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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夫提刀录 第847节

  离他太远了,他只需要在乎今年的收成够不够吃到明年开春,只需要在乎冬天能不能多砍几捆柴,只需要在乎他爹的咳嗽什么时候能好。

  别的,与他无关。

  但世道变化的速度,比他刨土快得多。

  他的弟弟们都在乱世里死光了。

  赵大壮开始杀人了。

  杀的是个猎户,常年进山打猎,练了一手好箭法。

  赵大壮用了三天时间跟踪他,趁他在河边钓鱼的时候,一石头砸穿了他的后脑勺。

  天上降下了光,罩在赵大壮身上。赵大壮的眼睛亮了一瞬,然后他发现自己能看见一里外的兔子耳朵了。

  村里人开始怕赵大壮,不是因为他杀了人,是因为他杀了人之后变强了。

  变强了就会杀更多的人,杀更多的人就会变得更强。这是一个没有尽头的循环。

  然后,赵大壮死了。

  并非被更厉害的人杀的,是被一群村民围杀的。

  三十几个村民,有拿锄头的,有拿镰刀的,有拿菜刀的,还有拿扁担的。

  他们没有什么特别的修为,就是一些庄稼把式练出来的气,没有任何战斗技巧。

  但他们人多,而且他们发现了天道规则的另一个漏洞——击杀强者有奖励,击杀弱者没有奖励,但抱团围杀强者,奖励怎么算?

  天道给出了答案:按贡献分配。谁打中了要害,谁就多得;谁出力多,谁就多得;谁活到了最后,谁就多得。

  三十几个村民围着赵大壮打了整整一个时辰。赵大壮杀了足足七八个,剩下的在赵大壮力竭之后,用锄头砸碎了他的脑袋。

  天道降下了二十几道光,有大有小,罩在那些还活着的人身上。

  他们有的力气变大了,有的眼睛变亮了,有的伤口愈合了。他们没有变成修士,但他们不再是普通人了。

  从那天起,石沟屯变了。

  不再是种地的村子,而是一个猎杀者的据点。他们不再种土,不再砍柴,不再关心收成。

  他们只关心一件事——哪里有强者可杀。他们开始结伴出行,搜寻那些落单的、受伤的、比自己强不了太多的人。

  他们用陷阱,用毒药,用偷袭,用人海战术。

  每一次成功猎杀,天道都会降下奖励。他们变得越来越强,越来越不像人。他们不再锄地,不再喂鸡,不再在屋檐下晒太阳聊天。他们只有猎杀,只有变强,只有活着。不强就会死,强了才能活。

  刘三没有加入他们。

  他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杀人,怕血,怕那种感觉。他和他爹守着那几亩薄田,继续刨土,继续砍柴,继续咳嗽,一天一顿,勉强活着。

  那一年冬天,他爹死了。不是被杀的,是饿死的。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捆干柴,眼睛还睁着,看着房梁,嘴里念叨着:“三儿……三儿……”

  刘三跪在床前,握着爹的手,手很凉,像冰块。他哭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又咽回去了。

  不是坚强,是哭没有用。哭不能让他爹活过来,哭不能换来粮食,哭不能改变任何事,从十岁来都是这样。

  他爹下葬的那天,村里没有人来帮忙。

  大家都在忙——忙猎杀,忙变强,忙活着。

  刘三一个人挖坑,一个人抬棺材,一个人填土,一个人跪下磕头。

  磕完头,他站起来,看着那个新坟,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向村里的猎杀者聚集地。他找到了领头的那个人,说:“加我一个。”

  领头的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颚的刀疤,眼睛是暗红色的,像烧焦的铁。

  他看着刘三,上下打量了一番,嗤笑一声:“你?能干什么?”

  刘三说:“我能算账。”

  领头愣了一下。刘三说:“你们每次猎杀,都要分配战利品。谁出力多,谁出力少,这些需要算,算错了就会有人不服。”

  领头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

  笑得很丑,像狼在龇牙:“行,你留下。”

  刘三成了猎杀者团队的一员。

  他不参与猎杀,只负责后勤——算账、分配、记录、管粮食。

  他不杀强者,但他开始杀弱者。不是为了奖励,是为了立威。团队里有个和他一样新来的人不服他,觉得他凭什么不用拼命?

  刘三没有争辩。那天晚上,他趁那个人睡觉的时候,用一把剔骨刀割开了他的喉咙。天道降下了一道光,很淡,几乎看不见,因为那个人很弱。但刘三感觉到了那股力量——

  他不怕了。

  不是不怕死,是不怕杀人。那种感觉很奇怪,像一个阀门被拧开了,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流了出去,再也回不来了。

  他站在那个人的尸体旁边,手里还握着剔骨刀,刀上的血在滴,一滴,两滴,三滴。他看着那些血,忽然想起他爹说过的话——

  “三儿,杀人是要偿命的。”

  爹,现在杀人不偿命了。

  杀人有奖励。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刘三从后勤变成了前锋,从前锋变成了队长,从队长变成了头领。

  他杀了很多人——有修士,有凡人,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他不挑,反正都是杀。

  他不再种土了,不再砍柴了,不再关心他爹的坟有没有长草了。他只有一件事——杀。

  渐渐地,他开始享受那种感觉。

  不是享受杀戮本身,而是享受“变强”的感觉。每次天道降下奖励,他的身体不再是那个刨土豆的瘦弱少年了,他的肌肉鼓了起来,他的骨骼粗了起来,他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的心跳慢了下来。

