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837节

　　“自古以来，众生皆是如此。恩惠给得太过轻易，人人皆可享有，便会被视作理所当然。他们不会感念馈赠，不会铭记善意，只会贪婪索取，永无满足。”

　　“用不了多久，人群内部便会自然而然滋生隔阂，划分层级，互相猜忌、互相倾轧。你拼命打碎的阶级，会由众生自己，再度重新堆砌。”

　　“最后……这片被你拼死拯救的天地，会演化成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天演。”

　　风声死寂，暮云压顶，龙王的声音穿透苍茫天海，落进高见耳中，不带半分情绪，却带着无可辩驳的笃定。

　　“高见，你的执念，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你豁出性命争取的一切，你逆流抗天守护的所有，到最后，都会化作一场虚无。”

　　好东西变成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变成习以为常，习以为常变成“本该如此”，然后开始挑剔，开始攀比，开始分化——

　　你有的我没有，你多的我少的，你好的我差的。

　　“人人如龙”之后，不是每个人都有龙的力量，是每个人都有跃龙门的机会。机会平等不等于结果平等，结果不平等就会有人不满，有人不满就会有人闹，有人闹就会有人镇压，有人镇压就会有人反抗。

　　最终，一切重新来过。

　　而在下面，高见的血肉蠕动，筋骨重塑。

　　随着武道地仙的肉身之力不断涌现，高见身上衰败的气息缓缓回暖，那份濒临断绝的生机重新攀上躯壳。

　　他不再是方才那副奄奄一息、连呼吸都费力的模样，紧绷的喉间松开，终于有气力扯动嘴角，露出嗤笑的表情。

　　他抬眼，望向那天幕之上抵挡夕兽的庞大龙影，声音直入龙王耳畔：

　　“怎么？”

　　“不敢靠近我，所以才要说这些大道理，想要动摇我的本心？”

　　掌心漆黑的死魔道韵轻轻震颤，寂灭气流萦绕指尖，他语气带着直白的嘲弄，看穿龙王所有拙劣手段：

　　“你清楚，对魔而言，本心便是道基。心念不稳，道基自溃。”

　　“堂堂执掌四海、俯瞰天地的真龙至尊，如今只能靠言语挑拨来乱我道心。对你来说，这还真是憋屈又廉价的攻击方式啊。”

　　一句话，赤裸裸撕开龙王眼下的窘迫处境。

　　天幕之上，金色龙瞳骤然一缩，龙王面露愠怒，亘古不变的淡漠神色第一次被明火打破。

　　鳞下血气翻涌，浩瀚龙威隐隐躁动，他咬牙沉声呵斥：

　　“魔崽子，你也就只剩嘴硬的本事。”

　　他本欲继续出言驳斥，碾碎高见的狂妄，揭穿那可笑的执念。

　　可话音未落，头顶暮霭骤然翻涌暴涨。

　　被死魔本源持续牵引的夕兽，像是嗅到了极致香甜的寂灭盛宴，庞大无边的漆黑兽影猛然下沉，下压速度陡然暴涨，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迅猛、暴戾。

　　浓稠如墨的死寂暮气滚滚倾覆，带着吞噬万物、冻结造化的恐怖威压，狠狠撞向龙王筑起的龙力屏障。

　　轰隆一声闷响，气浪横推。

　　龙王根本来不及多说半个字，所有未尽的言语硬生生被狠狠憋回喉咙。

　　他面色一沉，不敢有丝毫分心，周身金色龙纹骤然亮到极致，庞大龙躯绷紧所有肌肉，倾尽全部力量，再度硬抗这一记狂暴冲击。

　　龙躯在暮气侵蚀下微微震颤，鳞甲裂纹不断蔓延。

　　这一刻，他既要死死抵住夕兽，又不能贸然触碰高见手中的死魔道韵，连发泄怒火、出言辩驳都没有机会，硬生生陷入进退两难、束手束脚的憋屈境地。

第648章 逆转

　　那一句嘴硬嘲弄，成了压垮隐忍的最后一根稻草。

　　天幕之上，龙王怒意彻底炸碎了理智。

　　亘古以来，他执掌四海，俯瞰苍生，博弈天地大道，从未有一日这般憋屈。前有夕兽死缠不放，后有蝼蚁魔子出言讥讽，明明手握通天彻地的无尚伟力，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被牵制、被拿捏、被挑衅。

　　怒火焚灼龙心，淡漠彻底褪去。

　　龙王不再权衡利弊，不再顾虑损耗，心底只剩一个蛮横决绝的念头——斩杀高见。

　　哪怕付出代价，哪怕身受重创，也要在此刻，碾碎这只张狂的魔崽子。

　　他本以整条龙躯横亘天幕，无尽龙力死死托住下沉的死寂暮霭，分毫不敢松懈。而此刻，他悍然拆分自身力量，硬生生从抵御夕兽的防御中，撕扯抽离出一道磅礴至极的恐怖巨力。

　　一爪撑天，剩下一爪仍能按死高见！

　　纵使大半力量仍被锁死在天幕之上，死死抵住罡风与寂灭暮潮，哪怕只剩部分余力，要碾死此刻的高见，依旧绰绰有余！

　　力量剥离的瞬间，失衡瞬间爆发。

　　失去部分龙力屏障阻拦，浓稠死寂的暮气如同决堤黑潮，疯狂侵蚀龙王的龙躯。

　　原本光洁坚硬、泛着鎏金光泽的龙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失色，鳞缝之间渗出幽黑的寂灭死气，原本细密的裂纹飞速蔓延、扩大。

