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835节

　　当四季寂灭，造化归零。

　　紧随而来的，便是夕兽。

　　夕兽降临的那一刻，这片天地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毁灭性重创。

　　那并非山崩地裂、战火燎原的直白灾祸，而是一种润物无声的寂灭。夕兽裹挟的无边死意，浸透山川湖海，穿透天地脉络，将这方本就日渐衰败的世界里，最后一丝残存的暖意彻底碾碎、焚烧、荡然无存。

　　风不再温柔，光不再和煦，流水失去温度，泥土寒凉刺骨。世间万物，徒留冰冷死寂，哪怕肉眼所见的山河依旧矗立，内里的生机与温度，早已消亡殆尽。

　　也是在这片死寂荒芜之中，神朝之内，不知是哪位隐士先贤，亦或是某位绝望的修行者，研制出了天坛大祭。

　　世人皆以为，天坛大祭是救世之法，是为驱逐夕兽、重归盛世而诞生的神圣仪式。

　　可真相从来都冰冷又残忍。

　　天坛大祭，从不是为了驱逐夕兽。

　　它唯一的作用，仅仅是推迟寂灭，延后降临。

　　每一年如期举行的大祭，耗众生气运，敛天地灵气，榨世间生机，只为给这具破败的天地躯体，强行续上一口气。多撑一年，多苟活一季，多拖延片刻死寂的结局。

　　如同一具早已彻底死去的躯壳。

　　有人固执地按压着他的胸口，一下，又一下，机械而麻木。强行催动心脏搏动，勉强维持肺部呼吸，留住体表一丝虚假的温热。

　　可这具躯体，大脑早已停摆，意识彻底消散，灵魂早早离体而去。

　　没有思考，没有生机，没有自我，没有未来。

　　留存下来的，从来都不是鲜活的生命。

　　只是外力强行维系的、空洞的、虚假的、毫无意义的残喘。

　　三千年来，一场又一场天坛大祭，循环往复，生生不休。

　　这片天地，便是以这样扭曲、可悲的方式，苟延残喘至今。

　　所有人都活在虚假的安稳里，看着山河无恙，以为世道尚存。

　　却无人知晓，他们脚下的这片世界，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这具尸体，引来了夕兽这头恶兽的到来，人们不得不每年都强行让天地的心脏跳动一次，以此来驱赶夕兽。

　　夕兽本身，从无自主意识。

　　它从来不是凶煞妖兽，而是依附毁灭而生的自然现象，是寂灭天道的具象缩影。世间但凡存在破败、消亡、颓朽，它便会本能被吸引，执拗地不断下压、侵蚀、沉沦，执着于将早已腐朽的天地彻底拖入湮灭深渊，归于万古死寂。

　　可此刻，异变彻底颠覆常理。

　　天穹之上，原本死死锁定这片天地、不断碾压而下的暮霭兽影，竟是缓缓偏转庞大的轮廓。那一片沉沉死寂，不再执着于侵蚀大地、吞没山河，所有寂灭气息的流向，尽数朝着下方那道残破的人影汇聚。

　　夕兽，被更深层次的毁灭吸引了。

　　高见掌心那一团凝练纯粹的大寂灭之意，那一缕漆黑冰冷的死魔道韵，如同一处幽深无底的毁灭渊薮，对夕兽产生了无法抗拒的本源牵引。比起这具早已僵化、腐朽衰败的天地残躯，这股纯粹、霸道、凝练至极的毁灭之力，更让它本能趋附。

　　它甚至漠然舍弃了近在咫尺的世界，将全部重心偏移，只为奔赴那一缕死魔气息。

　　天海之间，龙王孤身撑在天穹之下，龙躯横亘在凡世与暮霭之间，鳞甲绷起，周身金色龙纹剧烈闪烁，强行死死抵住躁动回扑的夕兽。他一边倾尽龙力阻拦寂灭大势，一边垂落那双烈日般的金色竖瞳，怒视废墟之中奄奄一息的高见，龙音裹挟震怒，轰鸣四海：

　　“你不是好人吗？你不是想要救下这个残破的世界吗？”

　　“那你不断吸引夕兽，究竟要做什么？！”

　　话音陡然一沉，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冷冽惊疑，他看穿了那道魔韵，字字如惊雷炸响：

　　“而且……你这魔崽子，竟然是魔子？”

　　“区区人间修士，身躯之内，怎么会承载死魔的道韵？！”

　　龙王心底翻涌着滔天怒火，还有一丝被蒙蔽的恼意。

　　他俯瞰众生，洞悉世道，自认早已看透高见所有底牌，却从未料到，对方深藏的底牌，竟是死魔魔子。

　　暮气狂涌，兽影躁动，天地局势乱作一团。

　　可龙王没有半分退让。

　　他不能退，也绝不会退。

　　筹备万古的献祭布局，耗尽心思的天坛大祭，即将成型的天演唯一秩序，绝不能在此刻功亏一篑。哪怕双线受制，哪怕两头承压，哪怕要同时抗衡夕兽与诡异的魔子，他也要硬生生守住这最后的关口。

