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848节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赢下去。
以为只要足够狠、足够冷、足够无畏,便能在这永无止境的竞争里永远攀登,凌驾众生,屹立不倒。
可乱世从不会偏爱某一个人。
龙族筛选众生,天道无情无义,世间强者层出不穷。有人和他一样在厮杀中崛起,有人身负隐秘血脉,有人手握上古秘宝。
那一年秋,寒霜初落,荒原枯黄。
刘三盯上了一支迁徙的高阶世家队伍。队伍之中,有一名修为远超他认知的老牌修士。那人并非年轻子弟,而是隐世多年、底蕴深厚的修行长辈,一身修为凝练醇厚,早已超脱凡俗桎梏。
他依旧擅长布局,擅长配合,擅长抓住破绽致命一击。
麾下数百名队员拼死冲锋,陷阱、毒药、偷袭、人海战术尽数铺开。鲜血浸透枯黄野草,哀嚎响彻荒原天际。
那名老牌修士不动如山,术法流转之间,灵光撼地,气浪翻涌。寻常猎杀者触之即溃,骨肉碎裂,转瞬便倒下大片。
队伍死伤惨重,昔日并肩厮杀的同伴接连殒命,尸骨堆砌成山。
刘三孤身突进,短刀划破气流,刀刃裹挟着无数次厮杀淬炼出的杀伐之气,直刺对方要害。这是他此生最强的一击,凝练了他所有的修为、狠戾与执念。
可境界之差,终究难以人力逾越。
修士随手一挥,一道清冷灵光破空而来,精准击中他的胸膛。
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他像一片断线的枯叶,重重砸落在泥泞血泊之中,短刀脱手,嵌入泥土。
剧痛席卷全身,这是多年来,他第一次清晰感受到彻骨的疼痛。温热的鲜血不断从胸口涌出,浸透衣衫,黏腻冰冷。
远处厮杀渐渐平息,麾下之人死伤殆尽,残存的幸存者四散奔逃,再无半分战意。
风声萧瑟,卷着血腥气弥漫荒原。
那名修士看都未看地上的他一眼,带着队伍淡然离去,步履从容,不曾停留。
没有人来救他。
暮色沉沉,残阳如血。
刘三艰难地侧过身,趴在冰冷的泥土里,胸口剧烈起伏,口中不断溢出鲜血。
他抬起涣散的眼眸,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眼底的狂傲、冷戾、野心,正在一点点消散褪去。
天边没有垂落的灵光,没有天道的馈赠,只有萧瑟寒风,一遍遍刮过荒芜大地。
他赢了无数次,终究还是输了一次。
而在这天演乱世之中,人只要输一次,就够了。
意识模糊之际,纷乱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闪过。
有石沟屯贫瘠的田地,有田埂上抽旱烟的苍老背影,有冰冷僵硬的枯手,有孤坟上摇曳的野草,有篝火旁滚烫的火星,还有无数死在他刀下、面目狰狞的亡魂。
他忽然想起父亲那句笨拙又质朴的叮嘱。
“三儿啊,杀人是要偿命的。”
第656章 封印
许多人,都曾以为世道已变,杀人有奖,善恶颠倒,弱者的道理早已作废。
可到最后他们才明白,从不是天道免除了因果,只是乱世把偿还的时间,无限延后了。
乱世赠他力量,赠他嚣张,赠他挣脱卑微的资格,乱世也吞他血肉,吞他性命,吞他所有的野心与执念。
他生于泥沼,长于贫苦,起于乱世,嚣狂于杀伐,最终,也葬身于乱世。
夜色渐浓,寒霜落下。
荒原之上,鲜血慢慢凝固,尸体渐渐冰冷。没有人会为他立坟,没有人会为他悼念。
过不了几日,荒草会掩埋他的尸骨,风沙会抹平他的血迹,世间再无刘三此人。
远处天穹之上,云海飘渺,龙宫寂静无声。
淡漠的目光俯瞰着下方荒芜的人间,注视着这具不起眼的尸骨。
一场微不足道的淘汰,一粒尘埃的起落消亡。
于龙族而言,不过是又一缕平庸气运,归还给天地。
风继续吹,血继续流,人继续杀。
乱世依旧,永无终章。
荒岭风凉,残阳如锈。
青石之上坐着一名中年人。
