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832节
瞳仁冷漠无情,没有情绪起伏,没有怒意波动,只有一种俯瞰尘埃的死寂漠然。
单单一只瞳孔,便比远处的山岳还要宽阔,比一座城池还要浩大。
以此瞳为衬,才看得见龙王真身究竟恐怖到何等地步。
千里龙躯根本无法用常规尺寸丈量,它不是趴在海上,而是压在天地之间。
寻常大湖长河,世人眼中无边无际,可在龙身之下,竟像一洼浅浅水潭。
远处巍峨群山,万古耸立,落在龙鳞旁边,只如一粒粒细碎砂石。
翻涌万丈狂潮,气势惊天,在龙躯挪动之时,不过是衣角拂起的一缕微澜。
龙角刺破罡风层,抵近天外风雷,根须虬结,如山峦叠嶂。
龙脊横铺海面,连绵看不到尽头,一片片鳞甲依次排列,每一块都比巨大海岛还要雄浑厚重,纹路镌刻道韵,镇压四海。龙须垂落千里,轻扫之处,洋流分合,海潮起落,仿佛天地潮汐,全凭龙须一动。
天地很大。
可龙王一来,天地就小了。
云海在他腰侧流转,风雷在他周身缠绕,大海在他脚下匍匐,罡风层的雷霆万古轰鸣,却连给他擦拭鳞甲都不够资格。
世间山海、江河、大地、云层,所有宏大景致,在他庞大体型面前,全部缩成微末点缀,渺小得可怜。
不需要动手,不需要发威,单单静静伫立,便有如此的磅礴压迫。
高见躺在废墟泥浆之中,满身伤痕,半埋碎尸乱石之间。
他偌大一个地仙修士,在这巨物面前,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龙瞳如日,龙身为天。
万物皆蚁。
远方天际,残存数位地仙驻足观望,面色都很沉重。
他们见过地仙互搏天崩地裂,便以为这是强者的巅峰。
直到此刻,亲眼望见东海龙王真身横亘天海。
所有地仙,心神俱震,如遭重击。
他们这才第一次真正醒悟。
什么神朝底蕴,什么世家地仙,什么顶尖道统,在真龙一族面前,通通不值一提。
往日里他们引以为傲的地仙修为,纵横人间的无上战力,掰手腕定江山的滔天能耐,在眼前这尊龙王跟前,简直如同孩童舞刀,萤火比日,可笑又渺小。
一众地仙身躯僵立,道心翻涌,眼底满是骇然与惊悸,心头巨浪滔天。
原来这么多年,他们争来斗去,不过是在井底厮杀称王。
不过,震骇归震骇,心惊归心惊。
可一众地仙气度不失,脑子里立刻开始思考办法。
他们虽惊不乱,虽骇不怯,眼底有震撼,却无半分谄媚,他们看清了差距,认清了强弱,却没有丢掉心中道心,没有因对方绝世强横便屈膝低头。
只是静静立在云端,神色凝重,心绪沉肃。
因为,他们已经意识到了……
现在,似乎是死局。
天地罡风层雷霆永镇,死死锁死这方世界的所有内外通路,红尘隔绝,阴阳断裂,阴间破碎无人收拢,阳间生灵流离失所,世道根基早已烂到深处,再也回不到从前。
天演之道如一张无形巨网,密密麻麻覆压天地,规矩已定,大势已成,任凭谁想逆势改道,都是螳臂当车,自不量力。
人间神朝看似偌大,疆土万里,文明璀璨,修行与机关双绝,可内里早已被天演蚕食腐朽,人心内耗,彼此倾轧,权贵割据,民生凋敝。
一代代人困在弱肉强食的轮回里苦苦挣扎,看不到头,寻不到出路,繁华外表剥去,只剩满目疮痍,白骨沉土,再无半分盛世生机。
放眼战场之上,更是无可挽回。
高见肉身残破,气血将竭,一身地仙战力被龙王层层碾压,连站稳都难,唯一的心念之刀纵然能破真龙肉身,却破不了天演大势,伤不了龙王根本,更拿不出半点逆转战局的余力。
所有底牌被看穿,所有算计被拆解,所有后手被提前封死,能打的招用尽,能拼的力耗干,只剩一副残躯,一点心火,孤零零扛着整片天压。
远方地仙一众,纵然道心不屈,却也只能遥遥观望,不敢上前半步。他们看清了层级之差,认清了修为鸿沟,明白哪怕尽数联手,倾尽所有道行底蕴,也撼动不了真龙分毫,上去只是徒增伤亡,于事无补,分毫改变不了既定结局。
众生心底只剩敬畏与恐惧,无反抗之心,无叛逆之念,无欲念可用,无杀意可借。
高见赖以借力的众生之心,如今尽数偏向龙王,偏向天演,天时、地利、人和,三样尽失,一线生机皆无。
谋划已成,仪式将启,天坛在手,四季将褫夺。
一步一步,一环一环,皆在龙王算计之中,从未脱出过掌控。
大局已定,大势难逆。
没人能救,没招能破,没路可退。
这局面,已然无可挽回。
视线骤然回转,落回深海核心的天坛海底祭坛。
