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814节

　　往昔沧州一战，他覆灭左家，手刃奸邪的刹那，曾抬眼望向天边，亲眼目睹了一幕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壮观——漫天霞光破开阴霾，一道澄澈无匹的佛光横贯苍穹，那佛光并非凡俗之光，似能斩断一切虚妄，粉碎所有邪祟，又能将天地间的万物耦合归一，凝聚成一片贯穿古今、涵盖所有时空的“无量光”，照亮了彼时沧州的每一寸土地，也烙印在了他的神魂深处。

　　他曾百思不得其解，直至后来才渐渐明了，那片震撼天地的佛光，皆源自承载佛光的“灯”。

　　灯为体，光为用，二者相依相生，不可分割。

　　灯是本体，恒常不灭，如同真空般无生无灭、无始无终；光是妙用，独一不二，既能照明显物，让世间万物无所遁形，更具妙智慧、觉悟、感应之能，能映照人心，洞穿虚妄。

　　此乃天人众的法门真谛：自心如来入流，合于无量真空，与真空同体，便能普照普观，三界十方、天上地下，尽在佛光包容之中。

　　大至天地日月、山川河海，小至一草一木、一尘一粟，皆能清晰映在这妙智慧光中，无有遗漏，这便是“佛光普照”的真义。

　　灵光独耀，慧光普照，自然万象皆印于光中；心灵包罗天地，恒明不灭，与真空同辉，无有形相，无有生灭，无有始终。

　　这般境界，便是天人众所追求的“寿无量，光无量，智慧无量，功德无量”。

　　当然，高见是做不到无量光，无量寿，无量智慧那个档次，或许只有那位真正的无量寿佛，也就是‘阿弥陀佛’能够做到这样吧。

　　思绪流转间，高见周身已然泛起淡淡的金光，起初微弱如萤火，转瞬便愈发炽盛，金色的佛光穿透他的黑衣，缓缓萦绕周身，与天坛鼎中的圣火交相辉映，驱散着夕兽的死气，也抗衡着大祭带来的万钧重压。那佛光澄澈而庄严，不似杀伐之气那般凛冽，却有着一股不容亵渎的力量，能净化一切邪祟，安抚紊乱的天地气机。

　　旁人不知，这佛光并非他偶然所得，乃是他借助欲界和佛光混合而已成，昔日面对神朝皇帝，他曾借天人众法门，施展出十面威严之术，以十方正面，逼退帝王的九州压力和十几位十二境的围攻；而今，身处天坛之上，面对夕兽的威胁与大祭的重压，他要以自身神魂为引，驱动这无量佛光。

　　佛光渐盛，高见的眉心泛起一点金芒，那是灯的印记，也是光的本源。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金光流转，慧光湛然，周身的佛光不再是单纯的照明之用，而是渐渐凝聚成一股磅礴的力量，顺着他的指尖，注入脚下的天坛符文之中。

　　黎家巫觋的巫咒声、道门修士的道诀声、读书人的吟诵声，在佛光的笼罩下，愈发和谐，三脉之力与佛光交融，整座天坛的运转速度愈发加快，与天地气机的连接也愈发紧密。

　　这佛光便是他的底牌之一。

　　但是，光凭佛光不够。

　　话音未落，一股远超此前的磅礴重压骤然从天而降，似万千山岳叠加，狠狠砸在高见身上，瞬间冲破了佛光的层层防护。那重压并非来自夕兽的死气，而是天坛大祭强行驭使天地运转的反噬，是无山河分担、无帝位缓冲的纯粹负荷，冰冷而狂暴，顺着他的四肢百骸，狠狠碾压着他的筋骨与神魂！

　　他感觉自己像被陨石砸了！

第631章 帮手

　　高见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眯起，眼白处爬满狰狞的红纹，似要渗出血来。

　　眉头拧成一道深不可测的沟壑，额间青筋暴起，原本平静的面容因极致的痛感而扭曲，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一丝暗红的鲜血顺着唇角溢出，顺着下颌滑落，滴在坛面上凝成冰珠。

　　下颌线绷得死紧，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腮帮微微鼓起，连脖颈处的青筋都清晰可见，每一寸肌肉都在因隐忍而微微颤抖，惟有那双眼睛，即便被痛感裹挟，依旧死死盯着苍穹之上的夕兽，不肯有半分闪躲。

　　双眼之中的心灯，以佛光为灯光，金芒忽明忽暗，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冷汗顺着额角、鬓角疯狂滑落，瞬间浸湿了额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与血珠混杂在一起，更显狼狈不堪。

