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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夫提刀录 第803节

  “再往下,是黎家。黎家世代掌巫觋之首,是天坛真正的阵眼。可内战一起,世家四散,黎家如今身在何处、是否完好,连礼部都探不到消息。没有黎家的地仙负责主持巫祭,天坛核心阵法便启不动,亿万百姓再怎么守岁、上香、烧纸,也只是散沙,聚不成气。”

  “还有天下仪轨的推行。往年礼部早早行文各州各县,巫师、道士,各地族老下乡指导,今年政令已慢了大半。各地官员还在靠惯性做事,可一旦皇帝死讯泄出,人心一乱,谁还会老老实实守规矩?到时候各方冲突,甚至乱战,祭祀之力便会相冲,非但不能调顺四时,反而会引爆戾气,酿成大祸。”

  他顿了顿,目光里多了几分寒士的忧愤,却不是对高见,而是对这摇摇欲坠的大局:

  “更难处,在于人心。陛下广传功法,天下寒门受益,人人感念皇恩,祭祀之心最是纯粹。如今你杀了陛下,这一份纯粹心念,已先裂了一半。有人悲,有人怨,有人疑,有人恨,心念杂乱,天坛引动之时,必生反噬。轻则四时错乱,寒暑倒转,庄稼枯死;重则直接引动地仙余波,神都都可能被当场撕碎。”

  “我守礼、修礼、掌礼,不是守一家一姓,是守天下安稳。可现在,天崩于上,地乱于下,礼断于中——这,就是天坛大祭最大的难处。”

  “如今,天地之气紊乱,春不生、夏不长、秋不收、冬不藏,疫病横行,五谷不丰,亿万百姓都要遭殃,这还只是往好了想,若是往坏了想,地方官员人心浮动,不少州郡的巫觋世家早已暗中观望,甚至有人借着乱世,擅自更改仪轨,图谋不轨,妄图窃取大祭之力,到时候因为这些蠹虫,引得天下大乱,那更是问题巨大。”

  “更遑论,神都的混乱、地仙大战的余痕、世家的逃亡,早已让百姓人心惶惶……这个年能不能过,怎么过,总不能在内战里死成这样了,还要想办法过年吧?”

  刘韧说着,从案下取出一叠厚厚的绢纸,纸上字迹工整,密密麻麻写满了条目,边角已被反复摩挲得发毛。“不过,这些我早已有所准备,天坛大祭若无法如期圆满举行,或是仪轨错乱引发反噬,天地必乱。这几日,我彻夜不眠,已拟好了未来两三年的救灾方略。”

  他将绢纸推到高见面前,语气沉重却条理清晰:“若四季紊乱,春寒不退,便令各州郡开仓放粮,分发御寒物资,组织农户搭建收苗存粮;若夏旱成灾,便协调道门修士布雨;若秋收无望,便统筹天下余粮,按需调配,严禁世家囤积居奇;若冬瘟蔓延,便集合巫觋与道门医者,炼制防疫丹药,划定隔离区域,安抚民心。”

  “这些方略,看似周全,实则不过是杯水车薪。”刘韧苦笑一声,眼底满是无奈,“我能拟出对策,却没有足够的力量去推行——官僚体系若是崩塌,各州郡各自为战,世家趁机作乱,再多的方略,也只是一张废纸。我能做的,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提前备好这些,也好在大乱来临之时,能多救一人是一人。”

  他抬眸看向高见,神色平静,没有怨怼:“我知道,你这杀神或许不在乎天下百姓的死活,或许也不屑于我的这些谋划。但我还是要说,天坛大祭关乎亿万生灵,若真的失败,乱世之苦,将远超所有人的想象。我守礼一生,所求不过是百姓安宁,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也会拼尽全力。”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窗外的风掠过廊檐,发出轻微的声响。

  高见低头扫过案上的绢纸,那些工整的字迹里,藏着他对天下苍生的赤诚,也藏着难以言说的无力。

  片刻后,他抬眸,目光冷沉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打破了这份沉寂。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盖过了所有的凝重与无奈:“天坛大祭的难处,我听明白了。”

  “你备好的救灾方略,暂且收着。”高见直视刘韧,眼底没有半分犹豫,“不必等天地大乱,不必尽人事听天命。”

  “天坛大祭的事,我来解决。”

