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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夫提刀录 第703节

  宫主没有说话。

  他松开了李善的袖口,又看着他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剑。剑鞘磨损严重,剑柄缠着的麻绳被汗浸透成深褐色,不知摩挲了多少遍。

  “剑呢,”宫主轻声问,“练得如何?”

  李善终于抬起了头,急切道:“弟子不敢懈怠。道宫的《剑谱》第一式已练至小成,每日晨起练五百遍,入夜再练五百遍。前日与同门切磋,十招内未落下风。”

  五百遍。晨起五百,入夜五百。

  一年三十六万遍。

  宫主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

  “李善,”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知道道宫为何叫‘真静’吗?”

  李善张了张嘴,背书般答道:“祖师有言,大道至简,返璞归真;万法归宗,唯静能通。故名为真静道宫。”

  “那你觉得,”宫主问,“你这一年多来,可曾‘静’过?”

  李善愣住了。

  他嘴唇翕动,想回答,却发现自己……答不出来。

  他想起这一年零三个月。

  每天天不亮就睁眼,第一件事是摸剑柄,第二件事是数今日还有多少遍没练完。吃饭时在想经脉运行,走路时在心中默念心法,夜里躺在床上,手还在被子里比划招式。连做梦都是厮杀、突破、被追杀、再突破。

  他不敢停。

  停一天,别人就多练一千遍。停一月,差距就成了鸿沟。停一年……

  他见过停了一年的同门。

  那人是去年和他一起入宫的,资质比他好,入门就是二境。后来因伤休养了三个月,再回练武场时,眼里那股光已经灭了。半个月后,那人递了请辞,下山,投军。三个月后,讣告就已经到了。

  他把自己的指甲嵌进掌心,对自己说:不能停。不能停。不能停。

  ——可是,宫主问他,可曾“静”过?

  他忽然发现,自己连“静”是什么感觉,都记不清了。

  李善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他以为宫主是在责难他——责他急功近利,责他擅用法门,责他给道宫蒙羞。他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宫主,”他的声音发紧,“弟子知错。弟子……不该自作主张,不该轻信偏方,不该贪功冒进。弟子只是、只是……”

  他说不下去了。

  只是什么?

  只是怕。

  怕被落下。怕被抛弃。怕好不容易抓住的这根稻草,一松手就再也找不着了。

  他见过太多了。

  那些和他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同龄人,有的死在了战场上,有的死在了路边,有的还活着,却早已把自己一块一块、零敲碎打地卖尽了。

  只有他。只有他命硬,撑到了今天,撑进了这座云海之上的道宫。

  他不能输。

  他不敢输。

  他拼命,是因为这世道只给拼命的人一条路。

  ——可是,这条路,宫主不认可吗?

  李善的眼眶泛红,却硬撑着没有流泪。他死死低着头,像等待判决的囚徒。

  亭中寂静。

  松风穿过石阶,带来远山的凉意。

  宫主看着他。

  看着这个十七八岁、手腕上刻满伤痕、把十八万遍剑招刻进骨头里、却不敢停下来喘一口气的少年。

  很久。

  宫主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极轻,轻到几乎被松涛淹没。却又极重,重到让亭中的空气都微微一沉。

  “李善,”他说,“我没有在责怪你。”

  李善猛地抬头。

  宫主望着他,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旧的、像这三千年的古松一样沉静的悲悯。

  宫主缓缓道,“神朝常说,年轻的麦子,被踩一踩,会长得更壮,结穗更多。”

  李善点头。

  这是神朝上下尽人皆知的道理。皇帝在诏书里写过,将军在阵前说过,麦子要增产,必须踩;人要成才,必须磨。这是铁律,是天道,是这片土地上最朴素的生存法则。

  ——李善信。

  他怎么能不信?他就是被这法则从泥地里捞起来的。

  没有战争,没有伤亡,没有“用命换命”的残酷竞争,他此刻还在沧州某处荒村饿肚子。

  这世道给了他机会。

  他必须抓住。

  可是——

  宫主轻声说:

  “年轻的麦子被踩,首先是会痛的。”

  李善怔住了。

  “我们都忘了这一点。”宫主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存在、却被所有人刻意忽略的事实,“神朝忘了,皇帝忘了,那些高喊着‘盛世’的人忘了。你们这些被踩进泥里的麦苗,自己也忘了。”

  他看着李善的手腕,那些细密陈旧的刻痕。

  “痛吗?”

  李善张了张嘴。

  痛吗?

  他记不清了。太久了。那还是他刚被从尽有斋赎回的时候,一无所有,连饭都吃不饱,更别说修炼资源。他在一个破庙里捡到那本讲“金针刺脉”的古籍残页,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第一针割下去的时候,他痛得几乎晕过去。

  然后他晕了,又醒了,血止住了,伤口结了痂。他发现这确实有用——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灵气,确实在他经脉里多滞留了半刻。

  于是他割了第二针。第三针。第十针。

  后来就不痛了。

  不是伤口不痛,是他不再在意痛了。

  他怔怔地站在亭中,第一次——八年来的第一次——被问起这个问题。

  宫主没有等他回答。

  他只是望着亭外那片新起的精舍,望着那些灯火通明、彻夜不息的窗格,望着那些在练武场上挥汗如雨、把剑招舞成疯魔的年轻身影。

  “神朝说,麦子被踩,会增产。”

  “皇帝说,树被扒皮,结实更多。”

  “你们说,只要拼命,总有一天能出人头地。”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像一枚极细极细的针,扎进这盛世最坚硬的壳。

  “可是,没有人问过麦子:你愿意被踩吗?”

  “没有人问过树:被扒皮的时候,疼不疼?”

  “也没有人问过你们——”

  他回过头,看着李善。

  “你痛吗?”

  李善的泪水夺眶而出。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

  他站在那里,手还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背还习惯性地挺得笔直,泪水却像开了闸一样,无声地淌了满脸。

  他张着嘴,想回答,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说:痛。

  很痛。

  从记事起就在痛。饿得胃痉挛的痛,被人当野狗踢开的痛,修行的时候时钻心的痛,练剑练到手指变形、夜里疼得睡不着觉的痛。同袍死在他怀里时他咬破嘴唇吞下去的那口血,很腥,很痛。

  他都吞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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