　　这份钻心刺骨的痛感，似要将他的神魂撕裂，似要将他的筋骨碾碎，可他始终没有发出一声痛哼，只是身躯微微佝偻，双腿不受控制地轻颤，却依旧死死支撑着，不肯倒下，周身黯淡的佛光，也在他的强撑之下，勉强维持着一丝微弱的光晕。

　　坛下与暗处的众人，皆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各怀心思，暗自评判。

　　真常宫主立于道门法坛一侧，一身素白道袍无风自动，眉头微蹙，目光凝重地望着高见的身影，低声轻叹，语气中带着几分敬佩与担忧：“如此压力，若是我，最多一刻钟便会神魂俱裂，高见小友这般硬扛，能行吗？”

　　他修行数千年，见过无数逆天之举，却从未见过有人能以无帝位之身，独扛这般灭顶重压，心中既有疑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黎幽站在黎家巫觋的最前方，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高见，脸上褪去了往日的平静，露出几分惊惧，指尖微微颤抖，低声呢喃：“真可怕，天坛大祭的压力没有神朝分摊，居然如此恐怖吗？他最多也就两刻钟了，到时候……”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眼底闪过一丝残忍。

　　对他们世家来说，现在可是好机会。

　　李驺方站在礼部官员之中，额间早已布满冷汗，顺着脸颊不断滑落，后背的官服也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

　　他的双手紧握，指节泛白，神色纠结到了极点，眉头拧成一团，目光死死锁在高见身上，眼底满是挣扎。他心底深处，何尝不希望高见失败——高见的存在，始终是他心中的一根刺，仿佛就是高见的存在，告诉他，他错了；可他更清楚，高见若是失败……他其实内心里，还是希望高见是对的。

　　这份矛盾与纠结，像一根绳子，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既盼着高见撑不住，又忍不住为他挂心，更被那漫天压下的磅礴重压吓得浑身发寒，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暗处，藏着观战的诸位地仙，也各有盘算，低声议论。

　　绝剑仙负剑而立，一身凛冽，目光锐利，望着高见扭曲的神态。

　　他什么也没说，不过可以感受到，只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无帝位加持，偏要硬扛逆天重压，撑不了多久，终究是徒劳。

　　八风仙立于风雾之中，身形缥缈，语气带着几分唏嘘：“这般心性，这般隐忍，倒是难得。只是这压力太过恐怖，纵使他有天人众法门加持，恐怕也难撑到最后，可惜了这一身本事。”他虽不齿高见的行事，却也不得不承认，高见的韧性，远超常人。

　　浑天星望着天坛之上的重压，指尖掐诀，似在测算高见的生机，语气平淡：“气数将尽，最多两刻钟，神魂必损，即便不死，也会沦为废人。”他精通星象测算，向来信奉天命，在他看来，高见的结局，早已注定。

　　山溟老人拄着拐杖，神色凝重，目光中带着几分敬佩：“以己身扛天地之压，这般魄力，老夫自愧不如。只是天道难违，这般逆天而行，终究难以善终。”

　　他见惯了世事无常，却依旧被高见的坚守所触动，但他可不会想着和高见同甘共苦。

　　钟隐藏身于钟鼎之后，闭目凝神，耳边似有钟鸣回响，自言自语，语气淡漠道：“成败皆与我无关，只盼他能撑得久些，若他倒下，夕兽肆虐，我等也需费些力气自保。”

　　他向来独来独往，不涉世事，只在乎自身安危，高见的生死，于他而言，不过是关乎自身安危的筹码。

　　不死人，这位来自幽明地的地仙，昔日帮助高见，此刻立于阴影之中，身形枯瘦，语气沙哑而冰冷：“撑不住的，天地之压，非人力可抗，他今日必死无疑，倒不如想想之后怎么办。”

　　他历经生死，早已看淡一切，在他眼中，任何试图逆天而行的人，终究都会被天道反噬，万劫不复。

　　坛上，高见依旧在硬扛，脸色愈发惨白，嘴角的血迹不断增多，眸中的红纹愈发狰狞，可他的眼神，却依旧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他知道，身后是人间烟火，身前是灭顶重压，他没有退路，也不能退。

