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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夫提刀录 第812节

  缕缕神韵交织缠绕,渐渐凝聚成细碎的光影,光影流转间,一幅幅模糊却清晰的画面、一段段晦涩却易懂的信息,悄然涌入他的脑海。

  他看见一片天地。

  不是他熟悉的这片天地。那片天更高,更远,星辰比现在更亮,大地比现在更厚。有山川河流,有草木生灵,一切都生机勃勃,一切都井然有序。

  然后,他看见了死寂。

  天的颜色在变淡,星辰一颗接一颗地熄灭,大地上的生机像退潮的海水一样退去。草木枯黄,河流干涸,生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化作尘土。

  有什么东西,似乎是想要推动天地去死,他们要弑杀天地!要将一切外界的自然全部扼杀于人之手!

  高见看着那些画面,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凉。

  然后他看见了“人”。

  不是他所知道的任何人。那些“人”看不清面目,看不清衣袍,甚至看不清轮廓。但高见知道他们是“人”,因为他看见他们站在那里——在天地死寂的尽头,在万物凋零的边界,他们站在那里,像一堵墙,像一座山,像一把撑开的伞。

  他们没有逃跑,没有哭泣,没有向任何神灵祈祷。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正在死去的天地。

  然后,他们开始做事。

  高见看见他们在地上画出巨大的图案。不是阵法,不是符文,不是任何他所知道的术法体系。那些图案更像是一种……蓝图。

  一种关于“如何让天地继续运转”的蓝图。他们用星辰做笔,用江河做墨,用山川大地做纸,一笔一划,勾勒出一个前所未有的仪式。

  天坛大祭。

  高见看见那些“人”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长到画面都开始变得模糊,长到星辰都换了好几茬——才把这个仪式搭建完成。他们创造了一个巨大的“机关”,嵌入了天地的骨骼之中,让这个机关代替衰竭的“道”,强行推动日月星辰、四季更替、阴阳五行。

  机关的核心,是天坛。

  机关的执行者,是黎家。

  不,不是黎家。高见看见,那些“人”最初创造的不是“黎家”,而是某种更原始的、更直接的东西。是后来,经过了漫长的岁月,那个东西才慢慢演变成了“黎家”

第629章 天坛初开

  画面还在继续。

  高见看见天坛大祭第一次运转时的景象。天地颤抖了一下,像一头垂死的巨兽被人狠狠踢了一脚,然后——它动了。星辰重新亮起,江河重新流淌,草木重新发芽。不是因为它活过来了,而是因为那台“机关”在推着它动。

  除夕那天,他站在天坛上的时候,他不是一个人在推那台机器。

  在他之前,已经有人推了三千年。

  在他之后,也许还会有人继续推下去。

  高见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望着天坛的方向。

  那是古老的祭坛雏形,是身着奇装异服的“人”在天地间布下仪轨,是他们以人力撬动天地运转的决绝,是天坛大祭从无到有、从雏形到完善的全过程,是那些创造大祭的“人”的身影与执念……

  高见瞳孔微缩,心中掀起一阵惊涛骇浪——这是……天坛大祭的来历?!

  他万万没有想到,元律看似毫无留恋地离去,竟会留下这样一个隐秘的印记,将天坛大祭的来历,以神韵载道的方式,悄悄留在了这里。风雪依旧飘落,脚印中的神韵却愈发清晰,那些关于大祭的隐秘、那些被尘封的过往,正一点点在他脑海中铺展开来。

  高见缓缓直起身,目光落在那脚印上,神色复杂难辨。元律的心思,终究还是难以捉摸——它试探他,嘲讽他,却又在离去时,留下了如此重要的信息。是戏谑,是试探,还是另有图谋?

  不过,他马上起身离开,不再停留,迈步朝天坛的方向走去。

  脚步踏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与周遭的风雪声、嬉闹声相融。

  元律的考量,他懒得思考了,他只需要记得,自己做这一切的初衷,从来都不是为了执念,不是为了权柄,更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至于那些所谓的真相、所谓的道、所谓的人魔之辨,实在没精力去想了。

