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831节
此刻,龙王来了。
海床在震动,比地震更剧烈,更有节奏。
每一次震动都伴随着那幽蓝色的光芒闪亮一次,光芒所及之处,海水的温度在变化,时冷时热,像龙王在调试自己的身体。
它被震得站不稳,附肢抓着碎石,碎石跟着它一起被掀起;它抓住海藻,海藻连根拔起;它抱着一块礁石,礁石在海流中滚动,像一颗被人踢了一脚的鹅卵石。
它放弃了。
它把自己缩成一个球,附肢紧紧贴着身体,触须收进头甲下面,眼睛半闭着,用最古老最原始的方式保护自己——装死。
不是它觉得装死有用,而是因为它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海水还在翻涌。
它被海流卷着,在黑暗中翻滚,天旋地转,分不清东南西北。它的复眼捕捉到了一些破碎的画面。
远方,天穹之上——不,不是天穹,是海面之上。
它隔着不知道多深的海水,看见了天空。不是它平时看见的那种被海水染成深绿色的天空,而是一种它从未见过的、扭曲的、破碎的天空。
云层在翻涌,不是风在吹,是被什么东西撞碎的。云层中有光,不是太阳的光,不是月亮的光,是一种它叫不出名字的光——金色的、暗红色的、炽白色的、幽蓝色的,各种颜色交织在一起,把天空染得像一锅沸腾的粥。
有东西在天上。
那个东西太大了,大到它的复眼无法捕捉全貌。
它只能看见一些碎片——一片比整个珊瑚礁还大的鳞片,在光芒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一道比它的身体还粗的雷电,在那片鳞片上炸开,火花四溅。
一只爪子,五根指爪,每一根都像一柄倒悬的山峰;一双眼睛,琥珀色的,竖瞳,隔着万顷海水看着它——不,不是看着它,是看着整个天地。
它在发抖。
那双眼睛看了它一瞬,然后移开了。
在龙王眼里,它和一滴海水、一粒沙、一缕浮游生物没有区别。它不是被无视了,它是根本不值得被看见。
但它看见了别的。
在天上,在龙王的对面,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很小,小到在龙王的映衬下像一粒尘埃。
但那个人没有跑,没有躲。
它看不懂那个人在做什么。
那个人在发光,龙王的爪子一次又一次地拍下来,那个人一次又一次地挡住了——像一根被弯到极限的竹竿,还没有断。
它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站在龙王面前,不知道那团光是什么。
它不懂为什么这人明明一直被压着打,却偏偏不肯退,不肯倒,不肯认输。
明明真龙一怒,四海俯首,万龙退避,万物皆灭。
一个人,怎么敢逆势而立,硬扛真龙呢?
真是愚昧啊。
他就该和自己一样,躲在石头缝里,小心翼翼的潜藏着。
而在另外一边……
龙爪横压,海潮崩碎。
龙王一边出手镇压,一边随心随口言语,千里龙躯威势不减,每一击都把高见死死摁在下风,连喘息之机都不给。他洞悉一切,根本不用多想,便已看透高见心底所有盘算。
“怎么?”
“一边挨打,一边在心里琢磨怎么翻盘?琢磨怎么把本王拉扯进欲界,是吗?”
龙音沉沉压落,伴着浪涛轰鸣,字字戳破高见暗藏的后手。
“你在暗中引导魔气,勾动世间恐惧,借着你我大战的余波扩散四方,让所有被这场争斗波及的生灵,心底尽数生出惊惧。”
“你想借众生这份恐惧执念,当作桥梁,强行把我拖入欲界,在心念之地与我分生死,我说得没错吧?”
攻势不停,碾压不止。龙王龙尾一扫,巨浪拍击,高见再一次被震得倒飞出去,虎口溢血,填海刀都险些拿捏不稳。
“只是你迟迟不敢真正催动,应该也已经察觉到了。”
“你想拉我入欲界,可你有没有好好想过——此刻天底下,众生心底最浓烈、最主导的欲念,到底是什么?”
