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811节
而如果能凌驾于天地之上,以人力强行驱使这个“死人”,或许才能勉强让它动弹一下,才能借助天地的力量,抵挡夕兽,稳住人间。
这,就是天坛大祭的原理吗?高见眸底闪过一丝明悟,却又生出新的疑惑——那些创造天坛大祭的“人”,究竟是谁?他们为何要创造这样一个傲慢的祭仪?
第628章
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糖香与爆竹味混在一处,人间热闹得很,可高见与元律之间,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
高见略一沉吟,既然话已说到此处,不问白不问,当即抬眼直视元律:“那些创造天坛大祭的‘人’,究竟是谁?他们为何要造出这样一种凌驾于天地之上的傲慢祭仪?”
元律咬着糖人,嚼得咔嚓作响,倒也没有故意吊他胃口,很干脆地开口:“那些人是谁,离你现在的层次还太远,说了也是白说,你根本理解不了。而且……你最开始的时候,倒还挺有他们几分样子的,只是最近,离他们越来越远了。”
高见眉头微蹙:“什么叫越来越远?”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元律笑嘻嘻地凑近半步,邪气里带着几分看穿一切的淡漠。
“就是说,最开始你快意恩仇的样子,倒确实是有他们的几分气度。”元律说,“可现在,被一个执念裹挟,被一个目标推着,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做事只看能不能推进自己的目标,完成自己的执念,而不看正邪,不看喜恶,不问得失……”
它说到最后,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说实话,比起人,你现在更像是……魔啊。”
魔。
这个字落在雪地上,没有声音,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高见心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没有说话。
街上的行人依旧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灯笼下这场对话。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妇人从元律的身体里穿过去,打了个寒颤,嘟囔了一句“这天真冷”,快步走远了。
高见站在那里,表情毫无变化。
“人又如何,魔又如何?”他问。
伪天之物看着他,那双和元律一模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不是嘲讽,不是怜悯,更像是一种……审视。
一种在看某个熟悉的东西慢慢变成另一个东西时的审视。
“这倒也没什么。”元律收回目光,耸了耸肩,“我感觉你其实也无所谓。你更想知道的,还是天坛大祭的来历吧?”
高见点头:“是。”
元律叹了口气,像是在说“我就知道你会这样”。它从袖子里伸出手,在虚空中随手一划,一道细细的光线出现在它指尖,像一根发丝,在风雪中微微颤动。
“那些人创造天坛大祭,原因很简单。”元律说,指尖的光线慢慢变粗,变成一条流淌的河,“天地要死了,他们要亲手杀死这片天地,不过他们不想跟着死,于是他们做了一件只有‘人’才会做的事。”
它抬起头,看着高见。
“他们决定,自己来当天地。”
高见没有说话。
“不是比喻,不是修辞。”元律补充道,语气很认真,“就是字面意思。天地运转靠日月星辰、靠四季更替、靠阴阳五行——这些原本是‘道’自己跑的东西。但‘道’在衰竭,跑不动了。所以人跳出来说,‘道’跑不动,我来跑。天坛大祭就是他们跑起来的那个‘腿’。”
高见沉默了很久。
雪落在他的肩上,积了薄薄一层。他没有拂去。
“所以他们创造了黎家。”高见说,“作为天坛大祭的……工具。”
“准确地说,是天坛大祭‘长’出了黎家。”元律纠正道,“就像你走路,脚底会磨出茧子。茧子不是你想长出来的,但你走路,它就必然会长出来。黎家就是那个茧子——他们本身就是天坛大祭在人间的延伸。”
高见想起黎幽那双浑浊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个老人知不知道?
