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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夫提刀录 第810节

  神都的僻静巷陌与酒楼茶肆之中,随处可见往来的修行人与江湖豪客。

  他们身着各式服饰,或佩剑悬刀,或身负法器,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语气间带着几分桀骜与好胜。时有豪客按捺不住,当场相约较技,刀剑出鞘,寒光闪烁,招式凌厉,只为在众人面前展露身手,搏一个声名。

  这些人,大多是出身寒微的修士或是江湖浪子,没有世家荫庇,没有仙门依托,便想着凭借一身武艺扬名立万,以此作为晋身之阶,盼着能被世家看中,收为食客,讨一份安稳前程,哪怕只是寄人篱下,也胜过在乱世中颠沛流离。

  刀剑相撞的脆响、围观者的喝彩声,偶尔划破街头的安宁,却也未曾打破这过年的整体祥和,反倒添了几分江湖烟火气。争名逐利,好勇斗狠,千百年来都是如此。修行也好,江湖也罢,说到底不过是找一条往上爬的路。

  世家需要门客,门客需要世家,各取所需,整个神都也没什么人觉得不对。

  哪怕是皇帝已经死去的现在,也没人觉得不对。

  世家招收门客嘛,这不是天经地义吗?

  而且,入了世家的门墙,不也是一条很好的路吗?

  神朝没了,天地被地仙大战打裂了,但要活着的人,总得寻一条出路,他们想到的出路就是把技艺卖给世家或者神朝。

  这便是人间常态——既有烟火温情,也有争名逐利,即便身处乱世,即便灭顶之灾在即,人们依旧在循着自己的轨迹,努力活着。

  高见低头。

  他要打破的,就是这种‘天经地义’。

  杀了皇帝是第一步,天坛大祭……是第二步。

  可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刺痛突然从脑仁深处传来,如同一根细针,狠狠扎入神魂之中,让他浑身一僵,神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刺痛来得猝不及防,带着一股熟悉的、令人厌恶的气息,瞬间驱散了周遭的烟火暖意,让他周身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他下意识闭上眼,再睁开时,目光骤然锐利,直直望向身前不远处的空地上——那里,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缓缓浮现,身形虚幻,似雾似影,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灰光,正是元律的模样。

  不,不是元律。

  高见心中瞬间清明,眸底闪过一丝冷意。

  他太熟悉这股气息了,熟悉到刻入骨髓——这是那个借用元律躯壳的伪天之物。

  在阴间的九年,他日日与这具躯壳相伴,听对方一遍遍诉说所谓的“天地真相”,可高见自始至终,从未相信过一字一句。

  此刻,这道身影就那样悬浮在空地上,身形半透,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与当年在阴间见到的模样一模一样,却又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虚幻,像是一个无法触及的幻影。

  高见清楚地看见,他的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与玩味。

  往来的行人依旧步履匆匆,孩童们依旧在雪地里嬉戏,不远处的较技依旧在继续,没有人停下脚步,没有人侧目观望,仿佛眼前的这道身影,根本不存在一般。

  显然,除了他高见,这世间的任何人,都看不见这个借用元律躯壳的伪天之物。

  高见缓缓抬手,周身气息悄然凝聚,眼底的冷意愈发浓郁。

  他知道,这个伪天之物,绝不会无缘无故现身。

第627章 天外秘辛

  张灯结彩的神都街头,雪沫子被风卷着掠过红灯笼,年味正浓。

  叫卖声、孩童嬉闹、爆竹零星炸响,混着热腾腾的糕饼香气,裹成一片人间烟火。高见立在街角,一身黑衣与周遭喜庆格格不入,下一刻,脑仁里那阵刺痛还未散尽,元律已缓步走到他面前。

  一身依旧是旧时模样,可眉宇间缠绕着一股说不清的邪气,似笑非笑,像阴沟里浮上来的影子。

  “哟,又见面了,高见。”

  高见没有立刻答话,只是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一个扎着小辫的孩童抱着彩球嘻嘻笑着从他身前跑过,径直从元律的身体里穿了过去,脚步不停,笑声依旧,浑然不觉自己穿过了一道“人影”。

  往来行人擦肩接踵,车马辘辘,无一人侧目,无一人察觉。

  真是诡异到了极点。

  可高见面上丝毫不惧,只是平静点头:“是啊,又见面了。那么……这次是为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有点好奇。”元律微微倾身,语气轻佻又阴冷,“你在阴间的时候,应该已经听我说完这个世界的真相了。那你又为什么还要做眼前这些事情?明明毫无意义,却偏偏这般挣扎,何苦来哉?”