　　龙威浩荡，金芒彻天。

　　龙王的龙躯在苍穹中猛地一挣。

　　鳞片炸开，每一片都在向外喷射着光芒，真龙之息从他体内喷薄而出，化作一道覆盖半边天空的屏障，挡住了夕兽所有的触须

　　这一尊真龙，以一己之躯，硬扛末世，死盯蝼蚁，不肯容许任何人，打碎他筹谋已久的终局。

　　暴怒之下，龙王的心底却骤然绷紧，提起了此生最高等级的警惕。

　　甚至，在那无人察觉的龙躯深处，藏着一丝极淡、却无比真切的恐惧。

　　龙王的心底，提起了从未有过的警惕，他的身体已经替他做出了反应，鳞片竖起，瞳孔收缩。

　　他不愿意承认，活了这么多年，站在万物顶端，他是这片天地唯一的主宰，是天演之道的化身，是真龙，是一切生灵进化的终点。他不会有恐惧，不该有恐惧，不能有恐惧。但他的身体比他的骄傲更诚实。鳞片的竖起、瞳孔的收缩、龙息的凝聚——这些都是恐惧的证据，是他无法否认的本能反应。

　　不过，这份情绪，他从未对外流露半分。

　　在此之前，高见在他眼中，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蝼蚁，是此方封闭天地里、被困在囚笼中的一只域外虫豸。不值一提，不堪一击，随便一次威压便可碾成肉泥，从头到尾上不了台面。

　　后来，他窥见高见身负魔道传承，看法才稍稍改观。

　　彼时在他眼里，高见依旧算不上威胁。充其量，只是魔道覆灭之后，乱世残存、颠沛流离的一条丧家犬，是无依无靠、苟延残喘的野狗。

　　正因为看清这一点，他才选择亲自出手。

　　他准备亲手碾碎这条张狂的野狗，碾碎这逆流而上的可笑执念，以此印证天演之道对魔道的绝对强权。

　　他笃定，胜负从一开始就没有悬念。

　　可直到此刻，掌心寂灭翻涌，魔韵勾连夕兽，龙王才猛然惊醒，推翻了自己所有判断。

　　他错了。

　　眼前之人，从来不是丧家犬，更不是什么流落的野狗。

　　这是身负死魔道韵的存在。

　　天幕之下，远方云端的地仙们，四海匍匐的万千水族，凡尘挣扎的普通凡人，这些众生全部懵懂无知。

　　他们看不清那一缕漆黑道韵的本质，看不懂那股寂灭之力的根源，在他们眼中，这仅仅是阴邪诡谲的魔道功法，是旁门左道的杀伐手段。

　　这群蝼蚁，根本无法理解死魔道韵究竟代表着什么。

　　他们无从知晓，这一缕漆黑道韵，拥有何等崇高、何等恐怖的本质。

　　他们甚至可能在心底把它当成另一种力量，另一种神通，另一种可以修行、可以掌控、可以收为己用的东西。

　　但是，这些蝼蚁无法理解。

　　这不是力量，这是本质。

　　这不是可以被人掌控的东西——它是掌控一切的东西。

　　哪怕强如龙王，此刻心底也掀起滔天波澜，纵使已然看破本质，依旧觉得难以置信。

　　他想不通，也无法理解。

　　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身负死魔道韵的人，会执着去拯救这些卑微蝼蚁？

　　为什么手握终结一切之力的存在，会拼尽全力护住这些本就注定腐朽、注定消亡的生灵？

　　在龙王的认知里，死魔本不该是这般模样。

　　死魔，即是终结，即是落幕，即是一切存在的最终终点。

　　身负死魔道韵者，本该拥抱毁灭，本该欢迎死亡，本该在夕兽垂落的暮霭里安然微笑，冷眼旁观万物归墟。

　　它应当冷漠、应当荒芜、应当无情，应当随寂灭同行，与终焉为伴。

　　而不是狼狈躺在此地，满身血污，硬撑残躯，假装自己是要拯救苍生的英雄。

　　金色龙瞳死死锁定那道残破人影，龙王心底充斥着无法形容的费解、忌惮，还有一丝被打乱道心的烦躁。

　　风声滞涩，暮云沉沉，他在心底沉声。

　　你不是应该毁灭一切的吗？

　　你为什么，偏偏要保护眼前的一切呢？

　　魔道变成这样了吗？

　　怪不得会灭。

第647章 真正的魔头

　　龙王脑海之中，不由自主翻涌出关于魔道的古老记忆。

　　在他亘古漫长的寿命里，魔道从来不是什么模糊的传闻。

　　那是一群疯子。

　　魔道分支繁杂，类别数不胜数，贪魔、妄魔、死魔、烦恼魔，万千支流，样貌各异，手段不同，行事乖张无序，外人永远摸不透他们的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