  刘韧话音渐沉,眼底掠过一丝悲凉,却依旧保持着端方气度:“我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若天坛大祭无法如期举行,或半途崩毁,未来两三年,必是天地大乱之局。四时颠倒,寒暑错行,地里长不出庄稼,疫病席卷各州,地仙余波再无压制,战乱四起,流民遍野,那些好不容易借着陛下传下的功法,才有一线生机的寒门子弟,终将再坠泥沼,万劫不复。这乱世,我挡不住,可我能做的,便是拼尽所有,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要试着撑起这祭典,延缓大乱降临的脚步。”

  他话音刚落,高见便缓缓开口,声音冷沉却掷地有声,没有半分迟疑,瞬间压下了书房里的凝重之气:“不必延缓,也不必撑着。天坛大祭的难处,我来解决。”

  “不过,还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你。”

  高见立在案前,神色未变,“既然你如此担忧天下百姓生灵,又为何要帮皇帝?你该知道,他主导的世道里,百姓是灵材,在他眼里,百姓从来不是人。”

  刘韧缓缓抬眸,指尖重重按在案上的绢纸:“你这话,从头到尾都是错的。”

  他目光锐利如刀,直直锁住高见,:“你只看见陛下世道里的残酷,却看不见世家垄断下的人间炼狱!你以为,没有陛下,百姓就能活得像人吗?”

  “几百年前,在我老家,边郡世家子弟圈地为奴,凡有资质稍好的寒门子弟,会被强迫修行世家修改过的功法,若想要继续修行,就只能愈发和世家的功法捆绑在一起,没有世家的功法缓解,他们要么废掉修为重修,要么就终生为奴。——这,就是没有陛下打压时,世家给百姓的活路!”

  刘韧语气未变:“是陛下,硬生生斩断世家的爪牙,将功法典籍遍传天下,在各州郡设礼学馆、修道场,让寒门子弟有书读、有功法修,让那些被世家欺压的百姓,终于有了反抗的底气。我父母皆是世家仆役,若不是陛下传下功法,如今只会和他父亲一样,终生为奴,连抬头的资格都没有!”

  高见沉默片刻,依旧平静:“所以,为了所谓的破局,百姓的性命就无所谓?那些被炼成灵材的人,又算什么?”

  “至于百姓被炼成灵材……”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可还是稳的。“那不是陛下想要的。那是战争。是世家逼出来的战争。没有这场战争,世家不会倒,世家不会自己消失。”

  “陛下已经做到了最好。难道还要苛责他不能两全?世间又有谁可以两全?”

  “为了亿万百姓的未来,一定会有代价!”刘韧当即打断他,语气没有半分缓和,全盘驳斥,“世间从无两全之法,你以为陛下愿意看着百姓被炼成灵材?可若不如此,如何全灭世家?如何打破他们垄断万年的壁垒?若不付出这一点代价,亿万百姓,永远只能被世家踩在脚下,永无出头之日,那样的苦难,比被炼成灵材,更甚千万倍!陛下给了他们一个机会。一个能从那泥潭里爬出来的机会——哪怕这个机会,带着血与残酷,哪怕要付出代价,也比永远被世家踩在脚下,永无出头之日要好。”

  他向前倾身:“你口口声声说陛下不把百姓当人,可你呢?你杀了陛下,看似为民除害,实则是亲手毁了亿万百姓的生路!你可知,那些被陛下打压得喘不过气的世家,早已逃至边境,就等陛下驾崩的消息,好卷土重来!”

  “他们回去之后,会重新霸占功法典籍,会重新圈地为奴,会把那些靠着陛下功法才得以立足的学子、百姓,重新打回原形,会掳走更多的孩子炼成灵材,会让以往的悲剧,在天下各州重演!”

  刘韧说到这里,语气终于从平静带上了一些激动:“是你,是你亲手给了他们逃脱罪责、再造罪孽的机会!是你,毁了陛下好不容易为百姓铺就的生路。”

  “你说陛下不把百姓当人,可你做的事,才是真正把百姓推入地狱!”刘韧字字铿锵,没有半分妥协,“你只凭一己之见,快意恩仇,却从未想过天下百姓的死活,从未想过,你杀的不是一个皇帝,是亿万寒门子弟唯一的希望,是压在世家头上的最后一道枷锁!”