  “我说有意义,所以你不用再说了。”高见语气平淡,“这次天坛大祭,我就要触及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

  他没有明说,连名字都不愿吐出。有些存在,一提及便会引动因果,招来不测。大概也只有眼前这借壳而生的伪天之物,才敢肆无忌惮地将其挂在嘴边。

  “说都不敢说,却敢用天坛大祭去碰?胆子真大。”

  元律嗤笑一声,随手一伸,从旁边摊贩的草把子上摘下一串红通通的糖葫芦,指尖一捻,咬下一颗。

  高见瞳孔骤然一缩。

  眼前这人明明是旁人看不见、摸不着的幻影,孩童穿过他的身体都毫无异样,可此刻,他却实实在在地摘下了现实里的一串糖葫芦。

  草把子上空出一截,像是那串糖葫芦本就不曾存在过。

  摊贩依旧吆喝,顾客依旧挑选,没有一个人发现少了东西,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对劲。

  虚者能触实,实者不觉虚。

  虚实交织,莫辨真假,真是可怕的力量。

  元律嚼着糖葫芦,酸甜的糖衣在舌尖化开,脸上那股邪气更甚,他瞥了眼神色凝重的高见,漫不经心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的嘲讽:“天坛大祭,并非这个世界应该有的东西。依我看,阳间所谓的黎家,更类似于天坛大祭的演化,你现在费尽心机筹备大祭、拉拢各方,这个计划,可是错漏百出哦。”

  高见心头一震,眸底光芒骤然闪烁,先前的沉凝被一丝惊觉取代,他向前微倾身,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凝重:“你是说,不是黎家掌控天坛大祭,而是天坛大祭掌控黎家?”

  他心中飞速转念,并未怀疑元律话语的真实性——这伪天之物常年盘踞阴间,洞悉天地秘辛,这般关乎天坛大祭的核心秘辛,它没必要说谎。可越是如此,高见心中的疑惑就越重:它为何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现身,告知自己这些?是想动摇自己的心神,还是另有图谋?

  “啧,还是太笨。”元律嗤笑一声,吐出嘴里的山楂核,核子凭空消散在空气中,“不是谁掌控谁的意思,你的思维还是太凡人了,被世俗的掌控顺序执念困住了。”他顿了顿,语气随意了些,“你可以把黎家看做一种衍生物,只要天坛大祭存在,那么就会有一个‘黎’家存在,无关血脉,无关传承。”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这个世界的规则如何变化,只要天坛大祭出现,为了运作它自己,‘黎家’这个东西就必然会跟着出现。”元律的话语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在高见的心头,打破了他对黎家与天坛大祭的固有认知。

  高见眉头紧紧蹙起,神色愈发凝重,追问着核心:“为了运作它自己?你的意思是,天坛大祭有意识?它在主动操控黎家?那黎家自己,知道自己是它的奴仆吗?”

  在他看来,黎家世代执掌巫觋仪轨,看似是天坛大祭的掌控者,可若元律所言非虚,那黎家不过是被操控的棋子。

  “唉,怎么那么没有灵性呢?蠢货。”元律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又咬了一口糖葫芦,语气里满是嫌弃,“那我就重复一遍,听好了——天坛大祭没有意识,它不是活物,谈不上操控;黎家也不知道自己是奴仆,他们以为自己是传承者,是天坛大祭的守护者。”

  他放缓语气,像是在哄一个愚钝的孩童:“但不管什么世界,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天坛大祭出现,必然会凭空诞生一个黎家。这个黎家或许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或许有自己的野心与算计,但最终,他们必然会走向推动天坛大祭的结局,这是定数,懂了吧?”

  高见沉默片刻,眼底的疑惑更甚,语气坚定地问道:“为什么?凭什么黎家就必须是推动大祭的存在?这背后,到底有什么缘由?”

  他不相信所谓的“定数”,世间所有的既定轨迹,终究有其根源。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元律无所谓地摆了摆手,目光扫过旁边卖糖人的摊贩,指尖一伸,又凭空摘走了一个栩栩如生的糖人,“设定就是这么写的,要问你就问黎家去,问问他们为什么要写这个设定——不过,可不是你们这个世界的黎家就是了。”

  高见目光一沉,看向卖糖葫芦与卖糖人的摊贩——草把子上的糖葫芦又少了一串,糖人摊子上也空出了一块,可摊贩依旧笑容满面地吆喝,往来顾客依旧挑选着,没有一个人察觉异常。他沉默着抬手,指尖弹出两枚莹白的宝钱,宝钱带着极轻的力道,分别落在两个摊贩的钱袋里,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也没有任何人察觉。

  这并非元律那般虚虚实实的诡异神通,不过是高见掌控力道到,动静细微到可以忽略不计,算是替元律的“顺手牵羊”付了价钱。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看向元律,语气恢复了先前的审慎,直截了当地问道:“设定……是吗?又是你那个荒谬的‘世界真相’理论,那就略过这个不谈。说吧,你特意冒出来,告诉我这些关于天坛大祭和黎家的秘辛,到底是什么目的?”

