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849节

　　旧梦已死，温情断绝。

　　从门第崩塌的那一日起，世间再无沈家公子。

　　只有一个在乱世里挣扎求生、冷漠嗜血的武者。

　　灌木丛中，有人忍不住踏出一步，刀刃反光，寒芒刺眼。

　　沈砚缓缓起身，身姿挺拔，孤峭如崖间寒松。

　　他也拔剑，只是平视前方，声音清淡，冷冽如水。

　　“来。”

　　灌木丛中的猎杀者齐齐踏出，七八柄锈迹斑斑的刀刃映着残阳，泛着冰冷的白光。

　　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底层武者独有的悍戾杀气死死锁死那道挺拔的身影。

　　沈砚静立原地，衣袍平整，神色漠然，周身没有半分多余波动，宛如一尊不染尘埃的寒玉雕像。

　　为首之人满身血污，面容冷硬，眼底藏着泯灭人性的麻木与嚣狂，正是刘三。

　　刘三却盯着沈砚，瞳孔微缩。

　　他能嗅到对方身上那股洗不掉的贵气，那是他此生最鄙夷、最痛恨的一类人。曾经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家子弟，如今跌落凡尘，却依旧保留着该死的体面。

　　乱世磨平了尊卑，却磨不灭他刻在骨里的仇怨。

　　他本能地想要碾碎这份优雅，撕碎这份清冷。

　　“分开。”刘三低声吩咐残部，声音沙哑粗粝，“先杀那个白衣的。”

　　猎杀者们一同朝着孤身一人的沈砚围拢。

　　荒岭之上，包围圈层层收紧，泥土被脚步碾实，杀气浓稠得近乎凝固。

　　这么多人，全部都是在血水里滚出来的狠角色。有人握刀，有人持矛，有人暗藏淬毒骨针，配合娴熟，攻守有度，是乱世淬炼出的杀人机器。

　　沈砚垂眸，指尖轻轻搭在腰间窄刀的刀柄上。

　　没有厌恶，没有憎恶，只有看待猎物的公允。

　　天演世道，众生皆猎，众生皆饵。

　　那一日的厮杀，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有纯粹、冷酷、干净的猎杀。

　　流民的人海战术、陷阱毒术、野蛮蛮力，在他面前，尽数沦为笑话。

　　血花接连溅起，染红素白锦袍。沈砚身姿始终挺拔，进退从容，哪怕周身尽是嘶吼与哀嚎，他的呼吸依旧平稳，眼神未曾有片刻晃动。他不浪费半分力气，不做多余杀戮，每一次挥刀，只为终结一条性命。

　　半个时辰不到，合围之人接连倒地。

　　泥土浸透鲜血，尸体堆叠成小小的尸丘，残存的几人吓得肝胆俱裂，丢盔弃甲，仓皇逃窜。荒岭之上，最后站立的两个人，只剩沈砚，与满身创伤、力竭脱力的刘三。

　　刘三胸口旧伤崩裂，鲜血汹涌外溢，浑身布满深浅不一的刀口。他握紧那柄跟随他许久的短刀，指节泛白，手臂剧烈颤抖，却依旧不肯认输。

　　他赢了一辈子，杀了一辈子，靠着狠劲与算计从泥里爬起，从不向任何人低头。哪怕油尽灯枯，哪怕战力悬殊，骨子里的嚣狂依旧不肯泯灭。

　　话音落下，刀锋破空。

　　没有多余的缠斗，一刀封喉。

　　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落在沈砚干净的下颌上。

　　刘三眼中的狠戾、不甘、偏执飞速消散，浑浊的瞳孔渐渐涣散。他轰然跪倒在血泊之中，手中短刀脱手滚落，最终一头栽倒，埋进冰冷的血泥里。

　　这个从石沟屯破土而出、啃着黄土长大、在乱世中肆意杀伐、一度登顶一方强者的泥腿子，终究死在了世家子的刀下。

　　天道灵光缓缓落下，淡薄却纯粹，轻柔覆在沈砚周身，修复他细微的伤口，淬炼他的骨血。

　　沈砚抬手，抹去下颌的血渍，目光掠过刘三冰冷的尸体，没有半分波澜。

　　没有感慨，没有唏嘘。

　　乱世之中，死便是死。

　　弱者淘汰，强者留存，仅此而已。

　　他收刀入鞘，再度抬手，一丝不苟地抚平方才厮杀中揉皱的衣袍。

　　残阳彻底沉没，暮色压垮天际。

　　视线陡然拉高，脱离这座荒岭。

　　千里山河，尽数染红。

　　放眼天下，再无一处安宁之地。城池崩塌，屋舍焚毁，往日繁华的市井街巷沦为血腥战场，断壁残垣之间堆满尸骨。曾经热闹的村落、规整的城镇、森严的宗门、华贵的世家府邸，尽数在战火与厮杀中碎裂坍塌。

