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813节
而另一边,读书人们,则在不断抄写万民书。
将万民的祈愿汇聚起来,顺着天坛的气机,传递至天地之间。除此之外,读书人还提前将神都百姓的祈愿纸条,整理成册,供奉在案几之上,以文气为引,勾连万民之心,让百姓的祈愿成为天坛大祭的力量之一——民心所向,便是天地之力所向,这正是读书人布置的核心,以文气为桥,连接天坛与万民,引导民心凝聚,为大祭增添力量。
这是礼法。
这个世界的官僚系统、规章制度、伦理秩序,都是从这个“礼”字长出来的。
此刻,那些规则正在从竹简上活过来,像一条条金色的锁链,从山巅向四面八方延伸,穿过神都的街巷,穿过各州的城郭,穿过千家万户的门窗,连接到每一盏灯笼、每一叠纸钱、每一个正在守岁的百姓身上。
百姓们看不见这些金色的锁链,但他们能感觉到。
高见看见神都的街巷里,那些正在烧纸、点灯、守岁的百姓们,动作忽然变得整齐了。不是被强迫的,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发自内心的同步——你烧纸的时候,我也烧纸;你点灯的时候,我也点灯;你叩首的时候,我也叩首。
不是因为他们收到了命令,而是因为“礼”本身就在那里。礼部的文字从竹简上浮起来的那一刻,“规矩”就从抽象的概念变成了具体的力量,像地心引力一样,把所有人的行为拉向同一个方向。
现在,三方都开始了。
只差高见了。
第630章 大祭——起!
这就是礼部和其他读书人在天坛大祭中的作用——那就是以礼法,将天下百姓的行为同步,让万民的意念合一,让散落在各处的灯火汇聚成一束光。
高见看着那些金色的文字在虚空中旋转,看着它们编织成一张覆盖天下的网,看着网中的百姓们在同一时刻做着同一件事。
他忽然明白了天坛大祭的全貌。
黎家是“主体”——他们负责维持天坛。
道门是“薪柴”——他们用星露滋养天坛,以自身的法力安抚天地。
礼部是“规则”——用礼法统合万民。
而他——高见——是那个“推手”。
站在石柱前,握着锈刀,面朝苍穹。
夕兽的触须已经穿过罡风层,正在向地面延伸。
灰色的触须在虚空中缓缓蠕动,末端的黑色粘液一滴一滴地落下,像某种无声的、不可阻挡的倒计时。
高见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伸出右手,按在了石柱上。
石柱滚烫。
黎家的巫火、道门的星露、礼部的文光,所有的力量都汇聚到了这根石柱上,再从石柱传递到他的掌心。他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的身体撑爆的力量涌入体内,像是把整片天地都塞进了他的血管里。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他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淡青色的光。
“大祭——”
他的声音从山巅传出去,穿过神都,穿过各州,穿过天下每一寸土地。每一个正在守岁的百姓都听见了他的声音,像听见自己心跳一样自然。
“起——”
山脚下,黎家的巫觋们同时起身,仰天,手中的祭器高高举起。
山腰上,道门的道士们同时睁开眼睛,三十六盏琉璃灯同时熄灭,三十六道银蓝色的光柱冲天而起。
山巅上,礼部的官员们同时躬身,他们身上的玉串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而高见——
他按在石柱上的手掌猛地一推。
子时寒天,死气覆压神都,九重天坛肃然森列,大祭仪轨已然就位。
依照以往的定例,寻常天坛大祭,必先擂天鼓三响,震彻四野,肃静天地;再鸣洪钟九声,上达穹苍,告慰诸天。
继而陈设礼器,奉苍璧以象天圆,供黄琮以拟地方,圭璋列序,牺樽陈列,件件皆是循古礼制。
礼成铺垫之后,当由当朝帝王登主坛,焚香跪叩,诵读《祭天祝文》,陈情世道,祈佑苍生。
祝文既毕,行三献礼。
初献奏响《武功之乐》,三牲齐备,猪牛羊整牲献祭,以武定乾坤,镇压邪祟;
亚献奏响《文德之乐》,玉盏盛清醴,躬身奉酒,以文和天地,怀柔阴阳;
终献奏响《旦明之乐》,再举琼浆,三敬上苍,昭告人愿,承接天光。
每一轮献礼落幕,都会分赐祭酒胙肉于文武百官,共享天恩,亦是帝王执掌社稷、代天牧民的权柄显化。
胙肉一分,尊卑有序,皇权临世,十州山河气机相连,但凡祭天所承的天地重压,皆可借皇位大道,均分散入万里疆域,由整片天地共同承载。
可今日,登天坛、主大祭之人,并非九五之尊。
是高见。
所以,天坛大祭的各种顺序和祭祀仪礼都产生了变化。
因为他无龙袍加身,无正统帝位,无山河龙气加持,所以必须做出改变。