  书房内死寂无声,烛火摇曳,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高见神色依旧未变,可周身的冷意,却悄然凝了几分。

  刘韧坐回案前,指尖依旧按在绢纸上,语气重归平静,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从不否认陛下的残酷,但我更清楚,他已经做到了最好。而你,不过是个只会挥刀泄愤、却毁了天下生机的逆贼罢了。”

  高见微微垂眸,笑了笑:“我是逆贼?呵,或许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案上的救灾方略,又落回刘韧脸上:“不过,我能两全。就像是现在,天坛大祭一样。”

  一句话,打破了刘韧眼中的坚定,他眉峰微蹙,神色终于有了明显的波动——不是愤怒,而是难以置信。

  在他看来,世间从无两全之法,陛下尚且做不到,眼前这个被他视为逆贼的鲁莽武夫,又凭什么说能两全?

  高见看着他动容的神色,没有再多说,周身冷硬的气息渐渐收敛,却依旧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

  他没有辩解自己是不是逆贼,也没有反驳刘韧对陛下的评价,只以一句“我能两全”做结尾,然后转身:“你给的天坛大祭的难点,我已经知晓了,现在还有半年,交给我就是了。”

第620章 前往西京

  高见转身离去。

  或许对这世上的人来说,两害相权取其轻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

  或许对这世上的人来说,所有的一切伴随着牺牲本就是合情合理的。

  或许对这世上的人来说,用生命去换取别的事物本就是自然而然的。

  但是,高见知道,有别的答案。

  高见没有再多说,转身便走。黑衣掠过廊下的烛火,留下一道冷寂的背影,木门轻阖,将刘韧的沉默与难以置信,一并关在了书房之内。

  走在礼部衙署的回廊上,风卷着神都的尘沙,拂过他的衣摆,也吹乱了那些细碎的思绪。刘韧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平静却沉重,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却压不垮他眼底的笃定。

  或许,对这世上大多数人来说,两害相权取其轻,本就是理所当然的选择。就像刘韧,就像那些依附皇权的寒门学子,他们早已习惯了在乱世的夹缝里取舍,习惯了接受“没有完美”的现实。

  对这世上大多数人来说,所有的破局、所有的希望,伴随着牺牲本就是合情合理的。他们默认了百姓被炼成灵材是战争的代价,默认了寒门子弟的生路,必须用一部分人的鲜血来铺就,默认了“两全”本就是天方夜谭。

  用生命去换取别的事物——换取生机,换取希望,换取打破垄断的可能,本就是自然而然的事。他们接受了这种残酷,甚至将其奉为修行者们的生存法则,从未想过,是否有另一条路可走。

  高见脚步未停,指尖微微收紧,周身的冷意里,渐渐翻涌着一股执拗的锋铓。他见过太多的牺牲,见过太多刘韧口中“不得已”的取舍。

  但他知道,这不是唯一的答案。

  刘韧说,陛下已经做到了最好,世间无人能两全。

  刘韧说皇帝已经做到了最好。没有皇帝,世家不会倒。世家不倒,那些凡人永远都是耗材。皇帝给了他们一个机会,一个能从那泥潭里爬出来的机会。代价很大,可机会也是真的。所以刘韧帮皇帝,所以那些官员帮皇帝,所以那些百姓也帮皇帝。

  他们不知道真相,可就算知道了,他们也会选。因为另一条路,更坏。

  可高见偏不认同。

  世间安得两全法?

  他抬眸望向远处歪斜的皇城角楼,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心底的念头愈发清晰、愈发坚定——他偏偏就要求一个两全!

  不止两全,他要三全,四全,五全,万全之法!

  既要天坛大祭如期举行,稳住四季流转,护亿万百姓周全;既要彻底终结世家垄断,让寒门子弟真正拥有生路,不再被欺压、被当作耗材;也要斩断那些残酷的因果,再也没有百姓被炼成灵材,再也没有人为了“希望”,被迫付出生命的代价。