　　官道之上，人人持刀；荒野之中，处处埋骨。

　　世家门阀彻底覆灭，诗书礼乐焚烧殆尽。

　　市井烟火断绝，农商工匠尽数消亡。

　　仁义道德、礼法廉耻、人情温暖，被厮杀碾碎、被鲜血冲刷。

　　文明，正在急速消融。

　　短时间内，没有人再耕种劳作，没有人再纺纱织布，没有人再研习诗书，没有人再固守伦理。

　　孩童拿起刀刃，老人死于乱战，女子为求生而杀伐，男子为变强而屠戮。昔日构建文明的一切秩序、文化、温情、规则，全部崩塌腐烂。

　　世间只剩一种声音——刀刃入肉的闷响、濒死绝望的哀嚎、强者张狂的大笑。

　　世间只剩一种颜色——浸透大地、永不干涸的暗红血色。

　　天演之道冷酷执行，优胜劣汰的齿轮不停转动。

　　弱者成群死去，强者浴血厮杀，人人为气运搏命，人人为生存疯狂。厮杀永无止境，淘汰从未停止。

　　广袤大地，沦为巨大的屠宰场。

　　苍茫天穹，冷漠俯瞰人间炼狱。

　　云海之上，龙宫静谧无声。

　　龙王凭栏下望，青衫随风微动，眼底无喜无悲。

　　人间众生的挣扎、屠戮、毁灭，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精准可控的筛选。

　　荒岭之上，沈砚独自伫立在尸山血海之间。晚风卷起浓重的血腥气，拂动他素色衣袍。

　　他抬头望向暗沉的天空，不知在看云层之上的龙宫，还是在看这片彻底沉沦的红尘。

　　掌心残留着几粒未吃完的干瘪豆子，咸涩余味，久久不散。

　　旧戏永绝，旧人不归。

　　文明焚尽，血色无垠。

　　乱世，才刚刚抵达最疯狂的模样。

　　——————————

　　人间血色滔天，众生互相屠宰。

　　四海之上，龙宫深处，那一枚被龙王妥帖藏于袖中的暗沉魔珠，安静悬浮在一方无形结界之内。

　　珠子原本浑浊灰白，内里云雾翻涌，困住一道不屈黑影，那便是高见。

　　外界山河破碎，文明湮灭，天下沦为屠宰场。而这方寸珠中，是独属于他一人的囚笼。

　　没有天光，没有声响，没有四时流转。只有无边无际的昏暗雾气，还有死死禁锢他的龙族封印。封印纹路细密如蛛网，烙在空间每一处，沉甸甸压在他的骨血之上，锁住修为，封住神通，碾碎他一切突围的手段。

　　高见从未停止挣扎。

　　漆黑的身影在雾中反复冲撞，骨骼与无形禁制摩擦，发出沉闷破碎的震响。每一次冲撞，封印便会反噬，凛冽的龙气割裂他的魔躯，裂痕蔓延，黑雾飞溅，肉身碎了又凝，凝了又碎。

　　疼，刺骨的疼。

　　可他连嘶吼的资格都没有。

　　封印压制一切声息，眼底猩红暴虐，一次次撞向禁锢。

第657章 献祭

　　清明被侵蚀，理智被吞没。原本克制的杀意、隐忍的怒火，在戾气滋养下疯狂膨胀，滋生出无边无际的魔念。

　　魔念无声生长，缠绕他的四肢，浸透他的神魂。

　　龙王，指尖偶尔轻触袖中魔珠，能清晰感知到内里暴涨的魔性。

　　他没有镇压，没有净化。

　　只是淡漠放任。

　　漆黑的魔气还在蔓延，一点一滴，一层一层，彻底覆盖整枚圆珠。原本半透的珠子彻底暗沉，光滑的珠面漆黑如墨，宛如一颗凝固的暗夜，死寂、幽深，不见半点光亮。

　　珠内，高见停下了无意义的冲撞。

　　黑影静立在漆黑雾海中央，周身魔气滔天。

　　他不再挣扎着冲破封印。

　　那双曾经尚且清明的眼眸，彻底化作死寂的纯黑。

　　残存的理性，湮灭在乱世浊气与无尽折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