“黎家自己知道吗?”高见问。
元律嗤笑一声:“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一个茧子知道自己为什么长出来吗?它只知道它在那儿,厚了会疼,破了会流血。至于它存在的意义——茧子不需要知道意义,它只需要存在。”
它顿了顿,语气忽然轻了下来,像风穿过竹林。
“人也是一样。”
高见看着元律。
风雪在两人之间穿行,灯笼的光把他们的影子——不,元律没有影子——把高见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雪地上,像一条黑色的河流。
“你刚才说,”高见开口,“我最开始还有他们的几分气度。现在越来越远了。”
“对。”元律点头。
“他们是什么样的?”高见问,“那些‘人’。”
元律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温和的、甚至带着几分怀念的笑。
“他们啊……”元律的目光穿过风雪,穿过神都的街巷,穿过罡风层,穿过夕兽庞大的躯体,落在某个高见看不见的地方,“他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是任性,是真正的自由。他们心里有一杆秤,秤砣是自己。不是天道,不是因果,不是祖宗家法,不是天下苍生——是他们自己。他们觉得对的事,就去做;觉得错的事,就不做。不需要理由。”
它收回目光,看着高见。
“你最开始也是这样。你想杀,就杀了。你不问‘这合不合规矩’,不问‘别人会怎么看我’,不问‘这样做对推进我的目标有没有帮助’。你只是觉得该做,就做了。”
高见没有说话。
“但现在呢?”元律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一个‘为了’。为了天坛大祭,为了苍生,为了不让五百亿人死。你有了一个目标,然后你把自己活成了这个目标的工具。你不再问‘我想不想做’,只问‘这件事对目标有没有用’。”
它看着高见,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你越来越像魔了。魔不是坏,魔是执。执于一念。”
高见站在雪中,一动不动。
灯笼暖光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照不进眼底深处。
风雪簌簌,红灯笼的光晕在雪沫里轻轻晃荡。
高见望着眼前这张熟悉又诡异的脸,忽然轻轻笑了笑,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若说魔是执念,那我这一念,恐怕远远不如你那一念深重。所以,如果说我是魔,那你,才更是魔。”
元律眉梢一挑,正要开口,却被高见继续淡淡说道:“而且,如果说只管贯彻自己的想法就是人,不分善恶、不问正邪,只顺着自己的欲念行事,那这种存在,和‘人’反而离得更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纷飞的白雪上,又落回元律身上,语气笃定而沉稳:“更何况,我觉得,比起你,我更像人。我所认为的人,不是一味放纵自己的欲念,而是去做人该做的事。”
“我现在做的,就是人该做的。”
元律嗤笑一声,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邪气:“哈哈,你就这么笃定?”
“是。”高见微微颔首,没有半分迟疑。
下一瞬,元律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像被风雪冻住一般收敛得干干净净。他身子微微前倾,那双眼睛里玩味与审视交织,语气轻而冷:“哦?那你是……识破了?”
若是方才高见顺着话头承认自己近魔,哪怕只是心中一动,一颗足以动摇道心的种子便已种下。可他非但没有接茬,反而反手一击,直接破了这个圈套。
高见是看穿了他的算计?
高见看着他,神色依旧平静,摇了摇头:“我什么也没有识破。”
“真的,那些我现在早就已经不考虑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只知道,若想当人,就要先把别人当人。我所做的,无非就是想把不把人当人的世道,改换一番而已。至于别的,实在没精力去想了。”
风雪在两人之间穿行。
元律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高见。
它的身体在灯笼的光线下微微透明,像一块冰,像一面镜子。
“有意思。”元律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真有意思。”
它转过身,这一次是真的要走了。
“除夕见。”它说,没有回头。
“除夕见。”高见回答。
元律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风雪中。这一次,它没有再留下脚印。
高见站在原处,看着它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冻得发红,虎口上还有握刀磨出的老茧。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人该做的事。”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了天坛的方向。
那座白色的祭坛位于紫微垣中心,在夜色中沉默着,山颠的火焰还在燃烧,在风雪中忽明忽暗,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高见迈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这一次,他的步伐比之前轻了一些。
不是因为他不再沉重,而是因为他想通了一件事——他不需要去定义自己是人还是魔,也不需要去分辨那些“人”到底是什么。
他只需要记得,他做这些事,是为了让那些贴窗花的老妇人、那些放爆竹的孩童、那些在灶房里蒸年糕的主妇、那些在雪地里比斗只为讨一口饭吃的江湖客——
让他们能继续当人。
让这个世道,能把人当人。
这就够了。
至于别的,真的实在没精力去想了。
神都的夜很长,但除夕,已经不远了。
就在他准备转身朝天坛走去时,目光无意间扫过脚下的雪地,忽然一顿——方才元律站立的地方,竟赫然留下了一个浅浅的脚印。雪还在下,脚印本该转瞬被覆盖,可它却稳稳地印在雪地里,非但没有被积雪掩盖,反而有淡淡的微光从脚印深处缓缓渗出。
高见眉头微挑,俯身细看,只见那浅浅的脚印之中,竟渐渐绽放出缕缕清润的神韵,似雾似纱,萦绕在脚印周遭,仿佛将漫天风雪都稳稳踩踏在脚下,透着一股凌驾于天地之上的从容。那神韵并非实体,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即便在呼啸的风雪中,也依旧清晰可见,缓缓流转间,似有无数细碎的光影在其中沉浮。
他定睛凝神,目光紧紧锁住那缕神韵,心神微动间,忽然意识到——这里面承载着某种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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