整座古老祭坛深埋万丈渊底,通体由玉石堆砌铸就,环环相扣的祭纹蔓延海底大地,密密麻麻刻满道韵,一道道血色灵光顺着纹路流转奔腾,连通四洋水脉,接驳天地天坛,正按着龙王预设的布局,一步步催动天坛大祭。
大祭流程已然推进到最关键的收官节点,天地气机躁动不休,四季权柄摇摇欲坠,世间气运不断往海底祭坛汇聚,仪式之势已成,只差最后临门一脚,便可彻底敲定大局,成全天演献祭。
可偏偏,最关键的祭主,出了差错。
夏忧蠹静静立在祭坛中心的主祭位上,身躯笔直,一动不动,却早已没了半点神志。
她双目失神空洞,眸光涣散无光,心神彻底沉沦昏迷,意识消散殆尽,宛若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徒留一具肉身站在阵眼核心,再无力催动最后一道祭纹,没法完成收尾献祭的关键步骤。
临门一脚,硬生生空缺。
大祭卡在最紧要的关口,进退不得,只差一丝便可功成,却偏偏卡在这微不足道、又至关重要的一步上,任凭外围祭纹疯狂运转,天地大势不断汇聚,始终差了最后一点人为牵引,无法落定终局。
更凶险的异象接踵而至。
天穹之上,昏沉天幕彻底暗沉,暮色倾覆八荒,一头庞大无边的夕兽虚影,已然穿透罡风层,覆压在天地头顶。
兽影遮天蔽日,暮气沉沉压落四野,寂灭气息席卷世间,那双淡漠的兽瞳紧盯海底祭坛,只待大祭圆满,便会顺势降临此方天地,将这片天地彻底拖入死寂之中。
仪式未完成,夕兽已临门。
里外失衡,时序错乱,再拖延下去,不仅大祭会功亏一篑,甚至可能引发反噬,毁掉万古布局。
天海之间,正欲继续镇压高见的龙王察觉到祭坛异动,心神一瞥便洞悉所有状况,眼底杀意一敛,当即冷哼一声,龙音沉冷响彻:
“看起来,本王得先去主持仪式。”
“等大祭落幕,尘埃落定,本王再来回头料理你们。”
话音落下,千里横贯的庞大龙躯骤然敛去无边巨势,撕裂深海水幕,瞬息掠回海底祭坛之上。
海底祭坛大祭卡顿悬空,临门一脚无人催动,天地气机彻底紊乱失衡。
头顶天幕早已被沉沉暮气压得不见天日,昏红如血,死寂蔓延。
那庞大到无法计量的夕兽虚影,已然悬停罡风层外,无边暮霭垂落人间,每一缕雾气落下,草木瞬间枯朽,溪流即刻断流,生灵心神僵死。
谁都清楚,夕兽真正完整降临的那一刻,不是什么末世浩劫,而是比厮杀战乱更可怕的结局——天地死寂。
万物停转,时序冻结,生机绝灭,造化归零。世间不再有生死轮回,不再有兴衰更迭,一切尽数化作永恒死寂。
整个世界如同悬在针尖之上,随时都会崩断。
头顶天穹早已不是天色昏暗,而是天地生机被彻底吞敛的死黑。
罡风层破碎,雷霆寂灭,云海枯朽,一头无边无际的夕兽的虚影镇压穹顶,身躯覆压万万里疆域,轮廓模糊在沉沉暮霭之中,看不见全貌,望不到边界,只有一片浩瀚到足以埋葬万界的死寂沉沉下压。暮气所落之处,山河无声,草木瞬间枯成飞灰,流水凝固不淌,连风都死在了半路,众生生灵心头生机刹那凋零,连呼吸、心跳、念头都近乎停滞。
这不是灾祸。
这是终结。
夕兽一旦完整踏落此方天地,万物不存,时序不归,造化不留,龙王万古筹谋的天演布局、天坛大祭、献祭终局,全部归零,一切落空。
到那时,别说天演之道铺开,别说天坛大祭献祭,就连龙王筹谋万古的所有布局、所有算计、所有依托此方天地完成的终极谋划,都会跟着彻底落空,化作一场空谈。
筹备半生,功亏一篑,万事皆休。
龙王绝不允许。
所以,他刚落至祭坛边缘,察觉到天幕之上夕兽即将踏界的刹那,连片刻停顿都没有。
眼下第一件事——拦夕兽。
龙鳞耀金,风雷缠身,千里龙脊横贯沧海与天幕之间,硬生生竖在凡世与罡风层的交界关口。
苍青流光骤停,千里龙躯瞬间逆势撑开,鳞甲层层叠叠如太古神山堆叠,每一片龙鳞都镌刻玄奥纹路,神光炽烈,压盖日月。龙角刺破苍穹,龙须搅动四海,庞大龙身横亘凡世与罡风层的交界,以一龙之躯,硬生生横隔在天地与寂灭之间。
不蓄力,不结印,不诵咒。
真龙无需章法,强权即是天理。
龙王抬头,一尾逆轰苍天。
不用铺垫,不用引动什么,甚至不用蓄力。
真龙摆尾。
简简单单,霸道至极。
这一尾,不带花招,只凭伟力,逆轰天穹暮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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