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802节
从时辰到举止,从家族到个人,老人该做什么,孩童该做什么,哪家哪户何时上香,何时静立,都被严密安排。当日吃食、穿戴、举止禁忌,全被习俗钉死,不容有差。
百姓要提前沐浴更衣,清扫内外,却严禁倒污水、弃垃圾、扫地洒水,恐扰天地清灵之气,以此驱疫病、除恶鬼。年底游神、傩祭、祭祖挂青,一项不可少。是夜必须守岁,全屋灯火彻夜不灭,不能有半分黑暗。
即便是流落街头的乞丐,也会被大户散钱、给食,一并拉入这场仪式,无人能置身事外。世家豪门看似是过年发年货、放年假、施恩惠,实则是为了确保所有人都能按仪轨参与天坛大祭。
亿万生灵同步行礼,地域不同、仪式细节便各有差异,而这差异,恰恰是大祭阵法运转所需。
年底游神、傩祭、祭祖挂青,一脉相承,层层铺展;
吃什么、穿什么、何时焚香、何时叩拜,皆被“习俗”牢牢框定。
即便是流落街头的乞丐,也会被动员起来,按规矩行事,成为大祭的一环。
地域不同,仪式细节也千差万别。有的地方重焚香,有的地方重傩舞,有的人家侧重家祭,有的村镇侧重游街。看似杂乱,实则是整场大祭精心设计的一环,缺一不可。无数巫师、道士散往四方,坐镇指导,层层落实。
这整套繁如星海的仪轨,最初由神朝礼部牵头,联合天下巫觋、儒生、道门高人与隐士,共同考据推演、定下规制,再强行推行天下。
年复一年,强制执行渐渐化作约定俗成,年深日久,便化作了百姓口中习以为常的过年风俗,一代代传下去,成了天经地义的“平常事”。
最终沉沦为人人习以为常、不以为异的“过年风俗”。
除夕当日,神都阳京,天坛开启。
皇帝亲自主祭,百官陪祭,神朝亿万子民同步行礼。
亿万人同心一念,以举国之力、神朝国运,共同催动天坛。天坛一经启动,便会重梳天地之气,拨正四时,轮转新岁。
这一日,定在除夕。神都阳京,天坛开启。
皇帝主祭,百官陪祭,天下同祭。以亿万生灵心念为薪,以神朝国运为柴,催动天坛,重调天地之气,扶正四时轮回。
所以世人常说:年关,年关。每过一年,便是一道大关。
闯过去了,四季如常,国泰民安;
闯不过去,阴阳颠倒,万物雕敝,万事皆休。
离除夕天坛大祭尚有一段时日,可诸事已到了必须筹备的地步。
高见心里清楚,要摸清天坛大祭的隐秘与实操细节,找旁人无用,必得去问真正懂礼、知祭、通仪轨之人——神朝礼部尚书。
昔日执掌礼部的是姜怀仁,如今换了一位寒门出身的读书人,名叫刘韧。他自幼浸淫礼乐祭祀,修行路子也以礼为法,虽不是巫觋世家出身,却是当世公认的祭祀仪轨大家,寻常巫师、老道在礼制规矩上,远不及他通透。
只是现在说什么礼部尚书,听着都像句虚话。
皇帝都死了。
龙椅空悬,帝星陨落,再光鲜的官职名头,搁在这破碎的神都里,也透着一股虚浮无力。
可奇怪的是,神朝庞大的官僚体系并未当场崩碎,甚至还在勉强运转。
不是因为有人强力弹压,全靠一股历史惯性在撑着。
这神朝本就怪异得很——那位皇帝本就八百年不上朝,不见人影,不理朝政,可整个朝堂、六部、四方州县依旧按部就班,该征税征税,该行文行文,该祭祀祭祀,运转得比谁都顺畅。久而久之,皇帝在这套体系里,更像个象征、一个牌位,而非枢纽。
也正因如此,眼下皇帝暴毙的消息尚未彻底传开,神都表面的秩序才没有瞬间垮塌,官员依旧上朝般点卯,衙门依旧开门,礼部依旧在暗中筹备年祭,一切看上去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但高见比谁都明白。
这只是暂时的假象。
这套看似不需要皇帝也能自转的官僚机器,骨子里仍是以皇权为根、以国运为脉。一旦皇帝死讯彻底传开,人心一散,礼法一乱,惯性一断,整个体系会在朝夕之间土崩瓦解。
到那时,别说天坛大祭,连这勉强撑着的神都秩序,都会一并化为乌有。