  而元律留下的这份“礼物”,无论其用意如何,都将成为他筹备天坛大祭、抵挡夕兽的助力。

  这一次,他走得很快。

  因为除夕,真的不远了。

  ————————————

  风雪未歇,神都的夜依旧沉邃,街巷间的灯笼依旧亮着,却在某一刻,忽然齐齐摇曳了一下,暖黄的光晕骤然黯淡,似被一股无形的寒意裹挟。

  子时已至。

  梆子声从远处的钟楼传来,低沉而悠远,一声,两声,三声……十二声梆子落定,旧岁终了,除夕已至。本该是爆竹齐鸣、烟火漫天的时刻,神都却骤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连孩童的嬉闹、商贩的吆喝,都在瞬间消失,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响,愈发凄厉,似在呜咽,似在哀嚎。

  就在此时,天地间骤然异变。

  苍穹之上,原本灰暗的云层被狠狠撕裂,一道刺目的灰光穿透云层,直坠而下,将整个神都笼罩在一片诡异的灰影之中。罡风层的屏障似被无形之力击碎,漫天罡风裹挟着细碎的黑气,倾泻而下,卷起地上的积雪与杂物,天地间一片浑沌。

  空气骤然变得刺骨冰冷,那寒意并非来自风雪,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死寂,仿佛连血脉都要被冻结,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夕兽,降临了。

  它庞大的躯体缓缓穿透云层,遮天蔽日,将日月之光彻底遮蔽,神都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唯有它躯体上那些亵渎的花纹,泛着诡异的红光,如凝血般,在黑暗中格外刺眼。亿万个灰色触须纠结缠绕,从它庞大的躯体上垂落,扫过苍穹,掠过楼宇,触须所过之处,空气凝结成冰,楼宇的砖瓦瞬间风化,连漫天风雪都被凝滞,化作细碎的冰屑,簌簌坠落。

  更令人心悸的是,触须上萦绕的死气,如潮水般弥漫开来,所过之处,生机尽灭。

  街边的灵草开始有些枯萎,灯笼的火焰纷纷熄灭,连空气中的灵气,都被那股死气吞噬,变得浑浊而死寂。天地间,只剩下夕兽躯体蠕动的沉闷声响,以及触须摆动时,发出的刺耳摩擦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上的丧钟。

  世人常说,过年关,过年关,过年便是一大关。这一关,不仅是岁月的更迭,更是生死的考验。

  每到这个时辰,天寒地冻,寒风如刀,那些生机本就微弱的人,往往熬不过这一夜,被刺骨的严寒抽干最后一丝生机,冻僵在雪地里,无声无息地死去。

  夕兽降临的死气,顺着寒风,钻入每一个角落,要是自身生机不够,那么就会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便直直倒在雪地里,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冻僵、僵硬,最终化作一具具冰冷的尸体,被飘落的白雪迅速覆盖。

  往日,他们的脸上,还残留着对新年的微弱期盼,却再也等不到那一碗热粥,再也等不到那一丝暖意。

  每年除夕,都会有很多人冻死。

  人们说是因为天寒地冻,是因为他们衣衫单薄,是因为他们没吃没喝。这些都对,但不全对。高见此刻看见了真正的原因——夕兽的气息每渗透一分,天地间的生机就被抽走一分。

  那些本就油尽灯枯的人,那些靠最后一丝生机吊着命的人,在夕兽降临的那一刻,被抽走了最后那一口气。

  死气弥漫,生灵涂炭,原本该喜庆祥和的除夕,此刻却变成了人间炼狱。街巷间,偶尔传来几声倒吸凉气的感叹,发出“好冷好冷”的搓手声,却很快被风雪与夕兽的声响淹没,显得格外绝望。

  不过,高见没有动手。

  因为,早就安排好了。

  神都的街巷间,立刻响起了有序的脚步声与呼喊声,打破了绝望的死寂。

  高见统筹各方时,便早已吩咐户部与各州官吏,备好棉衣、热粥与暖炉,一旦夕兽降临、死气弥漫,便立刻组织人手救灾。

  整个神都,早就有了许多的暖棚。

  早在半日之前,身着官服的官吏们冒着刺骨的寒风与弥漫的死气,带着兵卒与尽有斋的弟子,穿梭在街巷之中,将冻得瑟瑟发抖的百姓扶进暖棚,为他们披上棉衣,端上热粥,点燃暖炉,驱散寒意与死气。有人忙着搜救被困在倒塌房屋下的百姓,有人忙着为受伤的人包扎疗伤,有人忙着清点物资、分发御寒之物,虽神色凝重,却井然有序,没有半分慌乱。

  就和昔日皇帝将整个神都的治安轻而易举的压服一样,神朝的掌控力其实是非常强的,官僚体系和执行力都非常恐怖,昔日甚至只凭一张破布就把高见找出来了。

  所以……

  施粥救济,能救几个人呢?

