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804节
有心灯在,他无需借助皇帝的血脉与国运,只需以自身之力,承接亿万生民心念,破这无主之困。
高见已踏空而起,朝着神都以西的方向疾驰而去。他要先解黎家巫觋之困,而黎家残存的地仙,便隐匿在西京——那座与神都截然不同、藏着神朝地气根基的陪都。
若说神都是悬于天际的浮空城,云雾缭绕,皇气氤氲,是神朝天气汇聚之地,那么西京,便是沉于群山之中的磐石城,万峰相拥,地气奔腾,是神朝地气的根脉所在。
越靠近西京,周遭的景致便愈发迥异。连绵不绝的山脉如巨龙盘踞,峰峦叠嶂,苍松翠柏遮天蔽日,山间云雾流转,却不似神都那般缥缈,反倒带着几分厚重沉凝的气息。
待穿过最后一道山隘,整座西京便撞入眼帘——没有神都的巍峨宫阙,没有浮空的楼宇亭台,整座城池依山而建,错落有致地嵌在群山褶皱之间,青砖黛瓦与青山绿树相融,分不清是城藏于山,还是山裹着城。
最令人称奇的,是萦绕在城池上空的淡淡土黄色光晕——那便是西京的地气,浓郁得几乎化形,如脉络般穿梭在街巷楼宇之间,交织成一张巨大而细密的阵法网络。这阵法并非人为布设的杀阵,而是由亿万山脉的地气自然汇聚而成,历经数千年的滋养,早已与整座西京融为一体,成为这座陪都的根基。
地气阵法的妙用,随处可见。街巷之中,无需人力推送的木车循着地气脉络缓缓前行,运送着粮草与物资;家家户户的灶台无需添柴,地气便能源源不断地输送暖意,烹煮食物;工坊里,各类器械借着地气的力量自行运转,纺纱、锻造、碾粮,各司其职,井然有序——这便是西京的自动化产业,无需修士催动,无需人力值守,全靠地气阵法支撑,静谧而高效。
与神都的混乱与残破不同,西京虽也受内战波及,却因地气阵法的庇护,显得格外安稳。街巷之上,百姓往来有序,虽有几分戒备,却无神都百姓那般惶惶不安;工坊依旧运转,炊烟照常升起,连空气中都透着一股沉稳的烟火气——这里没有浮空城的缥缈,只有山中城的厚重,没有皇气的威严,只有地气的绵长。
当然,之所以有这个局面,大概是因为……这里所谓的‘百姓’,其实都是世家子弟吧。
西京,是世家集团的核心,也是神朝五姓的根据地,昔日皇帝操纵神都而来,就是为了将西京彻底压垮。
可惜,高见出手太快,以至于皇帝在真正得手之前就死了,所以西京显得倒是一派祥和。
不过,这种祥和之下,实际上还是有一些惊惧在的。
可以看见,西京的民众,做事的时候,还是会有些小心,但这种小心多停留在表面,可见他们还是没有被打痛。
皇帝死的有点早了。
此刻,高见踏落于西京的主街之上,黑衣与周遭的青砖绿树形成鲜明对比,却未引起过多骚动。
西京百姓早已习惯了往来的修士与官员,更何况在这乱世之中,一身冷硬气息的过客,本就寻常。他抬眼望去,目光穿透街巷楼宇,望向城西那片被群山环绕的宅院——那里便是黎家在西京的祖宅,也是黎家地仙隐匿之地。
黎家虽在内战中被打残,族中子弟伤亡惨重,但祖宅依旧完好。
毕竟,这里是黎家扎根西京的根基,更是依托西京地气布下的庇护之地,寻常修士与乱兵,根本无法靠近。高见清楚,黎家地仙必然隐匿在此,或许是在养伤,或许是在观望,或许是在谋划黎家的未来。
他迈步朝着城西走去,脚步沉稳,神色平静。地气缭绕在他周身,带着几分厚重的暖意,与神都的冷寂截然不同。
他知道,此次前往黎家,不会一帆风顺——黎家与皇帝有旧怨,又在内战中受损,未必愿意出手相助;但他更清楚,黎家离不开天坛大祭,就像西京离不开地气,这是他们的本职,也是他们最后的生机。
穿过交错的街巷,越过依托地气运转的工坊,城西的黎家祖宅渐渐清晰。朱门紧闭,门楣上的“黎府”二字虽有斑驳,却依旧透着巫觋世家的厚重底蕴,宅墙外萦绕着淡淡的巫气,与西京的地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高见停在黎府门前,抬手轻叩门环。“咚、咚、咚”,三声轻响,在静谧的街巷中格外清晰,也打破了黎家祖宅的沉寂。
第621章 谈判
敲了敲门,却发现,门开着,没有人守。
高见走进去,沿着石阶向上。石阶很陡,两旁的崖壁上刻满了巫觋的图腾。那些图腾不是画,是活的。有的在动,有的在眨眼,有的在低声念着什么。
高见没有看它们,只是向上走。山顶是一片平地。平地上有一座祠堂,黑瓦白墙,朴素得像一个农家的院子。
祠堂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枯瘦,苍老,周身散发着腐朽的气息。可他的眼睛亮着,亮得像两团鬼火。黎幽。黎家老祖,十三境地仙,巫觋的极致。