而他必须赶在那一切发生之前,找到刘韧,问明天坛大祭的真相与要害。
高见的速度很迅速。
神都礼部衙署,朱门半掩,门庭冷落,虽不及皇城破败,却也透着一股皇权倾颓后的萧索。
高见推门而入,未遇半分阻拦——官僚体系全靠惯性支撑,衙役们人心涣散,早已没了往日的森严。
高见推门而入,黑衣沾着神都的尘沙,周身冷硬的气息,与这满院礼乐书香格格不入。衙役们见他这般模样,个个面露惧色,却没人敢拦——乱世之中,能这般坦然踏入礼部衙署的,从不是寻常人。
“刘尚书在何处?”高见声音平淡,不带半分戾气,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衙役们面面相觑,最终有人颤着声指了指后院的书房:“尚、尚书大人在里面看书。”
高见迈步穿过回廊,径直走向书房。推开门时,只见案前坐着一人,一身素色官袍,眉目清俊,面容尚带几分青涩,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正是如今的礼部尚书,刘韧。
他手中捧着一卷典籍,指尖轻捻书页,未曾抬头。直到高见走到案前,他才缓缓抬眸,目光落在高见身上,澄澈却带着几分疏离。
与高见预想中老态龙钟的礼部尚书不同,刘韧竟十分年轻,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寒门学子独有的坚韧与清朗,一身青衫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周身气息沉稳凝练,赫然是十境修为。
他修行以礼为法,周身无凛冽锋芒,却自有一股礼制熏陶出的端正气场,哪怕伏案低头,也透着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度。
听到脚步声,刘韧抬眸看来,目光落在高见一身黑衣、周身散逸的冷冽杀气上时,眉头骤然拧紧,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冷意与成见。
“高见?”
高见立于书房门口,神色平静,没有多余的寒暄,直入正题:“是我。”
“高先生。”刘韧起身,抬手作揖,举止端庄,语气温和,没有半分官场的谄媚,也没有面对这么一个杀神的惊惧,“不知驾临礼部,有何见教?”
他的气度极好,纵然眼底藏着成见,言行间依旧保持着礼法的周全,温和却不卑不亢。
高见直言不讳:“我来问你,天坛大祭的筹备事宜,以及仪轨的隐秘。”
刘韧闻言,指尖微微一顿,抬眸看向高见,眼底的疏离渐渐化作几分冷意,却依旧维持着温和的语气:“高先生,你可知,如今神都上下,皆传是你杀了陛下?”
高见没有否认,只是静静看着他。
“陛下虽八百年不上朝,却是神朝的根,是天下礼制的锚点。”刘韧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辩驳的立场,“你杀了陛下,看似除去了一个形同虚设的象征,实则是断了神朝的根基,扰了天下的秩序。”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高见,眼底的成见毫不掩饰:“在我看来,你便是逆贼,是祸乱天下的逆贼。若陛下死讯传开,官僚人心崩塌,天坛大祭无法如期举行,四季颠倒,疫病横行,亿万百姓将陷入水深火热——这一切,皆会因你而起。”
这番话,字字诛心,句句指责,却没有半分歇斯底里,依旧保持着端庄与气度。
高见眉峰微蹙,却没有反驳,只道:“我无意与你争辩对错,我只问天坛大祭。”
刘韧沉默片刻,指尖重新捻起书页,神色恢复了平静,只是语气依旧带着疏离:“高先生,我虽不齿你的所作所为,却也知你今日前来,绝非无故。”
