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815节
他们帮高见稳住身形、得以喘息,便是断了那些世家地仙的可乘之机,逼得他们继续藏在暗处观望,不敢轻易现身。
毕竟,有两位地仙坐镇相助,再想冒然出手杀高见,便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掂量掂量是否能承受住三人的反击。
就算大家合力一起上,可是谁做这个出头鸟呢?
就仿佛是十个大汉围着一个重伤的老头,这老头手里有一把枪,只有一发子弹,那十个大汉,恐怕也会迟疑一下,不敢上前。
谁也不想做这个出头鸟。
想到这一层,高见望向二人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随即开口问道:“不过……你们上前来,也不轻松吧?这天地重压,连我都快撑不住,你们这般出手分担,不也是将你们自己也置入险境之中了?不过只是拖延时间而已。”
他看得清楚,绝剑仙的肉身还在反复覆灭重生,每一次愈合都伴随着刺骨的剧痛;八风仙周身的风势虽稳,可嘴角的血迹却未干,身躯也在隐隐颤抖——这份相助,从来都不是轻而易举的,他们也是在以自身修为为代价,陪着他一起赌。
八风仙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右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是害怕,是天坛大祭的力量通过八道风反噬到了他的身上。那股力量太大了,大到连他这个老牌地仙都感到吃力。他的嘴角渗出一丝血迹,被他随手抹去了。
“险境?”八风仙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
然后他笑了,:“小子,老夫这么久了,什么险境没见过?比这凶险十倍的事都经历过。这点反噬,还死不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说了,绝剑那个傻子都不怕,我怕什么?”
高见心中通透,看得无比明白。
绝剑仙与八风仙的出手,终究只是权宜之计,不过是短暂的拖延。二人纵然同为地仙,底蕴深厚,可天坛大祭的天地反噬只会与时俱增,一刻强过一刻。重压层层叠加,死气不断侵蚀,用不了多久,他们的肉身、修为、道体都会被持续耗损,战力日渐衰败。
等到二人力竭、难以为继之时,暗处蛰伏的世家地仙,依旧会毫不犹豫地现身发难,趁机袭杀。
说到底,他们能做的,仅仅是为高见硬生生抢出一段喘息之机,一段缓冲的光阴。
高见沉默片刻,望着二人强行分担重压、各自承受反噬之苦的模样,缓缓开口:“不过是拖延时间而已,有必要你们两个一起上吗?”
八风仙轻笑一声,周身流转的八风依旧稳固,抵住层层下压的天地巨力,语气从容而淡然:“拖延时间,本就至关重要。毕竟……你从来不是无谋莽夫,走到今日,步步破局,昔日面对皇帝布下的必死绝境,尚且能逆势杀出一条生路。”
“我们清楚,你必然有所依仗。此番出手,不过是为你多添几分筹码。”
高见眸光微沉,追问:“什么样的筹码,值得你们以身涉险,拿自身性命来赌?”
八风仙抬眸,风漫过他的眉眼,一句反问,轻轻抛回:“那又请问,是什么筹码,值得你倾尽一切,以命相搏?”
筹码。
这个词用得很准。绝剑仙和八风仙不是来替他送死的,他们是来替他“加注”的。在这个赌局里,高见是坐庄的人,他是押注最大的人——他把自己的命押上去了。绝剑仙和八风仙的出手,就是在告诉那些还在观望的人:我们的命也押上去了。你们要想跟,就得押更大的注。
这世上没有几个人,押得起三个地仙的命。
他们会犹豫的。
一语落定,坛上骤然安静。
是啊。他高见尚且前路未卜,底牌未必万全,大祭未必必成,同样是在赌,赌人间存续,赌世道更迭。他能以命赴局,那他们这些地仙,又为何不能赌上一回?
高见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浅淡而无言的笑意,未曾作答。
八风仙望着他,目光沉缓,带着一丝过来人般的沧桑与悲凉,缓缓续道:“别以为,只有你看遍了天下的丑恶事。”
“世家盘踞,苍生蝼蚁。我们活得太久,看得太多,凡俗的苦,世道的腐,我们比谁都清楚。”
一侧,绝剑仙不言不语,长剑横撑,肉身仍在毁灭与重生之间往复,沉默地扛住山岳般的压力。无需多言,他的剑,他的选择,早已说明了一切。
八风仙周身风势盘旋,稳稳托住层层叠叠的天地重压,语气轻松打趣,冲淡了坛上的肃杀与惨烈:“你应该还需要一点时间吧?我们贸然插手,没有打乱你的布局吧?我听闻世间不少智者苦心谋划,往往只因一子意外,便满盘皆输。今日我们贸然出手,想来,应该不至于这般倒霉,坏了你的大事。”
高见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平静的笑,满身血污,神色却沉静通透,缓缓作答:“算计密如罗网,步步设防,只妄想万事无变数,那是愚者的行径。这般拘泥死板,纵使谋算千般万般,到头来也唯有失败一途。”
他微微抬眼,望向苍茫死寂的天穹,字字清冽:“真正的布局,从不怕意外。遇事不滞,临变不乱,择善如流,顺势而转。方寸之间定谋略,须臾时刻决成败,行迹不着痕迹,进退随心自如,方能立身不败。”
“你们今日出手相助,于我而言,只有益处,绝无妨碍。”
顿了顿,天地元气仍在源源不断涌入他的身躯,佛光缓缓复苏,重压被二人分流大半,紧绷的死局悄然松动。高见眸光渐定,轻声续道:“更何况,你们确确实实为我争来了至关紧要的喘息之机。有了这片刻余裕,接下来的一切,说不定……便能推进得格外顺遂。”
八风仙闻言释然一笑,周身八风流转更稳。一旁的绝剑仙依旧沉默执剑,肉身覆灭与重生的阵痛不止,却始终脊背挺直,以一剑之威,默默扛起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天地重压。
高见按着石柱,感受着掌心的温度。
绝剑仙握着剑柄,感受着剑身上的裂痕。
八风仙托着八道风,感受着指尖的重量。
三个人,三种不同的感受,汇聚成同一件事——
推。
推这片天。
推这片地。
推着那个已经死了很久的天地,继续往前走。
走得慢一些,没关系。走得歪一些,也没关系。
只要还在走。
只要还在前进……
高见迎着漫天沉压,目光平静看向二人,缓声发问:“那么现在,尚且余有片刻光阴,我便多嘴一问。你们为何执意助我?你们……又各自遇见过什么,才走到今日这一步?”