那座江山社稷铸就的皇位,从来都不是虚浮的名号与排场,乃是实打实的大道权柄,是联通十州、牵引地脉、均分天地威压的至高道基。这份帝王专属之力,高见借不得,用不上。
换言之,整场天坛大祭引动的天地反噬、夕兽死气镇压、强行驭使天地的浩瀚负荷,不会有万里山河为之分担,不会有社稷龙气为之缓冲。
万千重压,无一处转嫁,无一分稀释。
尽数,都要落在他一人肩上。
黎家巫觋心知肚明,神朝高层的那些高官们洞若观火,蛰伏世间的各路地仙、隐世强者,亦早已猜出其中关节。
人人都清楚,就算是以地仙之躯、无帝位之托,独扛天坛大祭的逆天负荷,根本是必死之局。
单凭高见自身,绝对撑不住。
所有人都在沉默观望。他们静静立在各自坛位,巫觋默诵巫咒,道门稳固法坛,儒生敛了吟哦,眼底各藏心思。
他们清楚高见前路绝崖,清楚他独木难支。
暗地里,不少人甚至隐隐心存漠然,乃至暗藏期许。乱世沉浮,棋局更迭,太多人,都想看见高见葬身祭天、溃于夕兽之下。
想看这位异乡来客,就此覆灭在除夕大祭之中。
然后,世家也好,仙门也好,散修的保皇派地仙也好,全都会再度爆发战斗,争夺对这世间的掌控。
寒风卷过九重坛阶,大火摇曳,三脉仪轨运转。
古礼依旧,钟鼓将鸣,三献之乐待奏,唯有主祭台上的身影,孤立于天地之间。
无山河相护,无帝位相承,前路万丈高压,步步皆是死关。
高见立于天坛最顶层,脚下是泛着莹光的坛面,身前是熊熊燃烧的青铜鼎,身后是黎家巫觋、道门修士与读书人的沉默身影,头顶是遮天蔽日的夕兽与弥漫的死气。
风被法阵隔绝在外,可他却能清晰感受到,一股无形的、浩瀚的重压,正从天坛深处缓缓升起,顺着坛体的符文,一点点向他袭来——那是强行驭使天地运转的反噬,是夕兽死气的反扑,是这场逆天大祭与生俱来的负荷。
这是理所当然的。
力都是相互的。
既然他想要推动天坛,那么自然要承担天坛带来的反噬,而天坛想要推动四季,也要承担四季带来的反噬。
说白了,这是整个世界的反噬。
他低头,瞥了一眼坛下陈列的苍璧与黄琮,耳边似有隐约的钟鼓之声在回响,那是寻常大祭该有的仪轨,是帝王主祭时,山河龙气加持的从容。
可他不是皇帝,没有龙袍加身,没有社稷龙气,更没有那份能将重压均摊至十州天地的权柄。他清楚地知道,此刻落在自己肩上的,是万钧之力,是连地仙都难以承受的负荷,黎家知道,礼部知道,那些蛰伏的强者也知道,甚至连消散的元律,恐怕也早已算到这一步。
他们都在看。
高见的心底,没有慌乱,没有畏惧,只有一份清醒。
他能察觉到那些潜藏在暗处的目光,有漠然,有试探,有算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期许他撑不住,期许他在这场大祭中覆灭。
乱世之中,人人都有自己的算计,他从不奢求所有人都与自己同心,也从不指望那些趋利避害的强者会出手相助。他早已习惯了孤身一人,习惯了独自扛下所有,从阴间九年的蛰伏,到重返人间的杀伐,再到如今的天坛主祭,他走过的每一步,都是独自踩着绝境前行。
他知道自己撑不住,单凭一己之力,绝不可能扛下这万钧重压。
那些旁观者猜得没错,他确实有底牌——
可他也清楚,底牌再好,也需自身承载,今日这场大祭,终究要靠自己咬牙撑过,哪怕浑身筋骨俱裂,身死道消,他也不能退。
耳边,黎家巫觋的巫祭歌谣愈发低沉,道门修士的道诀之声渐起,读书人的吟诵声也缓缓传来,三股气息交织,与天坛的符文共鸣,推动着祭祀的进程。
高见能感受到,黎家巫觋在拼尽全力唤醒天坛本源,道门修士在源源不断地输送法力,读书人在竭力勾连万民祈愿——他们或许也有自己的心思,或许也在观望,可此刻,他们都在全力以赴,这就够了。
他抬起头,望向苍穹之上的夕兽,眼底没有丝毫退缩,只有沉凝与笃定。帝位的力量又如何?山河的加持又如何?皇帝有这些东西,不还是被他砍死了?
他不需要借山河之力,不需要靠帝位缓冲,也能杀了皇帝,自然也能撑住祭祀本身。
至于那些旁观者的算计与期许,他全然不在意。
生死早已置之度外,更何况是他人的目光。他只知道,今日,天坛大祭必须成功,夕兽必须被击退,人间必须得以保全。
圣火跳动,符文生辉,三献礼的仪轨即将进入最高点。高见深吸一口气,周身气息缓缓凝聚,将心底所有的杂念尽数驱散,只剩下纯粹的坚定。
一股灼热的力量涌入体内,与他周身的黑气交织,似在呼应天坛的力量,也似在为他撑起一片天地。
天坛之上的重压愈发沉厚,夕兽的死气如潮水般撞向法阵,发出沉闷的轰鸣。
高见不再迟疑,周身气息骤然一变,双目微阖,指尖结印,缓缓运使起那门潜藏心底许久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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