  元律嚼着糖人,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邪气更浓:“目的?哪有什么目的,不过是觉得有趣罢了,看着你明明一无所知,却偏偏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费尽心机去触碰不该碰的东西,多有意思。”他顿了顿,眼神骤然锐利,“当然,也想看看,你拼尽全力筹备的天坛大祭,最终会不会变成一场笑话——毕竟,你连它的本质都没弄明白。”

  高见皱眉:“天坛大祭的本质是什么?这不是一个祭祀仪式吗?”

  元律嚼着糖人,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邪气更浓。

  高见看见他这个样子,不禁有些厌恶。

  但是在这个时候,也还得问问对方才是。

  毕竟,在高见自己的认知里,无论天坛大祭如何特殊,终究脱离不了祭祀的范畴,无非是规模更大、意义更重罢了。

  而祭祀,其实是一种术法,术法本身没什么特殊的。

  “是祭祀仪式啊。”元律拖长了语调,眼底闪过一丝戏谑,嘴角的笑意愈发玩味,“不过你确实没有弄懂它的本质。怎么,求我啊?求求我,我就告诉你。”

  他一边说,一边晃了晃手里的糖人,姿态轻佻,带着几分刻意的挑衅,仿佛能让高见低头求他,是一件极为有趣的事情。

  高见闻言,没有丝毫犹豫,神色平静,语气诚恳却不卑微,径直开口:“那么,求求你,能否告诉我真相?”

  在他看来,无关颜面,无关骄傲,只要能靠言语得知天坛大祭的本质,得知抵挡夕兽、守护人间的关键,低头求一句,根本不值一提,他也不会在这种关乎大局的事情上,故作清高。

  “哈哈哈哈——”元律瞬间爆发出一阵夸张的笑声,笑得前仰后合,眼底满是得意与狂喜,“既然你都这么求我了,那我也不得不告诉你了!谁能想到,那把刀的持有者,竟然能亲自开口求我呢?这可真是天大的乐事!”

  他笑得眉眼都弯了,甚至迫不及待地抬手,指尖凝聚起一缕灰光,化作一枚晶莹的玉符,玉符之上,光影流转,清晰地记录下刚刚高见求他的模样与话语。

  做完这一切,他小心翼翼地将玉符收进怀中,像是珍藏一件稀世珍宝,语气里满是满足:“必须录下来,回去好好看看,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场面。”

  闹够了,元律才收敛了笑声,脸上依旧带着得意的笑意,清了清嗓子,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好了好了,既然你都求我了,我也不能言而无信。你听好了,寻常的大祭,都是巫觋的手笔,没什么稀奇的。”

  “巫觋们琢磨的诸多祭祀,看似诡异莫名,花样繁多,但说到本质,无非就是勾连天地、神祇、人鬼,群策群力而已。很多一个人、一个势力做不到的事情,靠着大祭的仪轨勾连各方力量,便能勉强做到,这就是巫觋祭祀的根本。”

  元律缓缓开口,话语里没有了先前的戏谑,多了几分洞悉本质的淡漠。

  “但天坛大祭不一样。”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嗤笑,“天坛大祭并非巫觋的手笔,这玩意儿也并不讲究勾连天地神祇人鬼,这东西,是‘人’所创造出来的大祭仪礼。”

  “人?”高见眸底闪过一丝疑惑,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里满是不解,“什么意思?难道别的祭祀,不也是人所创造的吗?巫觋亦是人,他们创造的祭祀,难道不算‘人’的手笔?”

  他实在无法理解,元律口中的“人”,与他认知中的人,到底有何不同。

  “我所说的人,和你所说的人,不是一个东西。”元律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又有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慢,“我所说的人,凭你现在的修为与认知,是根本理解不了的,你不用追问,听好就是了。”

  见高见不再追问,只是静静聆听,元律才继续说道:“那些人所创造的祭祀,根子上就和巫觋创造的不一样。巫觋敬畏天地,所以要沟通天地万物,借天地之力成事;而那些人,不屑于沟通天地万物,他们是以人力,强行推动天地运转,天坛大祭也是如此。”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嘲讽,吐出几个字:“一如既往的傲慢。”

  一如既往的傲慢?

  高见心中默念着这几个字,依旧不解元律口中的“人”为何傲慢,却已然听懂了他话语里的核心。按照元律的说法,巫觋所推行的祭祀,核心是“借”,是沟通天地万物,借助外力达成目的;而现在他筹备的天坛大祭,核心是“驭”,是将自身置于天地万物之上,以人力强行驾驭天地,在这个过程里,天地不过是任由他们驱使的素材而已。

  不过,仔细一想,倒也合理。高见心中暗自思忖,天地早已死寂,生机断绝,就像是一个失去了意识的死人。

  想要靠祭祀天地、祈求天地,让天地自行运转、驱散夕兽,就像是求一个死人活过来自己走路一样,荒谬而不切实际——死人,怎么会回应你的祈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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