他心中早已隐约通透。世人皆有执念,皆有伤痕。人人心底都藏着一片荒芜废墟,都曾失去过烟火故里,都有见过山河溃烂、人心凉薄的时刻。
每个人,都有被逼到绝境、毅然转身的那一瞬间。八风仙如此,绝剑仙如此,他高见,亦是如此。不过是众生皆苦,各有疮疤,最终选择了同一条路罢了。
八风仙顺着他的目光,淡淡一笑,风息在周身缓缓流转,卸去一重又一重天坛反噬:“看你这神情,大抵是觉得,我们都有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没错,我有,但这柄剑的主人,没有。”
他侧首,目光轻扫过身旁沉默伫立的绝剑仙。
剑客始终一言不发,长剑撑地,肉身反复崩毁又重生,只以剑心硬扛天地巨力,冷寂孤绝,若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什么都没发生。
但同样承受压力的两人却清楚,绝剑仙此刻,身体不断被摧毁,又复原,宛若被凌迟。
“于我而言,道理并不算复杂。”八风仙语气慢慢沉了下来,褪去了方才的戏谑,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冷意与无奈:“我修行一路,步步荆棘,常年受世家门阀排挤打压,大道受阻,道途受限。硬生生熬过无数苦楚,眼睁睁看着同门离散、故人消亡,亲眼看透世家把持世道、鱼肉苍生的模样。”
“我见惯了不公,看腻了腐朽,看不惯苍生沦为蝼蚁。”
“这份心境比较寻常,被欺负了,才想要换一换人间。”
话音一转,他抬眼看向绝剑仙,语气带着几分微妙的意味:“但他不一样。你真该好好听听他的缘由。我是恨世家、恨腐朽,才想要改天换地。而这位绝剑仙和你高见,你们两个,与世上所有人,都完全不一样。”
高见看向绝剑仙。
绝剑仙依旧沉默,破碎的肉身还在重压下一遍遍崩解、重生,剑骨铮铮,不见半分软弱。
“噢,敢问是何种缘由?为何笃定和我一样?”
“你知道他出剑从来不需要思考吗?”八风仙问道。
高见点头。
这个他知道。
绝剑仙的剑道是这个世界公认的一绝——他的剑不需要计算,不需要推演,不需要在脑海中模拟千万遍。他的剑在出鞘的那一瞬间,就是最正确的出剑方式。不是因为他算得快,而是因为他不算。他的本能代替了思考,他的直觉代替了谋略。
“他的剑是这样,他的人生也是这样。”八风仙说,“他不是因为想清楚了什么才站在这里的。他就是觉得应该站在这里。就像他的剑——剑出鞘的时候,不问为什么,不问值不值得,不问有没有回报。出剑就是出剑。”
八风仙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的家族劝过他别掺和这种事。他的师父骂过他,说他脑子有病。他的同门都觉得他疯了。但他不听。他不是叛逆,不是任性,他就是——听不见。那些声音进不了他的耳朵,因为他的耳朵里只有剑鸣。”
高见看着绝剑仙。
那道裂痕又愈合了,他的脸恢复了光洁,然后再度裂开,期间毫无表情。
可怜?不是。
可敬?也不是。
那是一种超越了可怜和可敬的状态。
一个人活到了没有恨也没有爱、没有痛也没有喜、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地步,你没法用任何世俗的标准去衡量他。
“他是什么时候成为绝剑仙的?”高见问。
“很久以前。”八风仙说,“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但我知道一件事——他成为绝剑仙的那一天,他就不再是‘某个人’了。他变成了一把剑。”
世家从未打压过他,朝廷从未束缚过他,乱世伤不到他,凡尘因果,半点沾不上他。
他活得比谁都自在,比谁都干净。
没有失去,没有痛楚,没有故土被毁,没有同道惨死,一辈子无欲无求,独来独往,剑行天地,逍遥万古。
“所以,这样一口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高见,你也是吧?”
第633章 底牌亮出!
“我是刀,他是剑?呵,或许吧。”高见点了点头,语气里听不出是认同还是自嘲。
一语落罢,三人再无多余言语,各自沉下心神,默默硬扛从天穹倾压而下的无尽重负。
天坛大祭的反噬之力层层叠叠,源源不断碾压而下。
这等贯通天地、强行人代天道运转的恐怖负荷,本就逆天悖理。
若无帝王社稷权柄分流十州地气,纯凭肉身、修为、道体硬抗,根本不是寥寥数人能够承载。
沉默比言语更省力气,而他们此刻最缺的就是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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