  说到底,还得是这个世道的力量,才是最强。

  高见抬头。

  很多人都觉得施粥是小题大做。

  因为,除了高阶修行者之外,很少有人能够察觉到夕兽的降临,他们能感受到的只不过是一年最后一天的寒意而已。

  就在这天地倾覆、死气弥漫的时刻,高见步伐不停,缓缓出现在天坛附近。

  他依旧身着黑衣,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黑气,将夕兽的死气与刺骨的严寒尽数隔绝。

  他的步伐沉稳,每一步踏在积雪上,都相当从容,没有丝毫慌乱。目光抬起,望向苍穹之上那庞然巨兽,眼底没有畏惧,只有沉凝与决绝。

  天坛就在眼前,祭坛在灰影与红光的映照下,泛着冰冷的光泽火依旧燃烧。

  天坛之上,风雪已被层层法阵隔绝在外,白色大理石筑就的坛体依山而建,层叠而上,共分九重,每一层都刻满了符文,泛着温润的莹光,似有灵气在其中缓缓流转。

  坛顶为圆形,象征天圆,中央矗立着一座三足青铜鼎,鼎身铸有日月星辰、山川鸟兽,鼎中圣火熊熊燃烧,烟气袅袅升空,穿透云层,与天地间的气机相连。

  整座天坛被三股截然不同却又和谐共生的气息笼罩,黎家巫觋、道门修士、读书人各居其位,依循职责布置祭仪,各司其职,共同推动这场关乎人间存亡的大祭,每一处布置都与祭祀主旨紧密相连,有理有据,相得益彰。

  黎家巫觋居于天坛最核心的鼎下祭坛,作为祭祀主体的驾驭者,他们所负责是“驱动天坛运转”的职责。

  巫觋们身着玄色祭袍,衣摆绣着朱红巫纹,纹路由日月、巫符、灵虫交织而成,是黎家世代传承的祭纹,据说能沟通天坛本源。祭坛中央,巫觋们以精血混着朱砂,绘制出巨大的巫祭法阵,阵法主位都摆放着一尊青铜巫器——巫铃、骨笛、玉琮、石圭,皆是上古流传的祭器,分别对应天地日月、阴阳五行。

  法阵边缘,排列着十二根玄木柱,柱身刻满了巫咒,每根柱子下都供奉着一束晒干的灵草,是巫觋们提前采集的天地灵物,用于引动天坛的祭祀之力。

  说白了,黎家所做的,就是启动天坛和维持天坛本身。

  黎家巫觋围站在法阵之中,手持骨笛,低声吟诵着晦涩的歌谣,声音低沉而悠远,与天坛的符文共鸣,每一次吟诵,法阵的光芒便强盛一分,隐隐有一股磅礴的力量从坛体深处涌出,正是他们在以巫祭之法,唤醒天坛本源,驾驭祭祀主体,推动天坛缓缓运转。

  道门修士居于天坛的中层坛台,他们在祭祀之中,主要负责“提供法力、安抚天地”的职责。坛台之上,道门修士身着月白道袍,头戴道冠,手中握着拂尘或长剑,每一处布置都遵循道家“道法自然”的准则。

  他们以青石搭建了九座小型法坛,呈九宫之势排列,每座法坛上都摆放着一盏灯,灯芯以灵脂炼制,燃烧时散发着淡淡的清光,能净化夕兽的死气,安抚紊乱的天地气机。

  法坛中央,阵势用来接引他们自身的法力,用自身的法力催动,然后,天地之间,星辰不断降下来自域外的力量。

  黎家是驱动天坛的话,道门就是引来额外力量——从星辰中接引星露,从虚空中接引生机。

  真常宫主抬起右手,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臂。缓缓将手臂伸向天空,五指张开,像是在接住什么从天而降的东西。

  星露落下来了。

  不是雨,不是雪,不是任何有形的降水。星露是一种光,一种温度,一种触感——你看见银蓝色的光从苍穹中倾泻而下。

  道门修士围坐于法坛之上,闭目凝神,双手结印,口中吟诵道诀,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青色灵气,灵气汇聚成一股清流,缓缓注入天坛的符文之中,一方面为巫觋驾驭天坛提供源源不断的法力支撑,另一方面则顺着符文蔓延至天地之间,安抚被夕兽惊扰的天地本源,减缓天地生机的流逝,试图稳住紊乱的天地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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