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836节
可无论哪一支、哪一类魔道,骨子里永远共享着一个共同点。
那也是世间万物将其统称为“魔道”的惟一根源。
他们笃定,世界本是虚无。
唯有自我意志,凌驾于天地之上,超脱世界本源。
天演之道扎根于苍天之上,依托天地规则、依托演化秩序而生。天道为先,万物为次,生灵不过是世道更迭的陪衬。
可魔道之人,从不承认天。
或者直白的说——他们认为,自己,便是天。
因此,所有魔,无一例外,极度狂妄,极度自我。
他们偏执地以一己之心丈量天地,以一己之欲裁定万物。
旁人的生死、世道的兴衰、苍生的悲苦、万古的功业,在他们眼中通通不值一提。
他们的道心偏执、疯狂,在正统修士、在真龙神明眼里,全然匪夷所思。
为一念偏执,便可屠尽一界生灵;
为一时欢愉,便能粉碎千年基业;
没有共情,没有怜悯,没有底线。
因为一个念头而杀绝一个世界——不是那个世界得罪了他们,不是那个世界有什么值得夺取的东西,只是“我想这么做”。念头起了,就做了。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后悔,不需要解释。
为了一时的欢愉就毁掉千古的功业——不是因为他们不知道那是千古功业,而是因为他们不在乎。完全不将其他人的事情当作事情,没有任何同理心。
不是“冷酷”,是“根本感觉不到”。就像你不会对石头的疼痛感同身受一样。
哪怕同为魔道,他们之间也无法互相理解。不是不想理解,是不能。
人人独行,人人唯我,众生皆为尘埃,唯有自我真实。
这,才是魔。
龙王目光死死锁住废墟之中的高见。
他看着这个身负死魔道韵的年轻人,看着这枚本该代表终结、代表虚无、代表毁灭的魔种。
他反问自己,在心底一遍一遍推敲。
而高见……是这样吗?
他明明握着最纯粹的毁灭本质,身负魔道至高道韵,天生该冷漠、该狂妄、该唯我独尊,除了我的想法之外其他的东西都不重要。
可他偏偏满身狼狈,死守这片腐朽天地。
他明明拥有漠视一切的资格,却偏偏要去怜悯蝼蚁;明明通晓终结大道,却偏偏要逆流护世;明明可以随心毁灭、随性癫狂,却偏偏咬着牙,扛着痛来做这些。
他不像魔。
可他又确确实实,握着死魔本源。
矛盾,相悖,诡异。
这是让龙王也觉得有点想不通的东西。
譬如死魔,本源道理直白而冷酷。
认定万物虚无,尘世空幻,便以一己之心判定万物该归于寂灭。执意灭绝苍生,踏平世界,至于万千生灵作何感想、是生是死、愿或不愿,从来都无所谓。
只需死魔自己这般认为,便足矣。
这本就是刻在魔道根子里的偏执。
可高见……
龙王凝视着废墟之中那道残破人影,目光穿透沾染血污的皮囊,穿透那点倔强不灭的眸光。在高见澄澈又执拗的眼底,他骤然窥见一盏微弱却亘古不灭的心灯,看见了那一份死死攥住、不肯妥协的坚持。
一瞬之间,所有困惑尽数通透,所有矛盾皆有答案。
龙王语气清淡,带着一丝恍然的冷然,轻声开口:
“噢,我明白了。”
“你的确是魔。”
金色竖瞳漠然平视下方,感叹道:“你的傲慢,和所有的魔,一模一样。”
至此他彻底笃定,高见是实打实的魔头。
甚至比起他,比起神朝帝王,比起恪守天演之道的所有真龙,高见要更加傲慢。
天演之道的傲慢,是自上而下的漠视。
在真龙眼中,苍生也是生灵,不过,他们可以被自己支配,被自己统治,被更高层级的存在认定为只是运转世道的工具,是献祭的养料,是天地推演的耗材。
万民死活、悲欢、愿求,皆不在考量之内,无情,冰冷,这就是天演之道,残酷无比。
而高见的傲慢,是偏执主观的独断。
他从不用苍生做工具,却擅自替苍生定义何为美好,何为救赎。
他固执地判定世人渴望光明,渴望平等,渴望挣脱囚笼,渴望人人如龙。
他一意孤行,拼命守护,从来不曾过问世间众生本心。