　　就在高见双目赤红、牙关咬碎、身形摇摇欲坠，连佛光都快要彻底溃散的刹那，一道凛冽身影骤然破风而出，足尖轻点天坛坛阶，身形如剑，稳稳落在高见身侧——是绝剑仙。

　　坛下众人瞬间侧目，真常宫主眉头一挑，黎幽浑浊的双眼骤然凝缩，李驺方浑身一震，连暗处的八风仙、浑天星等人也纷纷现身半分，目光死死锁在绝剑仙身上，满是惊愕。

　　谁也没想到，最不屑高见“匹夫之勇”的绝剑仙，竟会突然现身相助。

　　绝剑仙负剑而立，青衫猎猎，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没有半分多余的铺垫：“我帮助那皇帝，只是因为他说的天下很好。”

　　他抬眼望向浑身是血、气息奄奄的高见，眉梢微挑：“高见，你现在，说得出话吗？”

　　“自然是……说得出。”高见喉间滚出一口血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咬牙切齿，哪怕神魂剧痛、筋骨欲裂，眸中的坚定也未曾减半。

　　话音未落，天地间骤然异变——一圈圈庞然的天地元气，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疯狂收拢，以高见为中心，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元气漩涡，朝着他的肉身疯狂涌入。那元气浓郁到了极致，泛着瑰丽夺目的彩光，赤、橙、黄、绿、青、蓝、紫……十几种不同的颜色交织缠绕，每一种颜色，都对应着一种纯粹的元气属性。

　　诡异的是，这些截然不同、本该相互排斥的元气，竟无需任何分拣提炼，就一股脑儿地涌入高见体内，被他周身微弱的佛光裹挟，硬生生吞噬、炼化，转化为自身磅礴的武道内气，勉强支撑着他濒临崩溃的身躯。

　　绝剑仙望着这一幕，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武者的耿直与笨拙：“我也是武者，我能想的不多，脑子也不聪明，和你不一样，你是个聪明人，你能想清楚皇帝做的差还是好，我不行。”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高见，语气愈发郑重：“现在，你告诉我，是你的世界好，还是皇帝的世界好？”

　　高见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却铿锵：“我比他好……一万倍。”

　　绝剑仙闻言，不再多言，眉头一拧，反手拔出腰间长剑。剑光一闪，凛冽的剑气冲天而起，并非指向高见，而是化作一道坚实的剑盾，挡在高见身侧，硬生生帮他承担了一部分天地重压。

　　只一瞬间，绝剑仙的身躯便剧烈震颤起来——他作为武者的肉身，在天地重压之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裂、覆灭，皮肉翻卷，骨骼碎裂，可下一秒，浓郁的生机便从他体内迸发，破碎的肉身又飞速重生、愈合，覆灭与重生反复交替，每一次都伴随着钻心刺骨的剧痛，可他自始至终，未曾哼一声，长剑依旧稳稳撑着，未曾动摇半分。

　　坛下众人彻底惊住，无人再敢低语，唯有天地元气的呼啸声、肉身覆灭重生的闷响，以及高见沉重的喘息声，在天坛之上回荡。

　　绝剑仙肉身反复覆灭重生的闷响还在天坛之上回荡，一道缥缈的叹息便随之响起，八风仙身形从风雾中缓缓显现，衣袂翻飞如流云，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风息，语气中满是唏嘘：“绝剑的脑子不好使，但直觉却向来精准，他的剑不需要考虑怎么出招，但每每出招都是最精妙的那一线，此刻，大抵也是如此。虽然你昔日曾折辱过我，但……当初帮助皇帝，也是我们想要换个天下。”

　　他抬眼望向坛上摇摇欲坠却依旧硬撑的高见，又看了看身侧咬牙扛着重压的绝剑仙，缓缓抬手，语气郑重：“既然如此，那老夫也来助你吧。”

　　话音落，八风仙周身气息骤然暴涨，双手缓缓结印，口中低喝一声，天地间顿时风起云涌——原本被天坛重压与夕兽死气压制的风息，瞬间被他引动，四面八方的风汇聚而来，化作八道截然不同的风势，环绕在天坛周围，正是天地八风。

　　东风清和，带着草木复苏的生机，缓缓拂过高见周身，驱散着他体内的死气与痛感；西风凛冽，如利刃般切割开天地间的重压，为高见与绝剑仙分担去几分负荷；南风暖润，裹挟着浓郁的元气，补充着两人消耗的力量；北风肃杀，直面夕兽的死气，将那些侵蚀而来的阴邪之力尽数挡在外面；此外，东北风沉凝、东南风灵动、西北风苍劲、西南风厚重，八道风势相互交织，形成一道巨大的风之屏障，将高见与绝剑仙护在其中。