  刘韧说他是逆贼,说他毁了百姓的生路。

  那他便用行动证明,他是来给这乱世,寻一条真正没有牺牲、没有取舍的万全之路。

  高见走出礼部衙署,汇入神都的烟火与残痕之中。

  这乱世的规则,这所谓的“不得已”,他要亲手打破;这世间的两全之法,他要亲手寻来。

  而第一步,就是将天坛大祭重新推行,让这世间的所有人,都看见秩序还没有消失。

  那么,关于天坛大祭的难点,分为三个。

  他早已在心中推演,每一步,都有了计划。

  第一个难点,便是黎家巫觋。

  天坛大祭的基础工作,从来都是黎家在做。巫觋的传承,神祇的沟通,祭祀的仪轨,那些繁复到足以让人发疯的细节,只有黎家的人能驾驭,黎家用了数千年,一代一代地传,一代一代地磨,才把那些东西磨出头。换了别人,从头学起,至少要几百年,高见等不了几十年,只能去找现成的。

  不过,高见自己也知道,黎家作为传承数百年的巫觋世家,纵然族中子弟伤亡惨重,核心的地仙战力却从未折损。巫觋一脉的地仙,本就擅长避祸,内战之乱,不过是折了族中根基,并未伤其根本。

  他无需去找那些残存的黎家子弟,只需寻到黎家现存的地仙便可。

  黎家世代执掌天坛巫祭,这是他们立足神朝的根基,纵然内战受挫,他们也绝不会真的放任天坛大祭失败——那等同于断了黎家最后的生路。高见心中有数,找到黎家地仙,或晓以利害,或谈以条件,未必不能促成合作。

  退一步说,即便黎家地仙执念颇深,不肯配合,他也另有退路。当年内战正酣,皇帝曾动过族灭黎家的念头,却从未担忧过天坛大祭无法如期举行,显然早有后手。

  什么后手?高见不知道。可他可以去查。查皇帝的遗物,查皇帝的密档,查那些只有皇帝才知道的东西。皇帝死了,可那些东西还在。在紫宸殿里,在那些没人敢进去的地方。高见不怕。他连皇帝都杀了,还怕什么?

  先去找黎家,再去找皇帝留下的备用之法,完成天坛大祭的基础仪轨。一主一辅,双管齐下,第一个难点,不足为惧。

  第二个难点,是天下百姓守礼遵俗,确保各地祭祀仪轨不出差错。乱世之中,人心浮动,若各州郡百姓不按习俗过年、不遵祭祀规矩,轻则祭祀之力散乱,重则引发反噬,毁了整场大祭。

  而要稳住天下礼俗,仅凭他一人之力,绝无可能,必须借助神朝现存的官僚系统。

  高见对此早有定计。神朝官僚体系虽靠惯性支撑,却始终离不开两大核心——上层掌权者的调度,以及底层官员的俸禄保障。吏部掌官员升降任免,户部掌天下钱粮俸禄,只要控制住这两部的核心人物,便能稳住整个官僚系统。他只需潜入吏部、户部,找到两部尚书,或以武力震慑,或以利弊相诱,让他们下令各州郡严格推行祭祀仪轨;同时确保俸禄按时发放,稳住底层官员的心,让他们有动力去督导百姓守规。

  他们手底下有胥吏,有差役,有保甲。一层一层,把命令传下去,把规矩立起来,把该做的事做成。官位和俸禄,是那些官员最在乎的东西。干好了,官照做,俸照发。干不好,换人。这天下,不缺想当官的人。

  高见不怕得罪人。他连皇帝都杀了,还怕得罪几个官员?

  那些官员本就靠惯性行事,只要有上层指令、有俸禄可拿,便不会轻易乱了阵脚,天下礼俗,自然能稳住。

  最棘手,也最关键的第三个难点——主祭之人。

  往日里,天坛大祭的主祭,必是神朝皇帝,唯有皇权加持,方能承接亿万生民心念,引动神朝气运,催动天坛运转。如今皇帝已死,龙椅空悬,朝野无主,谁能替代皇帝,登坛主祭?这便是刘韧最担忧的死局,也是世人眼中无解的难题。

  可高见却觉得,这不是死局,而是破局的最好机会。

  皇帝已死,他杀的。

  昔日皇权压顶,世家蛰伏,百姓挣扎,如今皇权崩塌,恰好给了他一个亲手改写规则的机会。刘韧说他是逆贼,说他毁了天下生机,那他便以逆贼之身,登坛主祭,亲手撑起这场关乎天下苍生的大祭,亲手证明,没有皇帝,没有取舍,他一样能护得四季如常、百姓安宁。

  他要自己来做这个主祭之人。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燎原之火,在心底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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