他坐在那里,像一截枯木,像一块石头,像这座山本身。
高见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黎幽看着他,那双鬼火一样的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恨意。
“你来了。”
高见点头:“我来了。”
说到这里,高见突然没绷住,笑了一下,把黎幽整懵了。
但他马上绷住脸。
黎幽也只好跟着绷住。
没有问他来做什么。他不需要问。他知道。天坛大祭的事,瞒不过他。
他是黎家的老祖,是巫觋之首,是天坛大祭真正的掌控者。皇帝在时,他不得不配合。皇帝死了,他不需要配合任何人。他可以自己做主。
“天坛大祭,需要黎家。”高见开口。
黎幽看着他,那双鬼火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我为什么要帮你?”高见看着他,灯亮着。“不是帮我。是帮这片天地。天坛停了是什么后果,你应该清楚,你活了几千年,不会想看着天地死去吧?”
“天地本来就已经死去了,天坛大祭所做的,是逆天之举。”
“所以呢?”高见反问,语气依旧平静,没有半分波澜,仿佛黎幽口中的“逆天”,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所以……”黎幽顿了顿,正欲说出早已备好的说辞——他本想借着黎家的不可替代性,待价而沽,谈下足够的筹码,护住黎家残存的根基,可话未说完,便被高见冷冷打断。
“天坛大祭的准备工作,就交给你们了。之后我来看。”高见的语气平淡,没有商量,没有请求,只有不容置喙的命令,仿佛在吩咐下属做一件微不足道的琐事。
黎幽先是一怔,随即发出一声干涩的嗤笑,鬼火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屑与从容,语气里满是拿捏的底气:“呵,你这个口气,是吃定我们了?你可知,没有我们黎家,天下再没有任何人,能够筹备好天坛大祭。”
他说得笃定。天下之间,惟有黎家精通巫觋仪轨,唯有他们能撑起天坛大祭的基础,这便是黎家最大的筹码,是他敢与任何势力谈条件的底气。他早已算准,无论是谁,想要天坛大祭顺利举行,都得求着黎家,求着他。
可高见只是抬眸,目光冷得像冰,语气没有半分起伏,却字字透着狠戾:“你们不准备,我就把你们都杀了。”
黎幽脸上的从容瞬间僵住,随即又恢复了镇定,沙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嘲讽,依旧底气十足:“我们死了,你就更筹备不了天坛大祭,到时候,天地崩塌,凡人一样活不成。”
“你们不筹备,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高见微微倾身,目光锐利如刀,直直锁住黎幽那双鬼火般的眸子,语气里的凶性毫不掩饰,“你以为,我不敢?”
一句话,让黎幽彻底被噎住了。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说辞,想借着黎家的不可替代性,与高见谈条件,护黎家周全,甚至趁机恢复黎家的势力。
他算准了所有人都会有求于黎家,却唯独没算到,高见根本不按常理出牌——没有哀求,没有谈判,只有赤裸裸的威胁,且这份威胁,真实得让他心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竟无从反驳。
眼前这个男人,是当着十几位地仙的面,亲手格杀了皇帝的凶人。
他的狠绝,他的果决,他的不计后果,早已传遍天下。黎幽活了几千年,见过无数狠辣之徒,却从未见过这般的凶暴歹徒。
他真的不敢赌。赌高见的凶性,赌他会不会真的不顾一切,杀了黎家所有人——哪怕代价是天坛大祭无法举行,哪怕代价是天地崩塌。
祠堂内,油灯的光晕剧烈晃动了一下,巫觋图腾的低语似乎也变得微弱。黎幽那双鬼火般的眸子里,从容褪去,只剩下几分复杂与忌惮,死死地盯着高见,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可转念一想,他活了几千年,历经无数风浪,莫非是被吓大的?身为十三境地仙,黎家老祖,他岂能如此软弱,岂能被一个后辈的威胁吓住?
