好最坏的打算,却在这荒郊野岭被她所救。吏部尚书崔亭立之女,进京参选皇妃,这些信息在周统与侍卫的低语中,他已听得明白。
火苗在夜风中摇曳,映照着他眼中复杂的神色。良久,他重新闭上眼睛,将所有情绪掩藏在平静的面容下。唯有额间未消的冷汗,在星光下闪着微光,提醒着这个夜晚发生的一切。
翠薇坡静默在星空下,河水潺潺,仿佛在低语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而命运的车轮,已在这一夜悄然转向,驶向谁也无法预知的远方。
……
御花园内,梅花正开得浓,细碎金蕊落满石径。
自成德帝月前纳了两位新妃入宫,他眉宇间的郁结便一扫而空,整日如沐春风,连带着处理朝政都似乎多了几分闲情逸致。
新妃有两位。
一位是礼部尚书崔明远之女,崔书梅。
她清丽绝伦,仿佛一株初绽的白梅,不染尘埃。她举止端雅,行止有度,一举手一投足皆是世家大族精心教养出的风范。入宫不过三日,便因其品行德行,被成德帝亲封为昭仪,赐居缀霞轩。
她并不刻意争宠,平日里多是焚香静坐,或于小佛堂内抄写经卷,神情总是淡淡的,仿佛周遭的喧嚣与荣宠都与她无关,自成一方静谧天地。
另一位,则是已故镇北将军沈擎的孤女,沈柔。将军战死沙场,留下这唯一的血脉,皇帝感念其父功勋,亦听闻此女才情,特召入宫。
沈柔与崔书梅的静雅截然不同,她性情开朗,眉眼间自带一股飒爽之气,最难得的是精通音律,尤擅古琴。
初入宫觐见那日,她便献上一阕亲自谱写的《春江夜》,琴音淙淙,时而激昂如沙场点兵,时而婉转如女儿低语,正搔到成德帝这爱乐之人的痒处。龙颜大悦之下,当场便封了她为昭容,赐居听雪阁。
沈昭容常于月明星稀之夜,在阁前小院抚琴,曲声悠扬,随风飘散,似在倾诉对帝王的仰慕衷肠,又似在自叹身世浮沉、红颜薄命。
两位新妃,一静一动,一雅一艳,恰如红白玫瑰,深深吸引了成德帝的全部目光。赏赐如流水般送入缀霞轩与听雪阁,圣驾临幸更是频繁,旧日的妃嫔宫苑,顿时显得冷落了许多。
后宫这片看似平静的湖水,因这两颗意外投入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暗涌。
嫔妃们表面上去缀霞轩、听雪阁道贺,言笑晏晏,说着“妹妹好福气”“圣眷正浓”的场面话,背过身去,却无不冷笑连连,帕子几乎要绞碎在手心。
“装模作样!整日焚香拜佛,给谁看呢?”
“不过是仗着会弹几首曲子,狐媚惑主罢了!”
“且看她们能得意几时!”
这些酸言冷语,偶尔也会飘进崔书梅和沈柔的耳中。崔书梅听了,只是捻动手中的佛珠,眉眼低垂,无喜无悲。沈柔则会在无人时,对着窗外新发的梧桐嫩叶轻叹一声,指下流出的琴音,便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寥落。
然而,最受震动,也最难以淡定的,并非那些寻常妃嫔,而是中宫之主,皇后魏冷烟。
凤仪宫内,鎏金兽首香炉里吐着昂贵的龙涎香,气息沉静雍容,却丝毫无法安抚殿内主人焦躁的心绪。
皇后魏冷烟,身着正红色凤穿牡丹宫装,头戴九尾凤钗,本应威仪万方,此刻却失了往日的沉稳,在铺着柔软西域地毯的殿内来回踱步。她指尖死死捏着一方素锦帕子,用力之猛,使得指节根根凸起,泛出青白之色。
新妃入宫不过两月,那崔氏与沈氏所得的圣眷优渥,已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得她这皇后几乎喘不过气。皇帝的目光,似乎已经完全被那两张新鲜娇嫩的面孔占据。
“崔书梅……沈柔……”她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带着森森寒意。
崔书梅那般不争不抢、清高自许的模样,偏偏得了皇帝几分敬重,认为她“德行堪为后宫表率”。沈柔凭借音律投其所好,更是轻易便讨得皇帝欢心,笑声时常从听雪阁传出。
而她魏冷烟呢?她坐拥后位,母仪天下,如今竟似成了这宫中一个华美的摆设!皇帝这一个月来,仅来看过她五次,每次都是匆匆喝口茶,问几句宫中琐事,便借口政务繁忙起身离开,毫无留恋之意。
那敷衍的态度,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她骄傲的心上。
这样的怨气,她如何能咽得下!