龙王竖瞳冰冷,带着全然的掌控与笃定,冷笑出声。
“答案很简单。”
“此刻众生欲念滔天,没有恨,没有怨,没有反抗之心。”
“普天之下,四海万族,凡目睹此战者,心底只剩下一件事:对本王的恐惧,对本王实力的敬畏,对本王实力的臣服。”
“在这种欲念主导之下,你就算真把我拉进欲界,也没用。”
“欲界随心,心念成真。可众生之心都在敬我、畏我、尊我。”
“到了那里面,不是你借欲念杀我,而是我借众生敬畏,变得更强,更无敌。”
龙王步步紧逼,攻势越发狂暴,沧海几乎被打得翻覆。
这是欲界的铁律。那里不是战场,是放大镜。
对龙王的恐惧越深,龙王在欲界就越强。你越觉得某个人不可战胜,那么某个人就越不可战胜。
如果你带着“龙王太强了我打不过”的念头进入欲界,那么你面对的龙王,会比现实中的龙王强十倍。
不是他在变强,是你在让他变强。
而高见也是如此,一旦众生都觉得高见打不过龙王,那么一旦拉入欲界,在众生心念的影响下,高见就真的打不过龙王了。
所以,此刻拉龙王进去,就是在找死。
“你靠众生杀意,能屠尽世家地仙。”
“因为那些世家作威作福,压榨苍生,天下人人恨之入骨,杀意滔天,你借势杀人,凝聚众生杀意将其斩杀,顺理成章。”
“但我不一样。”
“本王从不插手人间内战,不曾亲手屠戮苍生,东海万妖在我治下安稳存续,众生对我,无恨,无仇,无怨。”
“他们对我,唯有畏惧,唯有臣服。”
高见立身狂涛之中,浑身带伤,心念沉凝,所有底牌算盘,尽数被龙王当面拆穿。
龙王目光锁定他,杀意凛然,语气嘲弄,步步逼问。
“算计没用,底牌作废。”
“现在,你还有什么底牌?”
“你还有什么能耐,尽管拿出来。”
轰然一声巨震,高见整个人被龙力狠狠拍飞,身躯如断线残絮,砸进深海翻腾的废墟堆里。
乱石、碎珊瑚、沉底泥浆、崩裂山石,还有无数被大战余波碾死的水族残尸碎骸,所有污浊、破碎、死寂的东西搅成一团烂泥废墟,将他整个人半埋其中。
尘土与血水混着海水糊满身躯,衣袍早已碎裂成缕,皮肉翻开,伤痕交错,浑身没有一处完好之地。
身体已经彻底失去知觉,经脉震断,骨缝开裂,像是早已不属于自己,只剩一片僵硬麻木,连微微屈伸都做不到。
全身气血紊乱翻腾,皮肉筋骨处处受创,麻木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浑身沉重如灌铅,连抬手都极尽艰难。
唯有一双手,死死攥着填海刀刀柄,半点不曾松开。虎口崩裂的鲜血早已风干凝固,暗红血痂死死黏住掌心肌肤与刀柄,血肉与兵刃粘连一体,人在刀在,松不开,也绝不会松。
视线晃荡模糊,眼前天旋地转,光影重叠,看不真切沧海龙影。
双耳轰鸣不绝,雷音潮声混着血气嗡响,遮蔽万物,听不见任何声响。意识在清醒与昏迷的边缘反复拉扯,昏沉欲坠,数次险些彻底沉沦昏厥。
可唯独眼底深处,那一点心火,始终亮着,未曾熄灭分毫。
高见缓缓张嘴,并非要言语辩驳,也非要回话对峙,只是本能地喘息求生。
他深深吸入一口气,天地间凛冽的罡风裹挟着深海寒意,直直灌入肺腑,如同无数冰刃扎入脏腑,寒凉刺骨,疼得他五脏六腑阵阵抽搐。
忍不住一声低咳,一口热血猛地咳出,猩红溅落在身前浑浊废墟之上,刺目惊心。
他没有失态,没有嘶吼,没有挣扎哀嚎。
稍作缓息,再吸一口气。这一次不急不躁,不深不猛,平缓均匀,一如平日静心吐纳修行那般,稳住心神,定住气息,压住身上所有剧痛与昏沉。
然后,高见缓缓抬头,穿过漫天水雾与翻飞碎渣,目光直直望向龙王。
那一双巨大金色竖瞳悬于天海之间,如同两轮悬空烈阳,璀璨夺目,却无半分温度,只剩冰冷漠然,居高临下俯瞰蝼蚁,静静注视着狼狈不堪、半埋废墟的他。
强弱悬殊,天壤之别。
第644章 主持
高见抬头的一瞬,整个世界都显得藐小了。
最先撞入眼底的,不是龙身,而是那双巨大的瞳孔。
两轮金色巨瞳高悬天海之间,煌煌灿灿,炽烈如两颗烈日悬空,横亘在天幕与沧海中央。
金芒倾泻而下,压得云海褪色,天光黯淡,整片天地的日光都像是被这一双龙瞳独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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