黎幽猛地攥紧枯瘦的拳头,指节泛白,周身原本腐朽的气息骤然变得凌厉,鬼火般的眸子里燃起一簇狠光,他咬牙切齿,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魄:“你以为我不敢和你同归于尽?再说了,我等地仙,就算天地死寂,也有办法撑个几百年,我看到时候凡人死得多的时候,你还耐不耐得住!”
他是地仙,是巫觋之首,自有他的傲骨与底气。
同归于尽,他未必惧;耗等时日,他更有资本。他不信,高见真能眼睁睁看着亿万凡人死去,他早就证明过,自己不是哪种人。
可高见却半点没有被触动,甚至懒得去揣测黎幽的心思,懒得去分辨他这话里的真假。
他只缓缓起身,衣摆扫过石凳,没有再看黎幽一眼,语气平淡得没有半分情绪:“你不会知道我耐不耐得住的,你会死在那前头。”
话音落,他转身便走,脚步沉稳,没有丝毫迟疑,径直走出祠堂,沿着陡峭的石阶向下,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山间的云雾与图腾的低语之中。
黎幽僵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祠堂门口,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欲擒故纵,故意装出决绝的样子,逼他妥协罢了。
想来,用不了多久,便会折返回來,与他谈条件。
于是,他耐着性子,依旧坐在原地,双目微阖,周身的凌厉气息渐渐收敛,重新恢复了往日的腐朽沉寂。他等着高见回头,等着这场博弈的最终落笔。
可一盏油灯燃尽了大半,山间的风换了好几拨方向,崖壁上的图腾低语依旧,祠堂内却始终只有他一个人的身影。
半个时辰过去了,高见没有回来,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
黎幽猛地睁开眼,鬼火般的眸子里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高见不是欲擒故纵,他是真的走了,走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留恋,仿佛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祠堂内,只剩下油灯跳动的轻响,与黎幽沉重而干涩的呼吸声,交织在山间的死寂里。他活了几千年,第一次被人这般无视。
“好一个高见,呵,我倒想看看你能沉住气到什么时候。”黎幽将心思一震,随后收敛。
如今,皇帝已经死了,世家合该上位,就看这叫高见的凶人到底是要做什么了。
——————————
高见自西京黎家祖祠转身离去,一步踏出群山,身形便化作一道淡影,径直往沧州而去。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给黎幽任何试探的余地。
有些事不必多言。有些威胁,不必重复第二遍。
沧州,是他此行的下一站。
目标很明确——真静道宫。
地仙大战落幕之时,真静道宫宫主曾亲自出手弥合天地裂痕,安抚四方灵气,那份心怀天下、不愿世道彻底崩塌的心思,高见看得一清二楚。
此行不为别的,正是要去真静道宫,拜访那位曾在地仙大战后出手弥合天地的宫主。道门本就擅长仪轨、镇灵、调和气场,天坛大祭少不得他们出力,如今天坛大祭在即,正需要道门修士协助仪轨、稳固四方气场,以那位宫主的胸襟,断无拒绝之理。
一路疾驰,高见很快踏入沧州地界,第一站便落足沧州城。
这里于他而言,意义非同寻常。当初刚降临此世,他便是在沧州落脚;第一次真正崭露锋芒、搅动风云,也是在这座城池。
旧地重至,他下意识顿了顿,心中微起一念:不知如今的沧州城,在连番战乱之后,变成了什么模样。
而与此同时,远在西京山顶祠堂里的黎幽,仍在原地僵坐。
再入沧州地界,他第一站便落回了沧州城。
这里是他初临此世的落脚地,也是他第一次真正出手、立住脚跟的地方。
入城时,街道依旧,屋舍俨然,只是行人神色间多了几分乱世的谨慎。
上一篇:从摸鱼刷广告开始修仙
下一篇:西游:从金兜山开始修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