他认定苍生该被拯救,便不惜以命为刃,逆势抗天。至于万民是否畏惧、是否顺从、是否甘愿留在这片腐朽天地、是否想要他口中的救赎……
他不在乎。
也无所谓。
“我想保护你们,所以我就保护你们。”
龙王低声复述,字字冰冷,戳破高见心底最深的执拗。
“至于你们自己怎么想的,那不重要,也无所谓。”
他缓缓点头,龙音沉沉,落遍四海八荒,做出最终判定:
“这也很符合你们魔头的性子啊。”
魔头从来不分善恶。
屠尽苍生是魔,救赎万物亦是魔。
作恶者,为一己私欲屠戮。
行善者,为一己执念救赎。
我想保护你们,所以我就保护你们。至于你们自己怎么想的,那不重要,也无所谓。
不是做坏事的才是魔,做好事的也可以是魔。魔不分善恶,只分执念。为了一己之执念,可以杀尽苍生,也可以拯救苍生。
杀尽的魔和拯救的魔,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
他们都觉得自己的意志比整个世界更重要。
归根到底,世间诸魔,皆为己而活。
皆顺自己的心,行自己的道,执自己的念,傲慢地以一己意志,丈量这整座天地。
高见没有开口,一言不发。
龙王这番通透刺骨的说辞,似乎是戳破了他的傲慢,剖开他的本质,可他全然不在意。
既不辩驳,也不恼怒,更无半分动摇。
他只是安静地盘膝坐在废墟之中,任由混杂着碎珊瑚与泥浆的污浊血水浸泡身躯,掌心那团漆黑纯粹的死魔道韵依旧缓缓流转,无声无息持续震颤,不断牵引着天穹之上的夕兽暮霭。
喉咙里全是血沫,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碎玻璃,声带早就肿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他也不需要说话。
他只需要做一件事——继续引动死魔道韵。掌心中那团灰白色的雾气在缓慢地旋转,每转一圈就扩大一分,颜色就深一分。雾
气中散发出的大寂灭之意越来越浓,浓到连空气都变得黏稠,浓到连光都变得暗淡,浓到天穹中那些正在拼命挡住夕兽的龙王都感觉到了一阵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寒意。
与此同时,高见残破的肉身正在肉眼可见地缓慢复原。
武道来到地仙这个层次,本就铸就不灭之身。抵达这一境界,肉身早已超脱凡胎桎梏,近乎达成滴血重生的状态。
哪怕先前被龙王极致龙力碾压,骨碎筋断、经脉崩裂,皆是远超寻常修士的致命重创,而且被真龙的力量压迫伤口,恢复起来比普通伤势更难,只要体内精气尚存、本源不竭,肉身便会自主蠕动愈合。
破碎的皮肉缓缓粘连合拢,断裂的骨骼发出细微的咯吱脆响,干涸的血痂之下,新生的嫩肉悄然生长。他浑身依旧狼狈,伤势并未瞬间痊愈,却有一种顽固又强横的生机,死死扎根在残破躯壳之中,任凭天地寂灭、龙威压身,兀自不灭。
天海之上,龙王一身龙鳞熠熠生辉,孤身横亘天幕,吃力的抵挡着被死魔气息持续吸引、频频躁动下压的夕兽。
暮气沉沉,兽影摇曳,寂灭之力不断冲刷着他的龙躯,牵制着他的行动。
他明明拥有碾压高见的绝对实力,此刻却不敢贸然靠近。
那一缕死魔道韵太过诡异,太过崇高,身为通晓大道的真龙,他清楚知晓,贸然触碰,就连他也会死。
高见很弱,但死魔道韵却真的是能够威胁到他的东西。
进退受制,两头为难。
龙王只能压下心中躁动,隔着遥远虚空,垂眸注视那道沉默自愈的人影,声音冷冽平静,继续开口剖析:
“你的执念,是救他们。你高喊人人如龙,本质上,不过是把原本只有少数上位者才能执掌、独享的权柄与荣光,以无偿的方式,摊开送给世间每一个蝼蚁。”
“可你清楚其中的后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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