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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之下:我的内景通万界! 第691节

  铜镜中闪过的那些画面,他自然看到了。内阁以“祖制”之名约束君权,科道言官以“公论”之名挟制皇权,文官集团以“礼法”之名将天子架在空中。

  他也看到了不少儒家的贤臣。

  那些真正有风骨、有气节的人。于谦雪夜披甲守城,王阳明龙场悟道,张居正铁腕改革,海瑞抬棺上书。

  还有那些在国破家亡之际不愿苟活的人。崖山十万蹈海的军民,煤山上那棵歪脖子树,江阴城中八十一天不降的百姓。

  扶苏抬起头,看着嬴政的眼睛,声音诚恳而郑重。

  “陛下,你令我看后世史书,我不敢不看。”

  他撩起袍角,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却将脊背挺得笔直。

  “儒家中确有败类。有曲学阿世之辈,有结党营私之徒,有沽名钓誉的伪君子。”

  扶苏的声音不卑不亢,字字清晰:“可儒者,亦有人。”

  “人需为儒。”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他抬起头,看着嬴政:“陛下,这不是儒家的错。这是人的错。任何一种学说,传诸后世,都难免泥沙俱下。秦法严苛,亦有赵高李斯之流。”

  扶苏声音微微颤抖,却并未退缩。

  “我大秦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威震四海,万国来朝。可二世而亡,何也?”

  “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这句话重重地落在大殿之中,激起一阵极细微的回声。

  整座大殿安静了整整三息。

  嬴政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扶苏,忽然笑道:

  “好。好一个仁义不施,攻守之势异。”

  他将双手负在身后,缓步走到殿侧的兵器架前。那架子上没有刀剑,只挂着一只秦弩弩机和一卷羊皮地图。

  嬴政伸手拿起那只弩机,握在手中摩挲。

  “你说仁义,朕便跟你论仁义。你说儒家,朕便跟你论儒家。”

  嬴政转过头,看着扶苏,声音依旧不急不缓。

  “你可知董仲舒?”

  扶苏一怔。

  嬴政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董仲舒这厮,把春秋战国的儒家旧瓶装上了天人感应、君权神授的新酒,献给了汉武帝。”

  “从那以后,儒家的骨子里,就多了一样从前没有的东西。”

  他将弩机搁回架子上。

  “——代天牧民。”

  这四个字从他口中说出,重若千钧。

  “天子受命于天,天下受命于天子。天子是天与民之间的中介,是牧者,是君父。这听起来很好,对不对?”

  “把天子的权威建立在更高一层的天的权威之上,让天子的地位更加稳固。”

  嬴政的嘴角微微勾起。

  “可问题在于,谁来解释天的意志?”

  扶苏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自然是儒生。”

  嬴政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步步紧逼:“因为儒生通晓经典,能够解读天象,能够阐释圣人之言。所以天说了什么,天子说了不算,儒生说了才算。”

  “天子的行为不符合天的意志,该当如何?”

  “天降灾异以示警告。”

  “灾异是儒生解读的。所以天子的行为是否合规,最终还是儒生说了算。”

  “这套逻辑,你听明白了吗?”

  扶苏跪在地上,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嬴政走回铜镜前。

  “更致命的是,儒家拿孔圣人的道德标杆去要求一切人。上至天子,下至庶民,都要做圣人。”

  “可这世上,有几个圣人?”

  他顿了顿,抬起手,朝铜镜上轻轻一拂。

  铜镜上的画面骤然一变。

  “你再看看,自宋以来,儒家讲存天理、灭人欲,讲理学的道德文章,教化天下。”

  明镜上,一座座巍峨的牌坊林立,那是为贞洁烈女立的牌坊,密密麻麻,数不胜数。每一座牌坊下面,都有一个被“天理”吃掉了的女人。

  画面再转。

  一座破庙中,一个衣衫褴褛的读书人正伏案疾书,庙外饿殍遍地,尸骨无人收。那读书人口中念念有词,写的却是如何让自家田地免税的帐本。

  画面继续闪动,一幕接一幕,触目惊心。

  “存天理灭人欲,垂拱而治,天下大治,说的好听。”

  “可这些天理,灭的是谁的欲?存的又是谁的天理?”

  嬴政的声音平静如水。

  “损不足以奉有余,损民以肥私,这才是他们真正的天理。”

  扶苏跪在地上,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想反驳,可眼前闪过的每一幅画面都像是一柄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他的心口上。

  “还有。”

  嬴政依旧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有明一朝,更是将天子作为玩弄之物。说死便死,说废便废。”

  “朱厚照落水而亡,朱常洛进颗红丸便暴毙,杨廷和迎朱厚熜入京继位,却要他先认先帝为父,不认便不让他进城。”

  “天子出行要内阁批准,天子立储要百官同意,天子的私库被户部盯着,天子的诏书被内阁封驳,天子的内侍被文官唾骂为阉党。”

  嬴政转过身,看着扶苏,声音陡然拔高。

  “天子独尊?”

  他冷笑一声:“不,是文官势大,以下虐上,以臣欺主。”

  “这就是你口中的儒!”

  铜镜中最后一幅画面定格:崇祯皇帝吊死在煤山那棵歪脖子树上,披头散发,衣襟上血书一行字。

  “诸臣误朕。”

  大殿中寂然无声。

  连烛火都不敢跳动了。

  扶苏跪在地上,良久没有开口。

  铜镜中那些画面还在他眼前晃动,他没法说那些画面是假的。

  但扶苏终究开了口,声音干涩却坚定。

  “陛下英明神武,自然不会看错,只是管中窥豹,时见一斑……”

  “这些确实并非真正的儒者。”

  他抬头直视嬴政。

  “古之儒者,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舍生取义,杀身成仁。”

  “后世确有不少败类混迹其中,打着儒家的旗号行苟且之事。”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像是从极深极暗的井底一点一点往上攀爬。

  “但这不是儒学的错。”

  “正如剑可杀人,亦可护人。刀能屠城,亦能守疆。过不在刀剑,而在持刀握剑之人。”

  嬴政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转身走向书案。

  书案上码放着数十本自天市垣拓印而来的史书典籍,有《宋史》,有《明史》,有《资治通鉴》,有《日知录》。

  他抽出一册厚厚的《明史》,随手翻开,开始读,字字如钉。

  “洪武十八年,户部侍郎郭桓贪墨案。郭桓私吞税粮七百余万石,涉案六部侍郎以下官员数万人,自六部左右侍郎以下皆处死。”

  嬴政将这一页翻过去,继续读下一段。

  “洪武三十年南北榜案。会试主考官刘三吾,取宋琮等五十二名士子,皆南人。北方士子哗变。命张信等复阅落卷,竟以陋卷进呈。欺君罔上,诛之。”

  他再翻一页。

  “永乐十九年,翰林院侍读李时勉、侍讲邹缉等上疏言事,言辞激烈,指斥乘舆。命力士以金瓜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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