　　八风仙双目微阖，周身风息愈发浓郁，他双手操控着八道风势，将天地八风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注入屏障之中，同时引动风势中的元气，顺着屏障渗入高见体内，辅助他炼化那些涌入的天地元气。风势流转间，高见身上的重压明显减轻了几分，原本黯淡的佛光微微亮起，嘴角的血迹也渐渐止住，眸中的红纹虽未褪去，却多了几分支撑之力。

　　而八风仙自身，也承受着不小的反噬——天地八风虽为他所控，可强行引动八风分担天地重压，无异于与天道抗衡，他的身躯在风势的反噬下微微颤抖，衣袍被风刃割裂，嘴角也溢出一丝血迹，却依旧稳稳操控着八道风势，未曾有半分松懈。

　　坛下众人再度哗然，黎幽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真常宫主微微颔首，李驺方紧绷的身躯稍稍放松，浑天星等人神色凝重，没人再敢小觑这突如其来的相助。

　　原本必死的绝境，因绝剑仙与八风仙的接连出手，竟悄然有了转机。

　　不过，虽然绝剑仙与八风仙接连出手相助，乍听之下令人惊愕，但细细思忖，却又觉得一切都合情合理。

　　绝剑仙也好，八风仙也罢，二人皆是活了几千年的地仙，早已超脱凡俗桎梏，寿元绵长近乎无限，世间寻常的荣辱得失、生死危机，于他们而言，本就无关痛痒。

　　这天下之大，四海之广，他们尽可随心所欲，踏遍名山大川，隐于天地之间，不受任何束缚，本就无需为凡俗之事劳心费神，更不必冒着神魂俱灭的风险，去与世家搏命、为帝王站台。

　　可他们偏偏选择了出手，选择了跟着那位皇帝，赌上自身，与根深蒂固的世家势力死拼到底——这背后的原因，说起来看似不可思议，细究之下，却又在情理之中。

　　无非是，他们也渴望一个更好的天地，一个不再被世家垄断权柄、不再被腐朽规则压迫的世道。

　　昔日，那位皇帝向他们展现了一幅全新的图景：没有世家横行，没有苛政虐民，天下苍生皆能安居乐业的，澄澈、安宁的天地。

　　这份期许，触动了他们深藏心底的执念，于是他们甘愿出手，倾尽力量，辅佐皇帝，一同去塑造一个全新的神朝，去打破旧有的腐朽。

　　而此刻，他们选择出手帮助高见，究其根本，亦是如此。

　　他们从高见身上，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种能真正终结乱世、让天下重归安宁，甚至比皇帝所许诺的，更值得期待的未来。

　　这世上，从来都不是只有算计与恶意，不是只有趋利避害的冷漠，更不是非黑即白的善恶对立。

　　总有人，哪怕早已超脱凡俗，本可独善其身，也依旧会为了那份期许，甘愿挺身而出，赌上一切。

第632章 理由

　　说实话，面对着绝剑仙与八风仙的出手相助，高见心中是有些惊讶的。

　　他的这些诧异，没有丝毫掩饰，顺着他周身尚未稳定的气息散播开来，刚巧被身侧的二人清晰感知到。

　　八风仙率先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也有几分了然，开口打趣道：“怎么，难不成你觉得，天底下只有你一个好人？”

　　高见微微摇头，喉间的痛感还在隐隐作祟，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坦诚：“倒也不是这么想的。只是……有些讶异，你们会出手帮我。”

　　在他看来，这些超脱凡俗的地仙，本可独善其身，没必要陪着他一起硬扛这天地重压，更没必要卷入这凡俗的乱世纷争。

　　“没什么好讶异的。”八风仙摆了摆手，语气渐渐沉了下来，周身的风势也随之凝了几分，“我再怎么也不可能坐视你去死，若是我们再不出手，就该轮到别人出手杀你了。”

　　高见点头，自然是明白其中关节。

　　是啊，世家之中，藏着不少地仙，那些人纵然彼此内斗、各有分歧，纵然对权力的觊觎各不相同，可在“除掉高见”这件事上，他们却有着惊人的共识。

　　如今他身居天坛主祭之位，以一己之身担负着推动天坛运转的重任，周身被天地重压反噬，气息紊乱，破绽百出，正是最脆弱的时候——这样的好机会，那些蛰伏的世家地仙，绝不会错过。

　　绝剑仙与八风仙，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才毅然出手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