  他不再怕冷了,不再怕饿了,不再怕累了。他什么都不怕了。他甚至开始觉得,以前那个刘三是个傻子。

  怕什么?有什么好怕的?弱就是原罪,强就是真理。

  爹没教过他这些,因为爹不懂。

  爹是弱者,弱者不懂强者的世界。

  他不知道之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那个世界里,不会有他爹,不会有石沟屯,不会有那几亩田。只有他,和像他一样的人。

  篝火烧得很旺,火星子溅到他的手背上,他没有缩手。不疼了。

  皮肉的痛感早已在无数次厮杀中被天道馈赠的力量磨平,就连心口那一点残存的酸涩、愧疚、怀念,也被杀伐的寒意层层冻结,埋进了血肉最深处。

  火堆旁横七竖八躺着疲惫的猎杀者,有人擦拭染血的刀刃,有人咀嚼刚烤好的兽肉,无人言语,唯有柴火噼啪炸裂,混着远处山林隐约的哀嚎。

  这群从泥地里爬出来的人,身上早已褪去农夫的憨厚,眼底清一色覆着冰冷的狠戾。

  刘三坐在最高的那块黑石上,指尖摩挲着一柄磨得发亮的短刀,眉眼锋利如刀,那双原本只会低头刨土、怯懦闪躲的眼睛,此刻暗沉深邃,没有半分温度。

  夜风呼啸,吹得篝火狂乱摇曳,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从前安稳平和的岁月,面朝黄土、饥寒交迫的日子,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愚蠢又乏味的噩梦。他厌恶那几亩薄田,厌恶永无止境的饥饿,厌恶父亲那般懦弱安分、最后只能饿死在寒榻上的卑微。

  乱世才是最好的时代。

  天演之道公平直白,不问出身,不看善恶,只论强弱。只要敢挥刀,敢搏命,敢向强者挑衅,天地便会慷慨馈赠力量。没有权贵压顶,没有礼法束缚,没有天命定尊卑。

  蝼蚁可噬巨龙,布衣可斩世家,人人皆有攀登的机会。

  他沉溺其中,愈发张狂。

  曾经的他怕血、怕杀戮、怕生死离别;如今的他,以血为酒,以杀为乐,以生死博弈为世间至趣。

  他摒弃所有多余的怜悯,行事愈发狠绝霸道。麾下队伍不再拘泥于偷袭落单强者,敢于正面硬撼世家整编小队,敢闯入修士盘踞的险地夺宝,敢和其他民间猎杀团伙硬碰厮杀,争夺狩猎疆域。

  他精通算计,深谙人心。凭借一手算账的本事,将队伍的奖惩规则打磨得无比严苛,功劳分毫必计,赏罚分明无差。他懂得制衡,懂得收拢人心,也懂得杀伐立威。队伍里无人敢忤逆他的命令,那些昔日同村的庄稼汉,如今看向他的眼神,只剩敬畏与恐惧。

  他不再压抑心底的野心。

  石沟屯这片狭小的山林,早已容不下他膨胀的欲望。他带着队伍走出凉州北境,踏过荒山野岭,闯过废弃城池,辗转于乱世硝烟之中。

  他杀过高高在上的世家嫡子,斩过修为高深的散修武者,踏平过敌对的流民聚落,劫掠过富甲一方的商贾车队。每一次浴血厮杀,每一次天道灵光垂落,他的实力便再上一层。

  筋骨淬炼,血脉提纯,心跳缓慢而沉稳,五感敏锐到极致。风声、脚步声、人的喘息心跳,皆逃不过他的感知。寻常修士一招之内便会败在他刀下,曾经遥不可及的强者,如今在他眼中也不过是馈赠力量的养料。

  嚣狂刻进了他的骨血。

  他行走世间,目中无人,行事霸道肆意。衣衫常年沾染血痕,刀刃从不归鞘。他站在尸山之上放声大笑,看残阳染红荒原,看生灵互相屠戮,看这片乱世永无宁日。

  他庆幸世道崩塌,庆幸规则重塑。

  若是太平年代,他这辈子终究只会是土里刨食的贱民,碌碌无为,饥寒终老,死后埋入荒土,无人铭记。可乱世给了他逆天改命的机会,血腥给了他挣脱卑微的资本。

  弱肉强食,优胜劣汰。

  这是他信奉的真理,也是他唯一的道义。

  有人骂他冷血屠夫,骂他泯灭人性,骂他乱世恶徒。刘三听闻,只漠然一笑,挥刀斩碎前来寻衅之人的脖颈。

  人性?道义?

  早在他爹饿死在床榻、无人问津的那一天,早在他亲手割开同伴喉咙的那一夜,就已经死了。

  他活得越来越强,也越来越孤。

  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有人战死沙场,有人背刺叛逃,有人野心膨胀与他反目。他从不留念,从不惋惜,落败者唯有一死,本就是天演之道的常态。他身边永远有新人追随,却再也没有一个人,能让他想起石沟屯那间破旧的土屋,想起蹲在田埂上抽旱烟的老实男人。

  他偶尔会路过曾经的村落,薄田荒芜,野草疯长,坍塌的土屋只剩断壁残垣。他从不会驻足,不会回望。那是弱者的过往,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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