“我出身寒门,自幼苦读礼乐,修行礼道,所求不过是天下安稳、百姓安宁。”他抬眸,目光澄澈,“天坛大祭关乎四季流转、天下苍生,我不会因对你有成见,便置天下苍生于不顾。”
他的态度依旧端正温和,哪怕认定高见是逆贼,哪怕满心不满,也始终恪守着自己的底线与气度——不卑不亢,不偏不倚,不因私怨而废公事。
“废话真多,我只想问关于大祭的事情,不要再说这些无所谓的东西了。”高见催促道。
因为他其实是知道刘韧的事情的。
刘韧出身寒微,祖籍在神朝最偏远的南荒边郡。家中世代耕读,无官无爵,无财无势,连一本像样的典籍都凑不齐。他自幼便在田埂上背书,在破庙里识字,靠着邻里凑钱送他进了乡塾,才勉强摸到了“学问”的边。
那时的天下,功法典籍多被世家把持,修行路对寒门子弟来说,形同登天。刘韧拼尽气力苦读,也只修得一身粗浅文气,连修行门槛都摸不到,更别说踏入十境。
转机,来自当朝皇帝。
皇帝开办的官学,虽然被世家侵占,但还是有几个寒门子弟能通过这个渠道,走到官场上面的。
入了官学,他天资卓绝,又肯昼夜苦修,短短数年便一路破境,入职了礼部,作了一个最基本的小官。
就这么,他一路走到七境,来到了礼部行走的位置。
后来,他得到了李驺方亲传玄化通门大道歌,洗涤修行根基,重铸道基。原本的功法被进一步提纯、拔高,与大道歌相融,自成一脉,对祭祀、仪轨、天地气运的理解,也远超寻常儒生与道士,如此,步入了十境。
在刘韧心中,那位常年深居不出的皇帝,不是昏君,而是真正为天下寒门开道之人。
世家垄断修行、垄断上升通道太久,是皇帝以无上决心打破壁垒,把生路铺到了无数像他一样的寒门子弟脚下。
若无皇帝广播功法,他刘韧这辈子都只能是个面朝黄土的穷酸书生,连修行的门都摸不到,更别说坐到礼部尚书的位置。
而高见,杀了皇帝。
第619章 难处
寒门的修行者们,对皇帝都是和刘韧一样。
他们对皇帝,敬之、重之、感恩之。所以他坚信,皇帝广播功法、开放大道,是神朝万年来最大的幸事,是天下寒门真正的曙光。
也正因如此,他对高见的成见,才深植于心,不可动摇。
高见杀了皇帝。在刘韧看来,这不止是弑君,更是断了天下寒门的路。
皇帝一死,广播功法的国策随时可能中断,世家必然卷土重来,重新把持修行与典籍,把寒门子弟重新打回泥里。
高见杀的不只是一个久不上朝的帝王,杀的是无数像他一样的寒门学子的未来,是天下底层人惟一的上升希望。
他认定高见是逆贼、是恶贼,不是出于忠君教条,而是出于切身之痛——高见在毁掉他这一代人好不容易等来的天光。
可即便成见如山,刘韧依旧端方温和。他读书修礼,以礼立身,不因私愤失态,不因敌意失度。恨高见祸乱天下根基是真,守礼持正、公事公办也是真。
所以,他并没有藏私。
却见刘韧合上书卷,指尖在典籍的封面上轻轻一按,十境气息微敛,神色终于从对高见的成见里抽离,转而沉进眼下最棘手的事里。
他抬眸看向高见,语气依旧端正温和,可一字一句,都透着压不住的艰涩:
“高先生,你要问天坛大祭的难处,那我便直说。如今这祭,已经不是难不难办,而是能不能办得成的问题。”
“往日大祭,以皇权为引,以国运为绳,巫觋黎家掌核心仪轨,礼部统筹天下仪轨,道门、儒生、各方神祇各司其职。可现在,陛下崩逝,消息虽未传开,朝堂中枢早已空了。”
“天坛大祭,表面是除夕祭祀、过年习俗,内里是要牵动亿万生民心神,拧成一股,重调天地四时。主持之人,必须握得住神朝气运,压得住四方散乱的祭祀之力。昔日是陛下亲自主祭,如今龙椅空悬,谁来登坛?谁来承接万民祭祀之力?无人可代。”
高见沉默听着。
刘韧继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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