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704节
他以为吞下去就不痛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这位第一次见面的、素不相识的宫主,是八年来——不,是这辈子——
第一个问他“痛不痛”的人。
亭外,松涛如海。
亭中,宫主没有再说话。
他起身,将那壶凉透的老茶倒进炉边的瓦盂里,又重新添了水,生了火。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做一件做了几千几万遍的寻常事。
李善站在原地,泪流满面。
炉上的水渐渐泛起微澜,咕嘟,咕嘟。茶香慢慢浮起来,清淡,悠远,像这三千年的松风一样,不急,不缓,不强求任何人停下。
宫主将第一盏茶轻轻放在石桌边缘。
没有推过去,也没有让他喝。
只是放着。
那一年,真静道宫又新起了两排精舍。
宫主亲笔题匾,依然是那四个字,字迹温和,没有落款。
新入宫的弟子依然很多。他们依然很拼命。手腕上有新伤的人,依然不止李善一个。
只是,道宫后山那间从不上锁、从无人至的小小静室,忽然多了几个访客。
他们有时坐一盏茶的时间,有时坐一个下午。
没有人问他们为什么来,也没有人问他们何时再走。
静室里只有一张蒲团,一炉茶,一扇望见整片云海的窗。
白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宫主。”
他顿了顿。那两个字出口。
已经八年。
八年。足够一个凡人从襁褓走到垂髫,足够一棵果树从幼株走到硕果满枝,足够神朝从战火初燃走到盛世煌煌。
也足够他从五境走到六境。
六境。在白平这个年纪,放在任何一代道宫弟子中都算得上出类拔萃。
“宫主,”他问,“这世道,是我们道宫想要的吗?”
宫主没有回答。
窗外,最后一缕暮色正从松枝间褪去。
“仙门昌盛,”白平的声音很轻,“是靠这样的昌盛吗?”
第564章 流浪者们
面对白平的问题,
宫主没有回答。
窗外,最后一缕暮色正从松枝间褪去。
白平,他没有问“这世道对不对”。
他已经不问“对不对”了。
世道从不问对不对,只问要不要,能不能,值不值。
他问的是:这是我们想要的吗。
这遍地新芽、满堂英才的昌盛。
这人人争先、夜夜灯火的昌盛。
这是我们道宫想要的吗?
宫主仍然望着窗外。
他的侧影被渐沉的夜色晕得模糊,像一尊已经在同一处坐了很久很久的旧像。松风穿过半开的窗隙,拂动他的鬓发,又拂过他搁在膝头的手。
那只手微微蜷着。没有握剑,没有掐诀,只是静静地搁在那里,像一片落了许多年、终于落稳了的叶。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白平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久到他开始后悔自己问出这个问题。
——不是不该问。是问了,又能怎样呢?宫主能回答什么?“是”还是“不是”?“要”还是“不要”?
这世道从不等人回答。
可他还是问了。
像个溺水的旅人,明知这汪洋里没有人能渡他,却还是忍不住伸出手,问一句虚无缥缈的方向。
而宫主——
宫主终于动了。
不是转头。不是开口。他只是将那只搁在膝头的手,轻轻抬起了半寸,又落回去。
像要拂去一片并不存在的落叶。
又像只是累了,换了姿势。
窗外,灯火又亮了几盏。
练武场上,剑风破空的声响穿过松涛,隐隐约约传来,一重一重,不肯停歇。
宫主依然没有看他。
依然没有回答。
只是那沉默里,忽然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不是冷漠,不是回避,甚至不是无力。
是比叹息更轻的不置可否。
……
白平忽然懂了。
他垂下眼,没有再问。
他转身,轻轻退出石亭,像来时一样安静。
青石阶上,夜色已深。真静道宫浸润在亘古不变的雾气里,湿滑如镜,倒映着松间漏下的碎月。
他一步一步往下走。
只是,走了几步,白平停住脚步,仰头望向亭中那抹几乎溶进夜色的轮廓。
宫主仍坐在那里。
像一尊旧像,像一棵三千年的松。
——不置可否。
——不言不动。
——只是守着这片云海之巅,等待每一个遍体鳞伤的孩子,问完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后,自己找到回去的路。
白平收回目光。
他继续往下走。
石阶在脚下延伸,通向那片灯火通明的精舍,通向那些彻夜不眠的练功房,通向这盛世为他铺好的、惟一的路。
他这次没有回头了。
云海之上。
宫主仍望着窗外。
真静道宫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练武场的剑风愈发密集,他终于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只方才抬过半寸、又落回去的手。
方才白平问他的时候,他是想答的。
他想说:
我也不知道。
自己收下他们,教他们功法,给他们住处,是为了让他们活下去。可活下去之后呢?活成这盛世里一块合格的“灵材”,还是一柄锋利的“兵器”?
他们痛完了,真的静得下来吗?
他想说:我们都活在这世道里,被它塑造,被它推动,被它碾成它需要的形状。你以为宫主是那个站在岸边指路的人——
其实我也是被卷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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