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705节
这些话在喉间滚了又滚,最终化成那抬了半寸又落下去的手。
不置可否。
不是不想答。
是不知如何答。
是不知自己的答案,对这孩子的路,究竟是渡他的舟,还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宫主缓缓阖上眼。
松风满亭,炉上残茶早已凉透。
几千年前,开山祖师在此结庐时,可曾想过现在?
而他身为宫主,所能做的,竟只剩——
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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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平下山了。
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辞行,没有留书,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他只是在天色将明未明时,踏过青石阶,走进了山下渐浓的晨雾里。
守门的老道童看见了他的背影,没有拦,也没有问。
道宫这八年来迎来送往太多人了,每一个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只是对着那道渐行渐远的影子,轻轻稽首。
他知道白平是谁。
白平的脚步很稳。
六境了,踩在崎岖的山道上如履平地。可他心里知道,自己要走的路,远比这山道崎岖千万倍。
高兄还在龙宫躺着,这和瀛州之行不一样,他只能自己走。
晨雾渐散,身后道宫的钟声悠悠响起。
他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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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州的风,已经变了。
李俊站在船头,望着远处渐行渐远的河道,手攥得骨节发白。
那是沧州水运的主干道,他经营了整整六年的命脉。两岸曾经密布的货栈码头,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那些被他亲手提拔起来的船工、账房、护队修士,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投了对面。
投了盛世。
盛世这个词,现在听来像讽刺。
可他笑不出来。因为他知道,对于那些活下来的人来说,这确实是一个盛世。只要肯把自己塞进那个巨大的、轰鸣的、日夜运转的机器里——就能活。不仅活,还能活得比以前好。
好很多。
所以他们没有错。
只是他李俊,低不下这个头。
“还在看?”
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李俊没有回头,只是松开攥紧的手,让指甲从掌心退出来。
“在看。”他说,“看一眼少一眼。”
身后那声音沉默了一下,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像什么庞然大物在费力地调整姿势。片刻后,一颗毛茸茸的巨大头颅从李俊肩后探出来,和他并肩望向那片渐远的河道。
头颅的主人——或者说,这头颅所属于的存在——是一只麒麟。
十境麒麟。
瑞瑞。
它的皮毛本该是璀璨的金红色,在阳光下像一团行走的火焰。可此刻那皮毛灰扑扑的,沾满了逃亡路上的尘土和草屑,眼角还有一道结了痂的伤口,是被追兵的法器擦过的。
瑞瑞闷声说,“救了那个小孩,反而损伤更多了。”
李俊没说话。
那个小孩,是沧州码头上一个船工的女儿。那船工跟着他干了五年,老实巴交,从不多话。兵乱那天,那船工把女儿塞进他怀里,说了一句“李爷,替我养大”,然后就走了。
和其他人一起去了。
李俊不知道那船工现在在哪。
可能死了。可能还活着。
他只知道,那女孩现在和他一起,由几个老妇照看着,往草原深处走。
“后悔吗?”瑞瑞问。
李俊想了想。
“不后悔。”他说,“就是有点累。”
瑞瑞没有再问。
他们就这样站在船头,望着沧州的方向。夕阳把河道染成一条燃烧的赤练,那是他守不住的地方。
守了六年。
从一介散修,到掌控沧州水运;从无人问津的小卒,到能让各路商队礼让三分的人物。他靠的是什么?不是自己那点微末道行,是身边这头话多又嘴硬的麒麟,是那条已经死在沧州城外、替他挡了致命一击的九境蛟龙。
现在连蛟龙的尸首在哪,他都不知道。
“走吧。”李俊终于收回目光,转身面对那片迎面而来的、荒芜的天际线,“再不走,连我们也得交代在这。”
瑞瑞哼了一声,乖乖调整身形,护在李俊身后。
他们正往北去。
往那片名为“利刃原”的绝地而去。
利刃原。
这个名字,在神朝任何一个版本的舆图上,都会被标注成灰色。灰色,意味着“不宜人居”“生灵禁地”“天地死寂”——诸如此类的词。
但草原各部世代活在这里。
草是锋利的。
字面意义上的锋利。这里的草叶从地面长起,能长到半人高,边缘比刀刃还薄,风一吹就割开皮肉。没有经验的旅人踏入这片草原,走不出三步,就会被切成血人。
水是稀缺的,只有少数几个深不见底的泉眼,涌出冰冷刺骨的水。
灵气是稀薄的。稀薄到几乎不存在。修行者在这里,每时每刻都在损耗自身,无法从天地间得到任何补充。
这样的地方,本不该有任何文明。
可草原各部活下来了。
靠的是“异兽纹”。
一种用异兽精血混合自身魂魄,在身体上纹刻的图腾。饕餮纹、陆吾纹、睚眦纹、狴犴纹……每一种异兽纹,都能赋予纹刻者特定的力量。
而利刃原也有食物,那些草籽——尖锐如针、却能榨出极其有限生机和营养,但也必须要有异兽纹的帮助才行。
没有异兽纹的外来者,踏入这片草原,只有死路一条。
李俊望着前方逐渐逼近的草海,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空荡荡的。
他没有异兽纹。他不是草原人。
但他身边,有一头活着的麒麟。
草原深处,麒麟部的营地。
这是一支在逃亡中勉强扎下的临时落脚点。几十顶破旧的帐篷稀稀拉拉地围成一圈,中间是几堆快要熄灭的火。妇人们在帐篷间穿梭,用仅有的一点水和干草,照料着受伤的男人和哭闹的孩子。男人们大多数躺在帐篷里,身上缠着渗血的布条,偶尔传出压抑的呻吟。
他们是被“盛世”赶出来的。
六年前,麒麟部的一支,在高见和杨凌的帮助下,突破了凉州的边防线,进入神朝境内。
那是他们做梦都没想到的好日子——有充足的水,有取之不尽的粮食,有虽然稀薄但远比利刃原充沛的灵气。他们在凉州扎下了根,和当地的边军和散修打成一片,甚至开始学习神朝的文字和规矩。
他们以为可以永远留在那里。
然后,内战来了。
战争、资源、灵材、人口红利——这些东西像潮水一样漫过凉州。麒麟部这种外来势力,在“盛世”的挤压下,变得无比碍眼。
于是他们回来了。
回到这片草叶如刀、天地死寂的故乡。
——可故乡还记得他们吗?
帐篷外,几个孩子蹲在地上,用小刀刮着从远处带回来的草籽。那是利刃原独有的生存方式:把尖锐的草籽放在石板上反复碾压,直到榨出那一丁点勉强能维持生机的汁液。
李俊和瑞瑞踏入麒麟部营地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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