更何况,她封后多年,膝下犹虚,一直未能诞下嫡子。宫中早有三位嫔妃生有皇子公主,如今眼见新人得势,若她们再诞下龙嗣……魏冷烟不敢深想,那将是对她后位最直接的威胁。
殿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她的心腹宫女锦瑟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低眉顺眼地禀报:“娘娘,缀霞轩那边,崔昭仪今晨又在佛堂抄录《金刚经》,足有一个时辰。听雪阁的沈昭容,昨夜于月下独奏新曲《梨花语》,皇上……在阁外听了许久,直至曲终方入内安歇。”
魏皇后脚步一顿,冷笑出声,那笑声尖锐而冰冷,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一个装佛,一个弄琴,倒是各有各的手段,演得好一出欲擒故纵!”
她走到窗前,望着窗外一株开得正艳的梅花,眼神却毫无暖意,“喜新厌旧,原是人之常情。本宫倒要看看,她们这新鲜劲儿,能维持多久!”
她挥手让锦瑟退下,独自一人立于凤仪宫最高的窗边,俯瞰着层层叠叠的琉璃宫瓦。夕阳的余晖给这座冰冷的皇城镀上了一层虚幻的金色,却照不进她眼底的深沉寒意。
然而,事情的发展并未如魏皇后所愿,那“新鲜劲儿”非但没有过去,反而因一桩接一桩的喜讯,将她推向了更深的焦虑与嫉恨之中。
先是崔书梅被诊出有了近两个月的身孕。消息传来,成德帝大喜过望,直赞“崔昭仪有福”,当即晋封其为贤妃,赐居长宁宫主殿,并吩咐内务府一切用度皆按最高份例供给。
长宁宫,那是离皇帝寝宫最近的几座宫苑之一,地位非同一般。
这消息如同一个闷雷,在魏皇后耳边炸响。她强撑着笑脸,率领众妃前去道贺,看着崔书梅依旧那副平静淡然、微微欠身谢恩的模样,魏皇后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仿佛塞了一团湿透的棉絮。
更让她措手不及的是,仅仅三个月后,沈柔竟也被太医确诊怀上了龙种!成德帝更是乐得合不拢嘴,仿佛年轻了十岁,立刻下旨晋封沈柔为怡妃,赐居长春宫主殿,恩赏更甚于崔氏。
长春宫与长宁宫,一时并驾齐驱,成了后宫中最炙手可热的存在。
皇帝特意在众妃请安时,当众嘱咐魏皇后:“皇后,崔贤妃与沈贤妃皆有孕在身,乃社稷之福。宫中一切,你需得悉心照料,确保她们母子平安,不得有半点差池。”他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魏皇后跪伏接旨,指甲在宽大的袖袍下深深掐入掌心,尖锐的疼痛才能让她保持脸上的雍容微笑:“臣妾遵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自此,魏皇后不得不强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愤懑,日日亲自过问长宁、长春两宫的膳食、用药,甚至亲自品尝,以示慎重。
面上,她对两位有孕的妃嫔恭敬有加,关怀备至,俨然一位宽厚仁德的国母。唯有在无人窥见的角落,那精心修剪的指甲一次次掐入柔嫩的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步步都如同踏在烧红的刀尖之上。
长宁宫与长春宫,日夜灯火常明,安胎药的香气弥漫不散。崔书梅静卧养胎,神色安然如旧,只是腹部日渐隆起,为她清丽的面容添上了一层母性的柔光。沈柔的琴声则渐渐少了,许是孕期惫懒,又或是多了几分为人母的小心谨慎。
这两位同时有孕、同时晋封、同样圣眷正浓的妃嫔,彼此之间却甚少往来,仿佛有种无形的默契,各自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静待新生命的降临。
皇帝隔一两日必会亲至两宫探望,视看汤药,温言抚慰,关怀备至。后宫那些惯会看风向的奴婢太监们,更是使尽浑身解数巴结奉承。长宁、长春两宫的宫人,走在路上都比别处多了三分底气。
唯有深夜风起,万籁俱寂之时,凤仪宫的深处,偶尔会传来清脆而刺耳的“啪嚓”声,那是上好的玉器瓷器坠地碎裂的声响。值夜的宫人屏息静气,不敢多言。碎玉声后,是长久的、死一般的静寂,压抑得让人心慌。
魏皇后常常独坐于梳妆台前,望着铜镜中那张依旧美丽却苍白失色的面容。镜中人,凤眸依旧,却失了往日的神采,沉淀下浓得化不开的寒霜与幽怨。她缓缓抬手,抚过发间那支象征皇后尊荣的九凤衔珠金簪,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
“孩子……”她忽而低低地笑出声,那笑声空洞而悲凉,在寂静的殿内回荡,“终究……不是我的。”眸光幽深,如同不见底的古井,酝酿着毁灭性的风暴。
深秋时节,皇宫被笼罩在一片肃杀与期待交织的气氛中。崔书梅的产期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