　　几片脆弱的鳞甲直接崩碎、脱落，露出底下泛着青白死气、失去鲜活血色的龙肉。

　　龙躯表层的金色纹路迅速晦涩、暗淡，流转的龙气紊乱枯竭，万古不灭的真龙体魄，第一次显露衰败破败的狰狞模样。

　　寂灭之力顺着破损鳞甲钻入龙骨，啃噬本源，灼烧道基，每一寸血肉都在发出撕裂般的剧痛。

　　从龙尾开始，灰白色的死亡像潮水一样向他的躯干蔓延。

　　鳞片一片接一片地碎裂，剥落，露出下面鲜红的皮肉，那些皮肉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就从鲜红变成了暗红，从暗红变成了灰黑，从灰黑变成了碳一样的脆硬，轻轻一碰就碎了。

　　脊背上出现了一道道纵向的裂纹，从尾部一直延伸到腰部，裂纹中渗出金色的血液。

　　可龙王面无表情，硬生生扛下这反噬损伤，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相较于斩杀高见，肉身衰败、本源受损，于此刻暴怒的他而言，不值一提。

　　下一秒，被剥离而出的纯粹龙力凝练为一道通天光柱，撕裂天海云层，无视了距离，不带任何花哨招式，只有蛮横、霸道、碾压一切的可怖威能，直直砸向废墟之中的高见。

　　此时的高见，肉身尚且处在缓慢复原的间隙之中。

　　断骨尚未完全愈合，破损皮肉还泛着新鲜血痕，武道地仙的不灭肉身只恢复了三四成力气。他甚至来不及收敛掌心流转的死魔道韵，瞳孔骤然收缩，只来得及看清那道横贯天地的光柱，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巨力，无情降临。

　　轰——！

　　光柱轰然砸落，震碎整片沿海废墟，尘土与血水混合的烟尘冲天而起，遮蔽视线。

　　肉眼可见的金色光柱，从苍穹之巅垂直砸下，砸向废墟中那团还在呼吸的东西。光柱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爆鸣声，空间被扭曲，出现了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时间似乎凝滞了，所有的一切都慢了下来——飘落的雪花凝固在半空中，飞舞的尘埃静止在光柱两侧，连声音都消失了，像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刚有回暖生机的残破身躯，再度被无上龙力狠狠碾压、重创。

　　风压碾碎血肉，剧痛穿透骨骼。

　　高见趴在滚烫破碎的碎石堆里，胸腔塌陷，喉头不断涌上腥甜，哪怕武道肉身还在本能地蠕动愈合，但还是被击飞了。

　　他当然不准备第二次被击飞，但还是无能为力。

　　高见一直清楚自己的依仗是什么。

　　自修行伊始，高见打过无数场恶仗，多半都是以弱搏强、逆势翻盘，很少有是靠蛮力碾压对手的局面。

　　虽然是个武者，但高见其实非常擅长找弱点。

　　这世间万事万物，就没有无瑕的存在。

　　修行总不可能面面俱到——灵气运行有快慢，招式变化有先后，心神流转有间隙，肉身强横有死角。世间不存在完美的东西，任何力量都有弱点，任何防御都有破绽，任何强者都有盲区无论何等强悍的生灵，修行之路漫漫，永远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

　　高见只用拉长自己的长板，瞄准对方的短板，以巧破力，以点破面，便足以逆势翻盘。

　　世人称高见悟性逆天，唤高见一声窃道者。

　　旁人苦修数年才能窥探的道韵玄机，高见只需一战，便能看穿肌理、看破奥妙，窃取对方大道精髓，寻得那一丝致命破绽。

　　无数强敌败在高见的手下，皆是因为这双能够洞穿一切弱点的眼睛。

　　直到此刻，高见对上龙王。

　　高见下意识故技重施。

　　在他抬手凝力、隔空向高见轰击的刹那，高见的心神意念，刻入本能的洞察力疯狂运转，扫遍他的龙力轨迹、道韵流动、力量肌理，偏执地想要寻出一丝漏洞，一寸短板。

　　可高见什么都找不到。

　　一丝一毫的破绽，都不存在。

　　龙王的力量，太完美了。

　　高见甚至觉得，就连龙王自己，都未曾察觉到自身力量的无瑕。

　　那不是刻意打磨、刻意修炼出来的圆满，而是历经世间万般事物淬炼，从山海、从生死、从枯荣、从万古更迭之中层层涤荡、步步升华而来的力量。

　　从亿万年的进化中，从无数次的生死厮杀中，从每一个细胞的优胜劣汰中，一点一点地长出来的。

　　每一片鳞片都经过了无数次淬炼，每一根骨骼都承载过无数次重击，每一缕法力都经历过无数次淘汰。不适应的被淘汰了，不适合的被舍弃了，不够强的被替换了。

　　剩下来的，就是完美的。

　　源于万物，超脱万物。

　　正因为看过世间一切、容纳过一切、淬炼过一切，所以世间任何法则、任何力道、任何手段，都无法在他的力量之上找出短板。

　　他甚至可能把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当做历练，淬炼过自己的力量。

　　所以，此刻他根本没有破绽。

　　无处可破。

　　高见最擅长的本事，在他面前彻底作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