他一身素色锦袍早已磨出毛边,边角染着洗不净的暗红血渍,布料虽旧,却依旧平整挺括。脊背笔直,肩线冷硬,哪怕坐在乱石之间,也难掩刻在骨里的世家仪态。
他叫沈砚。
曾经是大世门阀沈家的嫡子,生来锦衣玉食,仆从簇拥,踩的是白玉石板,听的是丝竹雅乐。而如今,他是被世道碾碎门第、孤身漂泊的猎杀者。
天演降临,尊卑崩塌。往日高高在上的门阀,最先被汹涌的底层浪潮撕开裂口。
在世家本皇权碾碎的时候,同族猜忌,长辈内斗,寒门反噬,昔日煊赫一时的沈家,短短半年便烟消云散。
他亲眼看着族人死在乱刀之下,看着傲慢的宗亲跌落泥泞,看着千年门第化作焦土。
曾经温润文雅、偏爱诗书的世家公子,被厮杀鲜血一遍遍打磨,磨掉所有多余的情绪。
如今的沈砚,眉眼淡漠,面容清俊却毫无暖意,眼底是一片死寂的寒潭,没有波澜,不生怜悯。
他掌心摊开,躺着几粒干硬的盐炒豆子。
豆子干瘪,泛着暗沉的黄,是最廉价、最粗鄙的吃食。
他捏起一粒,缓缓放入口中。
齿尖轻碾,咸涩粗糙,口感生硬,毫无美味可言。
可就是这一口粗涩的咸味,无端牵出一段陈旧的记忆。
那是很多年前,尚未大乱的平和夜晚。
族中戏台搭在湖心亭,灯火通明,丝竹婉转,戏台之上水袖翻飞,唱腔婉转。他躲在戏台偏僻的廊下,没有人刻意顾及他,也没有人特意冷落他。管家偷偷塞给他一小碟盐炒豆子,他靠着朱红廊柱,一边嚼豆,一边听戏,看漫天灯火映在湖面,波光粼粼,人声温柔。
那一夜的豆子并不精致,那一夜的戏也不算名段。
可往后岁月,他再也没有吃到过那般好吃的豆子,再也没有见过那般好看的戏。
沈砚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剩下的豆子,神情平静,无悲无喜。
世人皆以为,人怀念过去,是怀念故人、旧事、旧时光。
他如今才明白。
所谓怀念,不过是怀念那一处短暂拥有过的归属之地。
那时他尚且年幼,门第尚在,天地安稳。哪怕他在族中不算受宠,哪怕亲人疏离、亲情淡薄,可那片宅院、那方戏台、那盏灯火,实实在在给过他一处落脚之处。
仅此而已。
他想起过往种种,想起冰冷的宗族规矩,想起族人虚伪的客套,想起无人真心接纳的年少岁月。他生来清冷,性情寡淡,同族子弟排挤他,长辈漠视他,哪怕身在繁华门第,也从未真正被谁接纳过。
从来没有谁,真心盼他安好。
想通透这一点,那一点淡淡的怅然,便悄无声息散了。
沈砚缓缓咽下口中豆子,舌尖残留一丝微弱的咸涩。
“我也没那么怀念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被风吹散。
过往不过是贫瘠人生里一段短暂的安稳假象。那里没有温暖,没有接纳,只是恰好,是他唯一可以称之为归处的地方。
如今门第倾覆,旧友死绝,戏台崩塌,灯火寂灭。
本就不属于他的温暖,消散了,也并无可惜。
风穿过荒岭,带来细碎的脚步声,草木摇晃,杀气悄然弥漫。
不止一道。
人数约莫七八人,气息粗粝,带着底层猎杀者特有的血腥戾气,隐匿在四周灌木丛中,死死锁定青石上的少年。
他们认得这一身残留的锦袍面料,认得世家子弟独有的干净骨相。
在天演世道里,没落的世家子,就是最好的猎物。
弱者围杀强者,天道馈赠丰厚。这群流民猎手,早已盯上孤身一人的沈砚。
杀气直白又粗野,毫无遮掩。
沈砚抬眼,漆黑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意外,也没有慌乱。方才那一丝微弱的怅惘彻底褪去,眼底重归一片冰冷漠然。
他抬手,一粒一粒,将掌心剩余的豆子全部塞入嘴里,慢慢咀嚼咽下。
而后抬手,慢条斯理抚平锦袍褶皱。
血污、尘土、折痕,他一一整理妥当,哪怕下一刻便是生死搏杀,哪怕身前尽是虎狼之辈,他也不肯失了最后一丝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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